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李春光
宽阔的气势,宏伟的大江,一泻千里的奔流着。在江的北岸,有一条长长的河堤路,它顺着水流蜿蜒而去。一座凌空飞架的长桥,将河堤路的平直状态打乱了,它变成了两条盘旋的斜坡路,交汇于桥头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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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夜,一个二十五、六岁的小伙儿,推着一顶漂亮的遮着碎花布的摇篮车,迈着缓缓的脚步,沿着堤面路的边缘行走着。在他穿过大桥附近的时候,必须下一条斜坡路,又上一条斜坡路,然后,才能走了过来。
不知为什么,在很长的日子里,他的表情显得沉滞和凝重,他只用一双严峻的充满青春光彩的眼睛,冷漠地扫视着周围的一切,仅仅当孩子跟他闹着玩的时候,他的神情里才会露出青年人特有的那种欢乐,而一旦孩子在摇篮车里自己去玩,他便陷入沉思之中。
如果有特制的录音装置,人们就会听到这小伙子的心中的独白。
“小海波呀,为了你能在这个世界上,同别人家的孩子一样地生活,我失去了多少青年人应该享受的东西,我在向你尽一个做父亲的义务……”
母爱是世界上公认的人类最伟大的爱,父爱算得了什么呢。况且,为了一个并非自己亲生的儿子——他的心抖动了一下,就像夜风吹动了柳枝,灯光又将那枝条摆动的情景,投影到水泥地面上一般。
随即,他的眼前出现了那令人终生难忘的场面……洪水过后的江边泥滩上,在一对年轻夫妇的遗体旁边,搁浅着一只救生圈,圈里套放着一只摇篮,摇篮里躺着哇哇哭叫的嬰孩,显然,他的父母亲在生与死的关头,选择了后者,而把生存的希望留给了心爱的儿子……想到这儿,他心中的独白又开始了。
“孩子,你知道么,人们是那么地虚伪,当着面说一通赞扬的话,转过身马上又嘀嘀咕咕地议论一通……”
当时,他望了望围成一圈儿指手划脚的人群,第一个走上前去,将孩子抱了起来。他真的未曾想到更多的事情,他对承担父亲的责任,还是那么地陌生。他只想,这孩子需要人照料。他将他抱回了单身宿舍,同住的几位青年,先是惊讶不已,后又激动万分,但不出一个晚上,他们受不了孩子的哭叫,都搬了出去。
“孩子,你要吃要喝要哭要闹,你是个成长的幼小的生命,我想得太简单了……可是,你更需要一个温暖的亲人的怀抱……”
不管人们有多少种看法,他还是决定将他抚养下去。他对自己的工作做了安排,他听从了有经验的妇女们的指点:上班前给孩子喂了牛奶,将尿布垫得厚厚地,毛巾被盖在他的身上,午间休息时,跑回来看一趟,吃午饭时……这种琐碎事,可想而知了。晚上呢,又给孩子洗澡擦身,换洗衣服,逗着他玩过了,小家伙入睡了,他才打开收录机,补听电大的课程。
“孩子,我不后悔,看到你一天天长大,听到你第一次用动听的童声喊我爸爸的时候,我简直要流泪了……”
他不知道自己的生活轨道是如何改变了的。有一天他翻弄着床下的鞋子,发现那双足球鞋上,落了厚厚地一层尘土;那些球谜伙伴们,一个个兴冲冲地跑来,又一个个沮丧地扬长而去。
他的心也一次接一次地动荡过……没有人理解,一个大小伙儿,此刻有多么地劳累,于是,他又抱着他,苦苦哀求托儿所的女主任……
这是他付出的最简单的劳动。他成年了,应该有女朋友了,好心的“红娘”,为他引来一个又一个漂亮的姑娘,仿佛无一例外,这个孩子,又使她们不声不响地止步了。偶而也有能冲破禁区的人,但当她在那间屋子里,呆上一个钟头之后,眉头就皱了起来:原来,养一个孩子竟这么费事?
“孩子,我不相信,你未来的妈妈,距离我们那么遥远,就像星星和大地之间,为了你,我愿等到头发花白……”
他越来越离不开他了,他甚至不敢听见孩子的哭叫声,总会误以为是他的小海波在闹。他一下班,顾不得擦去手上的油污,换掉身上的工作服,就朝托儿所的方向跑去。
他看着他蹒蹒跚跚地迎面走来,小手儿欢快地摆动着,直到他似乎要摔跤了,他才加快步子,伸出有力的大手,将他扶住。然后,他蹲下去,用他的滚烫的嘴唇亲他,用他的毛茸茸的软胡须扎他,任他的两只小手,在他的脸上抓摸一通。
猛然之间,他抱起了他,迈开匆匆地脚步,是的,他必须快点回去,还有许多事要干,给孩子煎荷包蛋啦,热牛奶啦,或者赶夜班的公共车,到百货商场去买一双小皮鞋……
小伙儿推着摇篮车,小孩子坐在车中间,他们一次次地从河堤路上走过,又一次次地从这儿返回,他一遍遍地回想着这象流星一样飘逝的又累又甜的岁月,但他没有摇过头。
她从路的那一端过来了。
这是一位身材窈窕,婀娜多姿的姑娘,她走路的样儿,好似舞蹈演员在漫步,那高跟鞋和连衣裙,本身就有其艺术美。她的秋波闪闪的大眼睛,足以揭示出感情丰富的姑娘所特有的内在气质。
但是,如果有人仔细地观察的话,就会发现,在她的目光朝着夜幕下的江岸扫去时,她似乎在寻找着什么,东张西望,左顾右盼,而当她的脚步停了下来,并且慢慢地向路灯光照不到的阴影处移动身子时,准是在行人丛中,出现了那辆缓缓前行的摇篮车。
她目不转睛地盯着推车的小伙子,她看着他和孩子用眼睛在戏闹,她发觉他身上的衣服好些天都不换洗,而孩子的小衫儿,一天几乎要变一个样儿。她的注意力,更多地是看他的头发,茂密地稍稍长了点儿的黑发,遮掩着白净的长方形脸庞。啊,这脸色越来越白了,虽然眼睛依然那么富有魅力,可是,疲倦的神态是那样明显。
那一天,她能和这父子俩相遇,完全是一个偶然的机会。她和邻居的姑娘出外游玩,她们靠在江边那杆挂着红绿指示灯的石柱旁聊天,忽然女伴神秘地压低声音,对她说:“来了!”
“什么来了?”她有点莫名其妙。
“瞧,就是推摇篮车的小伙儿……”
这完全是一个美妙地传说!她好奇地睁大纯洁无瑕的双目,贪婪地望着面前的小伙和孩子,天下真有这样的事实? 她们手拉着手,跟着摇篮车轻轻地移动脚步。
她伸长脖子,望一眼车中的孩子,他长得棒极了,像画中的胖娃娃,金黄色的小背心,紧绷绷地围住了腰身,两只肉呼呼的小手,一齐塞在口中,脖颈上戴着一条串着红珠粒的晶莹透亮的项链。不知为什么,她有一种感觉,仿佛这孩子在朝着她的胸怀奔来,这奇怪的想法,使她的面颊突然间烧得滚烫。
事情凑巧,过了几天,在她将这种特殊的体会渐渐忘却的时候,她从艺术学院回家去,当时天色已晚,游夜市的人们陆续散去了,在河堤路上,她又遇见了小伙儿。孩子在车中熟睡了,她猛然间发现,他的脚步似乎十分沉重。
她是自费学导演的,她让自己的意志不知不觉地转移到他的“身上”,她在体味他会想些什么……太累了,实在受不了啦,或者是太孤独了,缺乏人与人的精神支持,对,失恋!要不,爱人会陪伴在旁边的,她想起了女伴给她讲过的话。她似乎有点傻,她不像一般姑娘那样理解人,即他是否为抚养这孩子后悔了,他会耗费他的精力,花费他的钱财呀!
江水无声地向东流去,一艘艘江轮,带着一片片灯火,游来荡去,大桥上的车辆,来往疾驰。她跟在他的身后,竟忘了自己是要回家去的,直至她听见小伙儿低低地发出一声叹息的时候,她的心不禁一动:这是个富有情感的男子,他给予孩子的是温馨的欢乐,留给自己的是满腹的心事。美好的感情,这是世界上一笔无形的巨额财富,它本身是生命、才华和充满活力的创造。她呆呆地望着父子俩,踅上了大桥附近的斜坡路后,才闷闷不乐地回到了家里。
她将头蒙在被窝里想心事,妈妈叫了好几声,她才反应过来,虽然很不愿对人说,但她还是给妈妈讲了他的故事。妈妈是个极富同情心的家庭妇女:“这小伙心眼好啊,要是住在咱们附近的话,说不定能帮帮他的忙,唉……”
妈妈在一边唠叨着,她的思绪,却一下子翻滚开了。她有一种渴望,即导演出一幕感人的剧来。这故事能编成电视剧吗?她从导演的角度上,开始构思其中的情节……如果让真实的人上台演出,就更能轰动,那小伙儿具有表演的天赋吗?
她挖空心思日复一日地设想着,终于,这事情今天有了结果。上午,她买了一顶幼儿太阳帽,是戴着绿色软镜的那种,下午,躲在没有人的地方,写了一封短信,她相信,她的短信能调动他的情绪。
她装出漠然视之的神态,跟在父子俩身后大约十来米远的地方,直至他们在江岸的护栏旁站住了,她看见他给孩子指划着江面上的景物,孩子手抓着护栏,从空格里眺望灯火璀璨的对岸。
他从书包里取出了耳塞机,戴在了头上,接着向前迈了一大步,他也用双手扶着护栏,身子微倾着,专注地听着。她想:他也许在听歌星的演唱或是电大讲课,但这机会无论如何是再好不过了,她鼓足勇气,一边朝他走去,一边注视着他的动向,走过摇篮车侧旁的时候,她将小太阳帽和那封信,乘机投进了车内。然后,她紧走几步,身子靠在了护栏上,她和他们相距依然不过十来米,中间站着一对谈情说爱的人。她的心通通地跳动,她用牙轻轻地咬着下嘴唇,她焦急地等待着。
时间过得真慢,一阵阵引吭高鸣的汽笛声,一对对擦肩而过的情侣们,不免使人有点心烦,江岸上无边无际的灯火,也不能使她的目光离开他身上那怕一秒钟。
他的身子微微动了一下,她的神经末梢警觉了起来。但他只用手扶了扶耳塞套,又恢复了静止状态。她长长地出了一口气,眼皮想合一会儿,刚才的紧张情绪使她的双目有点累。
就在这短暂的时光,情况有了变化,她恍惚中发现他抬起了身子,摘下了耳机套,塞进了书包里,这书包又要向摇篮车内搁……她猛地睁大了眼睛:他出神地望着摇篮车,停了大约三秒钟,惊讶地拾起了太阳帽和信。他向周围望了望,迟疑不决地打开了信,就着路灯光看着……
读完了信,他又是一阵沉默,眼睛好像是微闭着,很快地,他的双目明光闪闪,向夜幕下的江岸巡视。他会发现她吗?她赶忙打开手中的小纸扇,安详地摇动着。
但她真想激动地喊出声来,她发现他具有表演艺术的才华,一瞬间的惊觉、疑惑、冲动、激奋,表达得十分准确。他并没有狂热地乱走,他抱起了孩子,用他的脸贴着他的脸。要是他的泪水能流到孩子的脸上,效果就更美了。她激动极了,她甚至不敢看了,几乎象跑一样地掉转身就走。
第二天晚上,她早早地来到了河岸。在过去的二十四个小时里,她的神思都在美妙的艺术境地里,她不能预测,她的情绪会来个什么样的变化,她要从生活中得出一些导演经验。
她相信,在未来的艺术中,随着演员表演素质的提高,导演不是让他们从脚本到脚本,而是把他们推到生活漩涡里去作戏,那样就更有感染力。
这一次,她就不给他说明“剧情”和“意图”,让他自己去捉摸和表演。简直太有趣了,她禁不住自言自语。可是,她如果真的将他的感情调动了起来,他满怀期望地等着她,她该怎么办呢?
她边走边想着,一声清脆地呼唤“爸爸”的童音,从行人堆里传了过来。真的是他们!孩子戴着洁白的有色镜的遮阳帽,虽然晚上并没有太阳。她的眼睛盯着那顶小巧的帽子,她承认这是一种感情的表达。
她再看看他的模样,头发精心地冷烫过了,额前有一道弯得很厉害的波浪状的卷发,眼睛里流光四溢,高高的大蒜般的鼻疙瘩,也象在微笑着,红润的甜美的嘴唇,似闭非闭,上身着浅黄色的崭新的海关服,下身穿黄棕色的港式紧身裤,足蹬半高跟宽带凉皮鞋,显得轻快无比,边走边给孩子唱着歌儿:
天边有一颗星星
吸引着无数的眼睛
它决心走过天河
去远方寻觅友情
这低低的男声音调,在她的心房深处瞌打着,就象春风中的细雨,骤然间洒在了青翠的枝叶繁茂的竹林里,产生的那种沙沙的声响那般使人陶醉。这动听的旋律,使她关于导演的种种设想,情不自禁地抛在了脑后。
“星星……寻找星星的人,这是多么优美的比喻,是的,他能抚养这个孩子,和他年轻的胸怀里的善良情愫分不开。他能毫无反顾地做他的爸爸,难道就没有一个姑娘,愿意当他的妈妈……”
她完全呆了。她能将他的情绪,在一天之内变得如此欢悦,她不相信这完全是艺术的作用,她真的给他带来了希望?
她怀疑地摇着头,她听见一群小青年在嘻嘻哈哈地嬉笑,头脑突然一阵轰鸣,仿佛从宽阔的江面升起了一股嘲弄声:哈,这姑娘成了娃他妈!她又摇着头,并注意地听着,他们说的是电影《人证》里的一个稀罕镜头……干嘛听这一个呢?她紧走两步,又赶上了那悠悠前行的摇篮车。
天边有一颗星星
吸引着无数的眼睛
孩子的歌声,奶声奶气地断断续续地童音,引得路人一片笑声。他也笑了,这是愉快地从心底深处自然流露出的笑声。如果她和他肩并肩走在一起,人们会怎么议论呢?一个幼稚的纯洁无比的孩子,就会使社会改变对一个姑娘的看法?她对走在前面的勇于为这不幸的孤儿甘当父亲的他,不就十分地钦佩么? 她的思绪又回到艺术中,她要想办法让这成为屏幕上的东西,干脆,她就跟他实打实地表演,她相信这一定会成功……
她看见他和孩子在那杆挂着信号灯的石柱旁停了步,他们每次都爱在这里停留,大概此处离轮渡码头比较远,嘈杂及喧闹声要轻一些,他要静静地想心事或者认真地听广播吧!但他这一次却背对着江面,斜靠在护栏上,双目扫视着河堤路上的每一个过往人。她的心一动,他在等着她呀。
走上前去,亲自对他说,是她,是她这位陌生人,给他写了信,给孩子买了遮阳帽;或者拉着他的手,郑重地对他说,她就喜欢他这样的富有美好情感的人,因为人们爱自己的孩子很容易,但爱起别人的孩子却很难,天性难道就能束缚一切么?
要么对他说,她是未来的不端“铁饭碗”的导演,她必须下功夫研究人们的感情的细腻变化,她要塑造出新的人物新的典型,她只不过出于兴趣,在他身上作了番实践,请他不必在意……
不,这不是她的本意,她愿意和他在一起,进一步地探索人生的真谛……不用急,再作一番慎重地思考。有的伙伴说,轻易动情的人,往往是不十分成熟的人……
“爸爸--我要吃——”小家伙从车里爬出来,像只小熊猫似的,两手抓着他的衣服。
“你要吃什么?”
“爸爸,你说嘛!”
“冰--棍!”
他用手指在他的小脸上刮着,惹得孩子喊了起来:“爸爸坏,爸爸不给我买冰棍。”
他带着他,站在卖冰棍的老太太面前,他将爸爸的衣襟扯得紧紧的。当父子俩返回来的时候,她听见孩子又天真地说开了:“爸爸,怎么不见妈妈呀?你说她快回来了……我要妈妈……”
他痴痴地看着孩子,眼睛珠儿似乎停止了转动,这当然是一个难以回答的问题。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清静的双眸,望着遥远的星空,不久,他又垂下了头。
她观察着这一切,她想,如果让他的心情沮丧下去,将是很不幸 的。他没有理由得不到爱情,他也没有理由得不到母爱。为这小伙子做一个妻子,给这孩子当一个妈妈,演一出古今中外都没有的剧,而且,她已将他的爱火点燃了起来,就更不应该让它熄灭,无故的玩弄一个人的感情是不道德的,至于今后,妈妈会帮助她和他的,她相信自己的家庭,于是,她的艺术构思又继续了下去……
女角向男角写一封长信,陈述自己的一切。开头应该说,她是一个比他年轻几岁的姑娘,自学了两年艺术课程后,考进了市立艺术学院导演系自费班。
她之所以爱他,是因为从他身上,她发现了她将要塑造的未来人的一些特质。信的中间,必须如此交代,三天后的晚上七时半,如果无风无雨,请他照旧推上摇篮车,并给孩子讲清楚,现在要见他的妈妈去,到了他们喜欢停留的那根信号杆前,有一位拿着玩具手枪的姑娘……信的末尾,还要附上一首短诗:
天上有两颗星星
在同一个轨道上运行
无论夜空有多么寒冷
它们永远向着光明
江风习习,星光璀璨,小伙子推着摇篮车,向着约定的地点走去。
这三天足足有三年,他的内心深处,交织着巨大的幸福和深深的不安。三天前,当他以为那朵蓝色的火花已经无法寻觅了的时候,又是一道夺目的闪电,升腾在他的面前。
他有点不敢相信,如同别人有时不相信他本人一样。这大约是人类的共有的特点,一方面不断地否定着世俗的东西,一方面又按照世俗的观点理解事物。他将信将疑,忐忑不安地行走着。
当然,他是做了充分的准备的,在孩子座位的后面,他特意买了一束鲜花,他要把它献给她。
摇篮车吱吱扭扭地响着,孩子在车内挥舞着胖胖的手臂。他用纯真无邪的眼睛,观赏着熟悉的沿江夜景。
妈妈,他等了两年的妈妈,就要回来了,他日夜梦想着去爱妈妈,要在妈妈的怀抱里去哭去笑去闹,用他的小嘴唇小脸蛋去吻妈妈,他想,他见到了妈妈,他就不再亲爸爸……
母爱,在孩子的心灵上,永远占着神圣的位置的。他看见小车转下了大桥头的斜坡,一会儿,他就能见到妈妈了,他不住地喊着:“爸爸,快点走呀!”然后,他又快乐 地不断自言自语,“妈妈,我爱你……”
孩子的热情感染着他,他让自己的心情稍稍放松了一点儿,开始上坡了。他使劲推着车子,这时候,旁边一位拎着小提包的高个儿姑娘,快步地走近前来,对他道:“我能帮你推推车子吧?”“谢谢!”
“不客气。”
他心里想着即将见面的那一位,没有想到如何应付面前的姑娘。她推着车把的另一边,和他并排走着,他从未和一位姑娘这么亲近地呆在一起,但又不好拒绝。他硬着头皮往前走,他怕那位未见面的姑娘产生了误会,反正,上了斜坡道,她的好事就算做完了。天底下的好心人有一层呐!
谢天谢地,上了斜坡道,姑娘的手松了开去,但她还是走在一边,随随便便地和他拉开了话。
“江边的夜景真美呀!”
“大自然赐给的嘛。”
“你说得不完全对,它还有人的功劳,人也创造了美。”
他无言以对。他仔细打量了一下对方,姑娘很漂亮,衣着很讲究,有点时装化的味道。呵,那一位,他想象中的情人,和他心心相印的陌生姑娘,大概人长得很平常……但这并不是主要的,有一颗纯美无比的心就够了,他的心又飞向了信号杆旁。
“在这样的时候,推着小孩,散散步,看看夜景,确实是一种享受。”
他抬起手腕,看看表,快到七点半了,便迈开大步,将摇篮车推得飞快,孩子在车上乐得喊出了声。相逢,跟心上的人去相逢,这种场面多么富有诱惑力呀!他望着远远的挂着红绿灯指示的航标杆,心速也一下子加快了。
绕过草坪,穿过人群,赶到了约会的地点,可是,那儿竟没有一个人影,他又看了看表,时间超了五分钟,他忽然懊悔了,事情全坏在刚才那位姑娘的身上……也许,压根儿就不会……
他呆若木鸡般地站着,他向孩子该如何交代呢?能随意给他幼小的心灵划下一道无情的创伤?他的大脑,像列车从大桥上开了过来,轰隆隆地发响,不可能,是不可能!
江轮在旋转,灯火通明的大桥在旋转,大江两岸矗立的建筑物在旋转,天上的星星在旋转,他的眼前金星飞迸,忽然,这金星化成了一位高个儿的姑娘,她一手拎着小提包,一手拿着玩具手枪。她,不就是刚才的那一位吗?
“你、你是——”他声音颤抖着,拿起了摇篮车上的花束。“就是我,你难道看不出来?”她调皮地眨着眼,孩子看见了她手上的玩具枪,激动地大喊起来:“妈——妈,我要枪,爸爸说那是我的枪……”
“对了,这是妈妈给你买的。”她把想了多少天的话,嘴唇微颤着说了出来,在她将枪交给孩子的当儿,孩子双手死劲地搂住了她的脖子,泣不成声地叫着:“妈妈,你回来了,妈妈,你抱抱我……”
这使人心灵颤动的喊声,这纯贞地发自一个幼儿身上的深情,是她不曾构思过的。这将给她未来的艺术生涯,留下深深的烙印。她抱起了孩子,用嘴唇亲他的嫩脸蛋,两行热泪,顺着她的脸颊悄悄地流下来。
“成功了,这幕剧成功了!”
她喃喃地边擦眼泪边说。他,在一边也哭了。
编者按:
《星恋》以江岸夜色为背景,描摹了一段超越血缘、挣脱世俗的纯粹温情。
年轻的主人公在灾后收养遗孤,以青春扛起无言之责,舍弃热闹与自由,在琐碎清贫与世俗非议中默默坚守,用赤诚善良诠释超越血脉的父爱。
这份沉默的坚守被一位温柔的姑娘看见、读懂并倾心。她以纯粹心动奔赴微光,用真诚暖意治愈孤独,完成了一场温柔的双向救赎。
善意如星,可照长夜。小说以平淡叙事道出真挚内核:最好的爱,是纯粹坚守,是灵魂相照,是不惧世俗、双向奔赴的温柔与担当。
编辑:司马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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