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事情要从徐婉一通电话说起。
彼时马三正窝在表行后屋的沙发上,翘着二郎腿叼着牙签剔牙。他向来懒散,吃饱犯困、睡醒就吃,整日游手好闲不干正事。江林时常看不惯念叨他几句,马三便拍拍肚皮满不在乎地回道:“二哥你放心,代哥一天给我五十块,足够我花销。你们做大生意的,没必要跟我一般见识。”
手机铃声响起,马三掏出大哥大,瞧见来电人是徐婉,瞬间来了精神。
“喂,三啊,你在哪呢?”
“在表行呢,咋了媳妇?”
“我有事跟你说,我有个姐妹叫小珍,她父亲在南山蛇口海鲜市场被人打了。”
马三眉毛猛地一挑:“被人打了?是谁干的?”
“市场里一伙东北来的人,领头的二十七八岁,下手特别狠,连她父亲的摊位都被抢走了。”
“这点小事而已!”马三叼紧牙签,气焰十足,“整个深圳道上的人,哪个不得尊称我一声三哥?你等着,我过来找你们。”
马三慢悠悠从沙发起身,套上花背心、大裤衩,趿拉着拖鞋,又从桌底摸出一把锃亮钢斧别在后腰,兜里还揣着一张花两百块办的假精神病证。在他眼里,这张证件关键时候,比钢斧还要管用。
他开上丰田皇冠,直奔圣诞夜西餐厅。
上到二楼,徐婉正向他招手,身旁坐着一个姑娘。姑娘身高一米五出头,生得十分精致,圆溜溜的大眼睛,肌肤白皙如同瓷娃娃。
“三哥。”小珍站起身,怯生生打招呼。
马三伸手握手,张口便调侃:“你身高怕是连一米四都不到吧?”
徐婉抬手拍了下他胳膊:“马三,别乱说话!”
“我没有别的意思,”马三故作无辜,“就是说她长得精致,跟洋娃娃一样。”
小珍并未生气,轻声讲清了整件事的来龙去脉。她父亲名叫陈老五,在蛇口海鲜市场摆摊卖海鲜十余年,摊位紧邻市场正门,位置极好。上个月一伙东北青年闯入市场,领头之人名为丁建,强行将陈老五赶走霸占摊位。陈老五前去理论,惨遭对方用钢管殴打,肋骨险些被打断。
“放心!”马三一拍桌子打包票,“吃完饭三哥带你们过去交涉,这事妥妥解决。”
徐婉满心担忧:“那帮人下手狠毒,你千万别逞强。”
马三嗤笑一声:“能有多狠?难道比我还混?你三哥什么场面没经历过,放宽心。”
三人简单吃过晚饭,马三驾驶皇冠,从罗湖一路赶往南山蛇口。
二
蛇口海鲜市场规模很大,刚进门,海水咸腥混合着浓重鱼腥味扑面而来。道路两侧密密麻麻全是海鲜摊位,虾爬子、飞蟹、梭子蟹、海参、鲍鱼、各类贝类应有尽有。马三跟着小珍往里走百余米,终于看见了陈老五。
陈老五骑着倒骑驴,车上摆着几筐不新鲜的海鲜,蜷缩在市场角落。见到女儿,他先是面露喜色,可瞥见马三一身背心拖鞋打扮,后腰鼓鼓囊囊藏着东西,眼神里顿时生出不信任。
“小婉,这事算了,他们不会再为难我了。”陈老五摆手,明显不愿马三掺和进来。
“爸!摊位都被抢走了,怎么能算了!”小珍着急说道。
马三上前一步拍着胸脯:“五叔,不必小瞧我。告诉我对方在哪,我去和他谈判。”
陈老五叹了口气,朝前指去:“往前走一百多米,那家带大玻璃橱窗的摊位,里面七八个人,领头的就是丁建,是他把我赶走的。”
“等着我。”
马三大摇大摆走向市场深处,花背心配拖鞋,后腰半截钢斧外露。沿途摊主全都低下头不敢出声,平日里有顾客经过,摊主都会主动招揽生意,可马三路过,所有人全都装作整理海鲜,生怕惹祸上身。
前方的摊位格外显眼,别家摊位只是简易棚子,连招牌都没有,唯独这家装着透亮的玻璃橱窗,海鲜摆放整齐,一看便是精心打理过的。
马三推门径直走了进去。
档口里四五名男子光着上身躺在床上打牌,吧台还有两人,一人戴橡胶手套分拣螃蟹,一人收拾海鱼。收拾海鱼的男人打量一番衣着随意的马三,试探询问:“大哥,要买海鲜吗?”
“你家海鲜看着不错。”马三慢悠悠开口。
“咱这儿都是当日上岸的新鲜海鲜,看中随便挑。”
“我看这些螃蟹都翻白眼,快要死了吧?”
男人脸色骤然僵硬:“大哥这话是什么意思,特地来找茬?”
马三懒得周旋:“谁是丁建?”
床上打牌的众人动作一滞,一名身高一米八、身形精瘦肌肉结实的光膀子青年下床,走到马三身前上下审视。
“我就是丁建,找我有事?”
马三故意调侃:“取名丁建,难不成是一碰就完事?”
丁建眼神变冷,朝着床上众人喝道:“全都起来!”
四五名青年立刻起身,眼神凶狠地围住马三。
马三伸手指着众人故作嚣张:“奉劝你们掂量掂量自己几斤几两,报出我的名号,能吓得你们哆嗦。”
丁建身旁年长一些的汉子连忙上前打圆场,满脸堆笑:“大哥,咱们往日无冤今日无仇,你不是这片市场的人吧?有事直说,能办的我们绝不推脱。”
马三神色一沉:“你们认识陈老五吗?”
那人神色一变:“认识,那是五叔。”
“认识就好,听说他的摊位,被你们强行霸占了?”
丁建上前一步,面色冷峻:“陈老五的摊位不可能归还,整个市场由我看管,我说了算。”
“你说了算?”
“没错。”
马三骤然抽出后腰钢斧,狠狠劈在木桌上,桌面当场裂开一道缝隙。
丁建眼皮都未曾颤动:“大哥派头倒是十足。”
“远比你们这群小打小闹的混混厉害!”马三拔高音量,“立刻把摊位还给五叔,今天不解决,这家市场你们也别想开了!”
丁建眯起双眼:“敢问大哥名号?”
“马三,叫我三哥就行。”
“原来是三哥。”丁建点头,嘴角忽然勾起一抹冷笑,“三哥开口,这个面子我理应给。冲着三哥的情面——”
马三见状,以为对方服软,心中正暗自得意。
“我不再找陈老五的麻烦,直接收拾你就够了!”
话音未落,丁建一记重拳狠狠砸在马三脸上。
这一拳迅猛凌厉,马三毫无防备,踉跄后退。还没站稳,丁建已经扑上来骑在他身上,拳头如同暴雨般砸向他的头部,砰砰的撞击声在狭小档口不断回荡。
马三双手死死护住脑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只要不被打晕,就还有翻盘的机会。他双脚猛地蹬地借力向后滑动,丁建一把攥住他衣领,不再击打头部,重拳狠狠砸向他肋下。
一声闷响传来,马三被打得头晕眼花。
更糟糕的是,丁建的同伙已然反应过来,从床底、沙发底下抽出钢管与镐把,一拥而上,毫无章法地殴打马三。
钢管砸在后背,镐把抡在腰侧,皮鞋不断踩踏他的臀部。起初马三还能护住要害,不断哀嚎求饶,没过多久便支撑不住。
“别打了!有事好商量!”
没有人停手。
马三艰难从裤兜摸出那张精神病证明,嘶哑嘶吼:“住手!看看这个!”
丁建停下动作,接过证明翻开,上面清晰写着:马三,患有间歇性精神病。
再看向地上的马三,眼神涣散、嘴角淌着口水,身体时不时抽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怪响,一副精神病发作的模样。
“我有病……你们不能殴打精神病人……”
丁建和一众手下面面厮觑,闹了半天,居然打了一个精神病人。
丁建眉头紧锁,当场撕碎精神病证,怒视躺在地上装疯的马三:“我警告你,以后再敢来这里装大哥,我打断你的腿,赶紧滚!”
马三如同获救一般慌忙爬起,脸上青肿遍布,眼眶破皮流血,后脑勺鼓起两个鹅蛋大小的肿包。他捂着头不停认错:“兄弟我错了,再也不敢来了。”
他狼狈转身逃出市场,连掉落在地上的钢斧都不敢捡。
三
市场门外,徐婉和小珍正在等候,见到浑身是伤的马三踉踉跄跄走出来,连忙上前搀扶。
“三哥,你头上流血了!”
马三强撑着挤出笑容掩饰窘迫:“没事,里面几个小兄弟太过热情,非要给我按摩捶背,后来吃海鲜时蒜蓉辣酱溅在了脸上而已。你们先回去,摊位的事我一定会摆平。”
徐婉与小珍半信半疑,马三说完立刻钻进车里驱车逃离。
他绕遍大半个深圳,最终把车停在偏僻路边。坐在驾驶位上,马三抚摸着肿成猪头的脸颊,气得浑身发抖。
“此仇不报,我不配叫马三!”
他深吸一口气,拨通了小毛的电话。
“小毛,你在哪?”
“三哥,我在光明区打牌,出什么事了?”
“别打牌了,多带些兄弟带上家伙,赶来南山蛇口海鲜市场,我被人围殴了!”
“什么人敢动你?等着,我马上赶到!”
半小时过后,小毛带着十八名弟兄,人人手持砍刀,乘坐五辆汽车飞速赶到海鲜市场。小毛随身携带两把五连发猎枪,还特意为马三准备了一把。
马三接过猎枪拉上枪栓,走在队伍最前方,身后跟着一众湖南帮弟兄。
抵达丁建摊位门口,马三二话不说,举枪对准玻璃橱窗扣下扳机。
哗啦一声,整块玻璃轰然碎裂。
店内众人瞬间愣住,丁建还未反应过来,马三和小毛已经冲进摊位,黑漆漆的枪口直接抵住丁建胸口。
“还认得我吗?方才不是很嚣张,扬言再闹事就打断我的腿?再说一遍试试。”马三恶声质问。
丁建被枪口顶着依旧神色淡然:“三哥,你是打算动手,还是单纯吓唬我?”
小毛没有多余耐心,举起枪托狠狠砸在丁建头顶。一声闷响,丁建身形一晃,硬是强撑着没有倒下。
马三抬手阻拦:“小毛,不用枪,吩咐弟兄拿刀砍他。”
摊位房门狭窄,一次只能进入一两人。丁建抄起吧台剔骨刀守在门口,闯进来一人便挥刀反击,同时高声嘱咐身后弟兄:“快从后门撤走!”
手下迅速打开后门四散逃窜,丁建独自留下断后,等所有人撤离完毕,关上后门拔腿狂奔逃走。
小毛十分懊恼:“三哥,刚刚直接开枪打他腿,他根本跑不掉。”
马三却摇头说道:“你不懂,刚才他们动手时全程只用钢管,明明有刀具却没有下死手。这小子性子和年轻的我很像,如果他主动前来服软,我可以收他跟着做事。若是执意硬碰硬,下次再来,我直接废掉他的双腿。”
“那现在怎么办?”
“把这家店砸了。”
一众弟兄开始大肆打砸,冰柜被掀翻,螃蟹、鲍鱼散落满地,浓重的海鲜腥味弥漫整间摊位。马三找来塑料袋捡了几只螃蟹和鲍鱼,招呼小毛:“撤。”
马三驾车离开,可他万万没想到,丁建压根没有服软的打算。
四
次日,丁建手下小明、小海子前往罗湖东门打探马三底细。马三在罗湖名声极大,一上午的功夫,二人就摸清了全部信息:混迹社会,常住东门,平日活动范围集中在表行与向西村一带。
两人蹲守在东门,下午四点多,看见马三走出表行,独自开车去往向西村,随后前往罗湖酒店。
“建哥,马三正在罗湖酒店二楼306包厢喝酒,包厢里一共五个人。”小明压低声音汇报。
“我立刻过来。”
彼时丁建正在医院包扎手臂的刀伤,挂断电话后脸色铁青,吩咐身旁兄弟老肥召集人手奔赴罗湖酒店。
“建哥,去做什么?”
“捉拿马三。”
丁建带上一把老旧双管猎枪,让弟兄们腰间暗藏战刀,连同老肥的人手一共十余人,乘坐三辆车埋伏在罗湖酒店对面暗处,静静等候马三现身。
酒店包厢内,加代、江林、左帅、陈耀东、马三五人把酒言欢。陈耀东刚刚出院,加代特意设宴为他接风,几人从傍晚六点喝到夜里十点多。
加代留意到马三头上的伤痕,马三慌忙遮掩,谎称昨晚徐婉过生日,和姑娘打闹磕碰所致,加代没有继续追问。
十点半,五人走出酒店大门。饭店经理弯腰相送:“代哥,下次光临提前打电话,招待不周还请多多包涵。”
“无妨。”加代淡淡摆手。
马三走在最后,捏着牙签慢悠悠剔牙。
就在此刻,一声枪响划破夜晚的寂静。
砰——
双管猎枪喷射出火光,在黑暗里格外刺眼。饭店经理吓得瘫坐在地上,加代瞬间警觉,反手掏出腰间手枪对准前方,厉声大喝:“什么人?”
“马三!”
丁建嘶吼着再度上膛,朝着马三身后再次开枪。
马三一听声音魂飞魄散,他认得丁建,连头都不敢回,飞快冲进酒店消失不见。
加代开枪还击,却被丁建俯身躲开。
“动手砍人!”丁建一声令下,十多名持刀青年一拥而上。
江林、左帅、陈耀东出门聚餐并未携带武器。一名持刀青年冲向江林,江林侧身躲开挥拳反击,没能击倒对方,反倒胳膊被连砍两刀,鲜血瞬间浸透衣袖。
陈耀东腿部本就带着旧伤,被众人追砍,狼狈躲避。
左帅身手矫健,徒手抓住劈来的刀刃夺下长刀,一拳砸倒对手,奈何对方人数众多,四五人围攻之下,他接连负伤渐渐体力不支。
眼看兄弟们身陷险境,加代红了眼眶,举枪击中一名青年后背,那人应声倒地。
丁建大惊,没想到对方出门随身带枪,加上马三早已逃走,继续缠斗必定闹出人命,当即下令撤退。
一行人迅速消散在夜色之中。
现场只剩下四人,马三早就跑得无影无踪。
江林胳膊负伤流血,左帅满身伤痕,陈耀东一瘸一拐,加代虽然没有受伤,脸色铁青,双拳紧紧攥起。四人上车一路沉默,返回表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