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州：折叠在秦巴褶皱里的甜橙叶

◎刘登平

开州形似一枚甜橙叶，折叠于秦巴褶皱中。这里既有巴人的铁血刚毅，又有举子的儒雅风流。且看开州如何在山水间，铺展一卷刚柔并济的大地长歌。——题记

1. 褶皱：大起大落

我总爱对着卫星地图出神。视线掠过秦巴山地的层峦叠嶂，那些沉默的褶皱里，蛰伏着亿万年的磅礴伟力。秦岭横卧，是大地的脊梁；大巴山顺势一弯，划出一道粗粝而温柔的弧线，经洋县、镇巴、万源，直至消融于神农架的林海深处。

这是造山运动最原始的胎记。亿万年前，扬子板块向北俯冲，硬生生拱起了大巴山。整座山脉如一张蓄势待发的巨弓，静默中积蓄着岁月的重量。

就在这巨弓的南翼，群山低伏、沟壑隐秘处，斜卧着渝东北的一方净土——开州。

3963平方公里的土地，轮廓舒展如一片新鲜的甜橙叶，妥帖地安放在秦巴山水之间。北部“大满关雪”连片而成的750平方公里秘境，坐拥渝东极顶一字梁（海拔2626米），原始林海苍苍茫茫；南山与铁峰东西环抱，晕染出浅丘沟谷。六山三丘一分坝，这是大地最真实的肌理。背斜成山，向斜成谷，经千万年风雨雕琢，每一道岩层都是阳光写就的朴素诗行。

目光顺着澎溪河、东河、南河游走。开州古城在此静卧1800余年，仅一个“开”字，便道尽了这片土地的胸怀。古称“开江”的南河滋养了地名，唐武德元年置开州，明洪武改州为县名开县，至2016年撤开县设开州区。“开”之一字，贯穿古今，是开明、开拓、包容的底色，亦是山水赋予的开阔天性。

2. 山川：大山大水

地图上的山水终究虚妄，唯有双脚能丈量其风骨。水是开州的灵魂，大满关雪的涓涓细流，汇成东河、南河，终并入澎溪河。这条奔流不息的动脉，不仅是生计所系，更是岁月的记录者。

1992年，渠口镇余家坝的一声惊雷，唤醒了沉睡两千余年的巴人墓地。257座战国墓葬重见天日，柳叶剑寒光犹在，虎纹戈威势不减。男性墓中的青铜兵器诉说着“巴人尚武”的豪情，女性墓中的玉石配饰透着温婉。更兼楚、秦文化遗痕交织，印证了这里自古便是文明交融的沃土。伫立河畔，仿佛可见商周巴人逆流而上，煮盐铸器，在褶皱间开辟出古老的盐道文明。

《华阳国志》载，武王伐纣，巴师勇锐，“歌舞以凌殷人”。那份源自巴渝舞的野性与刚烈，如今仍流淌在开州瑞兽金狮舞的血脉中。大山锁得住田地，却锁不住山野的烟火与性情。先民耕牧渔樵，竹枝词调随风吟唱，山风落日皆成乐章，久而久之，养出了这方人马刚勇、民风淳厚、刚柔并济的气质。

3. 门户：大开大合

开州最珍贵的禀赋，并非奇山秀水，而是群山深处的通透。四面环山却非困局，身居腹地而通四方，此乃天赐之造化。

唐代贞观年间，洋巴古道横空出世。洋万涪道、洋渠道、荔枝道三线纵横，北通关中，南接巴渝，成为三峡腹地北上中原的咽喉。古人赞其“巴夔西土之喉衿，襄峡上流之唇齿”，实非虚言。“万水朝宗，汇于开州”，使其成为古代物流与文化交流的枢纽。

通达之地，必生包容之心。明末清初，“湖广填四川”的浪潮中，开州凭借水陆之便，成为移民入川的重要驿站。湖广、赣粤乡音汇聚，巴人刚烈、秦人质朴、楚地灵动、中原厚重在此碰撞融合。开州故城的五省六会馆，飞檐斗拱间，不仅是异乡人的避风港，更是开州千年开明包容的实证。山虽幽深，人心却敞亮如砥。

4. 风骨：大雅大魄

开州的气韵，在于双重性：一半是笔墨浸染的大雅，一半是铁血铸就的大魄。一文一武，撑起了“文武帅乡”的精神脊梁。

文脉之雅，始于一位贬谪者的转身。唐元和十三年，韦处厚任开州刺史，虽仕途失意，却潜心治民、大兴文教。盛山十二景诗一出，引得白居易、元稹唱和，韩愈作序，开州由此名动京华。离任时，士民倾城相送，这般深情沉淀为“正月初九登高”的千年民俗。后世盛山书院依山而建，凿“蒙泉”以勉学子，“盈科而进”的治学精神，终育出陈堃、李宗羲等名臣，“举子之乡”声名远播。至清末公车上书，开州举人联名响应，书生肝胆，尽显儒者担当。

如果说韦处厚播下了文气的种子，刘伯承则铸就了开州的帅魂。赵家街道周都村走出的这位农家子弟，自幼饱读诗书，却于乱世投笔从戎。讨袁战役中，他重伤拒麻，被誉为“军神”；南昌起义、万里长征，半生戎马，战功赫赫。然而，开州人最敬重的，并非“开国元帅”的头衔，而是那份功成不居的谦逊——他将“革命军事家”改为“革命军人”，坦言功业归全军。这份质朴坦荡，正是巴山渝水淬炼出的最硬核风骨。

一文一武，刚柔相济。这里有书院的烛火温润，亦有战场的烽火炽烈。这种基因，让开州既能走出提笔安天下的儒生，亦能育出横刀立马的将帅。

5. 平湖：大美大巧

岁月流转，沧海桑田。新时代的开州，因一汪湖水而更添灵气。

上世纪九十年代，三峡工程蓄水，澎溪河下游水位抬升，在古城畔形成了碧波万顷的汉丰湖。这是重庆城区最大的内陆淡水湖。旧有的“六山三丘一分坝”，如今多了“一湖清波”。山环水绕，城湖相依，人居其间，恬淡安然。

日暮临湖，晚风轻拂。大巴山的倒影在水中碎了又圆。远处大满关雪山影沉沉，近处城郭灯火初上。白鹭翩飞，渔舟唱晚，市井烟火温柔绵长。千年文脉并未因时光流逝而消散。乡间傩戏承袭楚巫遗韵，金狮舞腾跃着巴渝雄风；举子园里，昔日的盛山书院化作全国唯一的科举文化主题公园，青砖黛瓦间，书香袅袅，延续着崇文重教的火种。

我渐渐读懂了开州。这部山河之书，由两种力量写就：一是“山河挤压”，板块碰撞，风雨雕琢，塑出了不屈的硬骨；二是“人心敞开”，古道通达，移民汇聚，修出了坦荡的胸怀。刚柔并济，文武相融，这便是开州本色：既能在大山褶皱中守住千年文脉，亦能在平湖之畔铺展时代新卷。

6. 尾声

前日清晨，我再次打开卫星地图。大巴山如巨弓横亘，开州静卧南翼。北部大满关雪巍峨沉静，南部汉丰湖烟波浩渺。它一半沉入历史的褶皱，一半朝向长江的滚滚洪流。

经千万年淬炼，故而深沉；因万般包容，故而辽阔。

澎溪河水日夜奔流，波光之上，映照着战国青铜剑的冷光、盛山书院的烛火、刘伯承故居黄桷树的年轮，也映照着汉丰湖畔的晨曦与落日。

这一方刚柔并济的秦巴山水，终究将自己活成了一本风骨长存的大地之书。

而这本书的名字，就叫——开州。

（作者系重庆市作协会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