鲁迅“闭嘴”十年，为何又重新呐喊？

还记得那个火爆全网的梗吗？网友调侃“如果拿不准一句名言是谁说的，就说是鲁迅说的。”

结果，真真假假的“鲁迅金句”满天飞，甚至出现了“我没说过这句话”的鲁迅表情包。

但抛开段子，鲁迅确实犀利。

面对人生困顿，他说：“人世间真是难处的地方。”面对职场麻木，他写道：“做奴隶虽然不幸，但并不可怕，因为知道挣扎，毕竟还有挣脱的希望；若是从奴隶生活中寻出美来，那就万劫不复了。”

正因如此，人们封他为“人间清醒”，称他是“互联网最强嘴替”，仿佛他笔下的每一个字，都是替我们这代人喊出的心声。

可你或许想不到，这个如今被全网追捧的“迅哥”，当年差一点就永远闭嘴了。

我们都知道鲁迅弃医从文的缘由：目睹国人精神麻木，他决心用文字唤醒沉睡的灵魂。

然而现实给了他狠狠一巴掌：他筹备的杂志《新生》还没出生就夭折了；他和弟弟周作人合译的《域外小说集》，总共就卖了四十一本。

那一刻，他绝望地发现，自己根本不是“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呐喊了半天，无人理会。

鲁迅 电视剧 《觉醒年代》

直到老朋友钱玄同找上门，面对鲁迅“叫醒铁屋中沉睡的人，岂不让他们更痛苦”的犹疑，钱玄同回了一句：“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正是这句话，把鲁迅从深渊里拽了回来。

1918年，中国现代文学史上第一篇白话小说《狂人日记》横空出世，刊登在《新青年》月刊上，也是他第一次用上“鲁迅”这个笔名。

后来，这篇作品被收入短篇小说集《呐喊》。在该书的《自序》中，他写道：“所以有时候仍不免呐喊几声，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使他不惮于前驱。”

电视剧 《觉醒年代》

从“为什么想喊”，到“为什么喊不出来”，再到“为什么非喊不可”，学者张守涛从鲁迅的人生经历与思想演变，给出了层层递进的解答。只有理解了为什么喊，才能真正地理解他。

大家知道鲁迅在东京留学的时候其实已经开始呐喊了，但是他回国之后经历了十年的沉默期。

那时候，鲁迅处于人生的至暗时刻，没有爱情，没有事业。但是后来鲁迅又重新呐喊了，为什么？这篇《呐喊·自序》其实就讲了鲁迅为什么呐喊，也讲了鲁迅为什么从“周树人”变成“鲁迅”。

大家知道鲁迅年少时本来是地主少爷，生活悠哉游哉的，但后来他家道中落。他爷爷因为科举作弊入了狱，他父亲又病重，他就从地主少爷变成了一个整天去当铺当东西的人，尝尽了人情冷暖。

其实这个事情对鲁迅打击很大或者说影响很大，鲁迅为什么后来性格偏激、怀疑一切呢？肯定有家道衰落的影响，他因此看清了世人的真面目，如他在自序中所言：“有谁从小康人家而坠入困顿的么，我以为在这途路中，大概可以看见世人的真面目”，“你们原来对我很好，整天把我当成小少爷捧着我，现在我家道衰落了，你们却都对我冷眼相看？”在这样的情况下，他难免会怀疑一切，怀疑这就是世间的真相，怀疑人们怎么会这个样子？

而胡适为什么性格那么温和？其实他也家道衰落了，但是母亲给了他很多关爱，所以让胡适养成了很好的性格。

但鲁迅的母亲没有像胡适母亲那样给鲁迅那么多的爱，鲁迅的母亲其实是个女强人，女强人对孩子的要求都是很严格的，所以鲁迅没有像胡适一样养成温和的性格。

然后，鲁迅就去了南京上学。其实南京的学习生活对鲁迅的影响也很大，可以说奠定了鲁迅一生思想学识的基础，是他走向社会、走向世界的起点。

南京江南陆师学堂矿路学堂旧址，鲁迅曾在此就读过

鲁迅在南京时是学理工科的，但是他又看很多新书，包括严复翻译的《天演论》。因此鲁迅在南京的时候已经饱读诗书了，尤其是饱读了很多关于新文化、新思想的书，可以说已经文理兼修了。

后来，鲁迅又去日本留学，经历了“幻灯片事件”。鲁迅意识到“凡是愚弱的国民，即使体格如何健全，如何茁壮，也只能做毫无意义的示众的材料和看客”，所以第一要务是改变人们的精神，于是他提倡文艺运动。这就是鲁迅要弃医从文的原因，他看到很多国民麻木不仁，就想通过文艺来唤醒国民。

1905年，鲁迅与仙台医专同学合影。右边上方为鲁迅。

鲁迅刚开始和朋友计划出版杂志《新生》，但是后来这本杂志夭折了，这件事情对鲁迅打击很大，他意识到自己并不是“振臂一呼应者云集”的英雄。当时还有一件事情对鲁迅打击也很大，那就是鲁迅和弟弟周作人翻译了《域外小说集》上下两册，结果这本书在东京只卖了四十一本。

鲁迅想办杂志没办成，译书又卖不出去，于是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搞文艺的料儿。这些事也让鲁迅感到很寂寞，他觉得自己没有同道中人，呐喊了但没人响应。所以，鲁迅回国之后去了教育部当科长，在北大、女高师等校兼课。

电视剧 《觉醒年代》

后来，鲁迅的老朋友金心异来了。金心异一般被认为是钱玄同，但实际上金心异也有可能是指刘半农。现在有学者认为刘半农对鲁迅重新出山的贡献不亚于钱玄同，当时刘半农也经常去鲁迅家。

接下来的情形，大家都知道了，就是金心异邀请鲁迅出山写稿，以呐喊唤醒国民、毁坏铁屋，这是鲁迅重新呐喊的过程和原因。为什么要从呐喊角度去理解鲁迅？因为鲁迅作为一个“战士”的主要战斗方式、战斗武器就是呐喊。

呐喊首先是大声呼喊，就是表达自我；第二是加油喝彩，为他人助威，在战场上呐喊相当于给别的战士擂鼓助威；第三是喊醒别人。所以，呐喊实际上有三层意思。

鲁迅为什么要呐喊？像我刚才讲的，鲁迅其实在日本留学的时候就已经开始呐喊了，他已经在办杂志，已经在翻译小说集，已经发了十篇左右的文章，这些文章其实已经把鲁迅的基本思想观点表达出来了。我们人大概在20多岁时已经基本定型了，所以大家上大学的这几年是最宝贵的，你们的思想基本上在这几年会基本确定，鲁迅在日本留学的那几年基本上就定型成熟了。

鲁迅为什么后来又经过十年才重新呐喊呢？我们看《呐喊·自序》，这篇文章其实很好地作了解释了。

电视剧 《觉醒年代》

第一，因为鲁迅有很多梦没有忘却，最主要的梦是什么？就是通过呐喊唤醒国民，这是他年轻时的主要梦想，也是鲁迅重新呐喊的根本原因。“十年饮冰，难凉热血”，鲁迅的梦想一直在燃烧，其实他在内心深处一直没有忘记梦想，哪怕一时实现不了，但是最终有一天还是会爆发的，这是第一个原因。

第二个原因是什么？是为了给别的“战士”加油助威，如鲁迅在《呐喊·自序》中所说：“所以有时候仍不免呐喊几声，聊以慰藉那在寂寞里奔驰的猛士，使他不惮于前驱。”

第三个原因是有毁坏“铁屋子”的希望。“铁屋子”里面的人都在睡觉，像猪一样做美梦不挺好嘛。把他们喊醒了他们反而会更痛苦，因为醒来之后发现铁屋子出不去，那不很痛苦吗？

鲁迅本来的观点是不要喊醒他们，让他们沉睡做美梦去。但是金心异说：“然而几个人既然起来，你不能说决没有毁坏这铁屋的希望。”

这个观点在一定程度上说服了鲁迅，的确，既然几个人醒来了，就不能说没毁坏铁屋的希望。这几个人醒来之后，第一，他们可以自己想办法把“铁屋”毁坏；第二，他们可以把更多的人喊醒，一起来把“铁屋”毁坏。所以，醒来后还是有打破“铁屋”希望的。这是鲁迅重新呐喊的第三个原因，如果一点希望都没有，鲁迅可能也不会去呐喊了。

电视剧 《觉醒年代》

实际上《呐喊》的出版对鲁迅、对整个时代都有很重要的意义，《狂人日记》《阿Q正传》当然是鲁迅的名篇、代表作了，但实事求是地说，《狂人日记》《阿Q正传》在刚开始并没有产生太大的影响。到了什么时候，鲁迅的作品才有真正广泛的影响？那就是在《呐喊》出版之后。

《呐喊》是中国文学史上第二部现代小说集（第一部是郁达夫的《沉沦》），标志着鲁迅成为新文化运动的“主将”，也“显示了‘文学革命’的实绩”。这是它的文学意义，它在当时也起到了呐喊时代的作用，所以《呐喊》出版有重要的意义。

鲁迅在出版《呐喊》之后，其实也一直在呐喊，但同时也有彷徨。其实我们看《呐喊》这本小说集里面已有很多彷徨的情节，包括鲁迅的第一篇小说《狂人日记》。

比如狂人后来怎么样了？不是病好了当官去了嘛，他已经不再是呐喊者、觉醒者了，对吧？这其实已经体现出鲁迅的彷徨了。鲁迅后来出版的《彷徨》《朝花夕拾》《野草》，就更明显展现出鲁迅的彷徨。

鲁迅对呐喊对象、方式和呐喊者既抱有希望又绝望。大家知道鲁迅对国民性本是绝望的、批判的，但鲁迅有时候对国民也抱有希望，尤其是对年轻人抱有希望。鲁迅以文学艺术作为战斗的主要武器，认为文艺是照亮国民精神的灯火，但他又说文学艺术是没有用的，“最不中用的”，“一首诗吓不走孙传芳，一炮就把孙传芳轰走了”。鲁迅后来还问：“新的战友在哪里？”这就是鲁迅呐喊的困境，既有彷徨又有呐喊，呐喊之后会彷徨，彷徨之后还会呐喊。那么出路在哪？

鲁迅后来已经意识到该怎么办了，意识到仅仅呐喊其实是不够的。鲁迅后来从呐喊者转为实践者，从思想革命的呐喊者转为社会革命的“同路人”，不仅仅要通过文艺作品唤醒国民，在保持呐喊的同时也参加战斗。

鲁迅后来参加了“中国自由运动大同盟”“中国民权保障同盟”“中国左翼作家联盟”，包括鲁迅还给一些共产党员接洽组织关系，给方志敏转移手稿等。这其实已经是在实际战斗了，已经跟共产党员并肩战斗了。这其实也是对我们的一个启发，不仅要坐而论道，更要经世致用、亲身实践。

以上内容选摘自《鲁迅经典作品十六讲》第一讲 “鲁迅为什么要呐喊”，作者张守涛，内容略有删减和改动。

涛哥俺新书《鲁迅经典作品十六讲》近日出版上市，这是我八年所授课程《鲁迅经典作品鉴赏》讲义，也是我研究鲁迅十余年的结晶，比较专业深度又生动有趣地讲解了鲁迅的主要经典作品，请大家多多指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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