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瓜“保卫战”

新民晚报见习记者 农岚淳 唐茹粤 记者 曹博文

为了不让十二三亩地的西瓜烂在地里，7月26日，河南人赵晨（化名）驾驶小货车，开往1000公里外的上海自救。这是今年夏天，许多河南瓜农的无奈选择。

今年的瓜，难卖！

事情从短视频传播开来。镜头中，烈日下，不少瓜农佝偻着身子，举着写有“几分钱一斤”的纸板牌。其中一个视频广为流传，被多家媒体转载，让不少人红了眼眶。一位70岁的老人，骑着三轮车在路边卖瓜，一车仅要70元。小伙儿花300元买下地里的西瓜，老人高兴得一路小跑带路……

许多人不知道全国每五个西瓜，就有一个产自河南。

根据国家统计局及《中国农村统计年鉴》的数据，河南西瓜总产量已连续十多年位居全国首位。河南常年种植面积稳定在300万亩左右，年产量超1000万吨。河南瓜农的困境在网络传播开来，引发不少人对“瓜贱伤农”的担忧。

有调研指出，几十块一车瓜的极端价格不能代表主流供需情况，高质量商品瓜始终有不错销路。但丰产叠加南北供给撞期、不同品种价差加大，仍是压在种植露天西瓜瓜农身上的石头，他们不可避免遭受了价格踩踏。

随着事件受到广泛关注，不少爱心人士、政企力量开始批量采购西瓜助农，农户们也积极寻找销售渠道，一场“西瓜保卫战”就此打响。

开车来沪卖瓜

开了近15小时的车，7月27日晚上6时多，赵晨终于到了上海，还没来得及吃晚饭，便守在货车旁卖瓜。

卖不出去的不是所谓“劣质瓜”。

这些西瓜是一天前父母从家里的瓜田里采摘下来，再一筐筐搬出田地，装上货车的，共有7000多斤。经过长途运输，西瓜依然青翠饱满。瓜皮、瓜蒂都是淡绿色的，拍起来“砰砰”响。

一晚上顾客并不多。赵晨算了一下，西瓜售价每斤1.6元，从晚上6时至9时，也只卖出去200多元。一些骑着电动车路过的市民停下来询价，听到价格后又匆匆离开。偶尔有人问：“怎么这么贵？”

赵晨耐心解释：“我们从家里运过来上千公里，加上油费、过路费，成本都在这里。瓜在老家卖得便宜，拉到这里价格肯定会高一些。”

直到晚上10时多，附近的保洁员、快递员和加班回家的职员陆续下班，货车旁才慢慢聚起一些人流。赵晨切开西瓜，切成小块，递给一名停下来询价的女孩：“不买没关系，尝尝。”

女孩有些意外，接过西瓜尝了一口后说：“这是我今年夏天吃过最甜的西瓜。”

赵晨算了一笔账：当西瓜收购价达到四五毛钱一斤时，瓜农一亩地大约能有2000元收益；今年行情低迷，一亩地的收益最多1000元，收入几乎腰斩。

卖给批发商虽然价格低一些，但省心，“瓜从地里摘出来，直接装上车就走了”；自己拉到外地零售，则要承担1000多公里运输和异地销售的成本。“虽然卖得慢一些，但确实能多赚一点，算下来大概能多挣两三千元。”

为了跑运输、卖水果，赵晨去年花了十几万元分期买下这辆货车。他说，老家附近像他一样，开车来上海卖瓜的村民就有三四个。

这并不是赵晨第一次来上海卖瓜，他很快发现，这里的销售环境和老家不同。外地货车有限行规定，摆摊也需要寻找合适的位置，想找到一个既方便销售又符合规定的地方，并不容易。

等这批西瓜卖完，赵晨还要继续上路。孩子出生后，家庭开支增加，他也需要多一些收入。买下货车后，他随着农产品的上市季节辗转各地：西瓜成熟时去甘肃等地跑市场；红薯上市后卖红薯；到了冬天，再奔走于萝卜、苹果等农产品之间。

西瓜市场遇冷

“今年的瓜卖不动”，这是50岁的西瓜代办老马（化名）最直观的感受。由于河南是西瓜大省，每年西瓜上市季，也是他最忙碌的时候。

在农产品供应链里，“代办”也叫农产品经纪人，他们处在农户与批发商之间。

老马是河南省周口市扶沟县吕潭乡尚村岗村人，从事西瓜代办生意三十余年。西瓜上市前后，外地客商给他发来订单，详细列明选购要求。老马就负责去市场从散户手里挑选西瓜，谈拢价格。再联系车辆、铺好草帘，一个个圆滚滚的西瓜过磅、检验和装车，最终运往全国。

老马对西瓜收购价格的波动十分敏感。他发现，5月份刚开始收瓜时，客商来得少，老百姓急着卖。一车车三轮拉来的瓜果圆肉甜，收购价却只有一毛多一斤。

到了6—7月，西瓜进入集中上市期，收购价格有所回升，但品质较好的精品瓜，最高也不过三毛多一斤。相比之下，去年刚开始收瓜时，收购价就能达到四五毛钱一斤。

44岁的西瓜代办王升（化名）常年奔波于全国各大西瓜产区，同样感受到了西瓜市场遇冷。

西瓜价格一直都是“随行就市”，王升说：“今年西瓜种植面积增加，加上全国各大产区的西瓜集中上市，瓜多的时候，价格低到打破历史纪录了。”

2026年7月以来，河南多地西瓜大范围滞销。据业内人士分析，种植面积大、遭遇雨水天气集中上市等是主要因素。

在上海打拼15年的河南人董燊，平时从事房屋托管工作。在网上得知家乡西瓜滞销，他决定用自己的方式帮一把。7月24日，董燊和两位朋友驾车前往河南省周口市，也是西瓜滞销较严重的地区。次日，董燊和朋友走访了河南省开封市、周口市的5个乡镇，想带些品质优良的西瓜回上海。

走访乡镇时，董燊感到心酸。他在瓜田里看到不少烂掉的西瓜。烈日当空，好多农户坐在收西瓜的街道上卖瓜。瓜农们皮肤晒得黝黑，光着膀子去摘瓜、运瓜，沙土地的泥和汗水混在一起，粘在身上。即便是这样，“一车也卖不了几个钱”。

这些场景老马再熟悉不过。

从打桩、薅草，到打药、施肥，一茬瓜从种下到成熟需要数月。老马看着瓜农们天天往地里跑，弯腰伺候着这些瓜，笑称是“给瓜磕头”。但今年，农户们跟他说得最多的一句话是：“今年不挣钱，今年赔得很。”

一车瓜的接力

当瓜农试图跨越1000公里寻找市场时，另一群人也在为这批西瓜寻找出路。

7月27日，董燊带着20吨西瓜返回上海。他以四毛五一斤的价格从当地瓜农手中收购西瓜，希望把家乡的优质西瓜带到上海市场，让更多人认识家乡西瓜。

7月28日傍晚，记者来到普陀区普悦华庭小区前的一处空地，只见一旁的栏杆处系挂着“情牵河南瓜田，甜暖上海全城”的横幅。董燊正招呼前来买西瓜的客人。

上海市面上的西瓜大多2元左右一斤，董燊统一以10元一个的价格出售。他和朋友卸瓜时，就有不少附近居民围观并购买。他的西瓜很受欢迎。有居民买回去品尝后，立马变成“回头客”，又搬了十几个西瓜回去。

董燊也感受到来自四面八方的支持。有在上海的同乡看到他发布的短视频后，专程从浦东、周浦等地赶来买瓜。他的一位租客，一口气买下80多个西瓜，免费分发给小区里的保安、保洁等。

还有一些来帮忙的人，即使董燊极力主张将西瓜送给他们，他们都不接受，坚持要扫码付钱，“他们知道这个价格没有太多利润，是爱心价。”

董燊说：“虽然整个过程很辛苦，但收获了大家的认可，感觉很开心。”

21岁的姜高强老家在河南省周口市太康县，随家人定居上海，了解到老家的西瓜滞销后，他也产生了将西瓜运到上海售卖的想法，“我是农民出身，知道农民的不容易，想帮他们把西瓜卖出去”。于是，他拜托在老家负责将西瓜装车的大姨，暂时扮演“代办”的角色，去当地收西瓜。

7月23日开始，姜高强共卖出九万多斤西瓜，从每天早上7时卖到晚上11~12时。在目前读大三的姜高强看来，这既是一次商业实践，又达到了助农的目的。

消息也传到临港新片区的卡车司机耳中。得知河南西瓜滞销，临港新片区货运行业工会联合会迅速行动，协调中礼供应链、上海邑麟储运、和博物流等7家货运单位，自发前往河南采购西瓜。

临港的一线工人收到西瓜

西瓜装车后，运输车辆连夜启程，驾驶员接力奔波。车队抵达临港顺通路9号集运基地后，现场迅速转入卸货、分拨、配送环节。经过30多个小时连续作业，这批西瓜被送往临港一线岗位，送到卡车司机、公交司机、物业人员、停车安保、保洁人员等劳动者手中。

无数人参与到这场抢救“河南西瓜”的接力当中。

滞销症结何在

一车两万斤的西瓜，从河南的瓜田到上海，需要多少钱？

姜高强以自己的开销为例，给记者算了一笔账。目前，西瓜的收购价在三毛左右，为了助农，姜高强以四毛的价格进行收购。挑瓜费400元，装箱费700元，装车费800元，包装费用加上给工人买水等的杂费，总计100多元，这些费用全部交给代办，由代办负责分发。另外，还需要给代办1000元左右的代办费。从河南到上海3500元到4000元的运输费，则直接交给司机。折算下来，每斤西瓜的成本在7毛左右。

“西瓜等农产品的滞销背后是供需矛盾，以及存储和运输方面的成本和困难。”北京大学政府管理学院教授马亮指出，“瓜贱伤农是供过于求，市场规律使然。”与此同时，西瓜的单价低、存储时间短、运输成本高，也使本地西瓜难以外销。在品质层面，马亮认为西瓜品质不高和缺乏差异化品牌是突出问题。“市面上的麒麟西瓜售价高达每斤5元，而普通西瓜不到1元，就说明提高品质和打造品牌是关键出路。”

农产品从田间到餐桌的漫长链条上，每一环都在为品质、流通和损耗买单。从常识判断，人们很容易注意到一个问题：“好瓜是不愁卖的。”此次河南西瓜滞销，一个明显的事实是，西瓜的优劣程度，其获得流通资源的差距巨大。然而，河南作为农业大省，麦瓜套作、蒜瓜套作成为不少西瓜的种植方式，却缺少露地环境的专用品种。受小麦生长、劳动力不足等因素影响，麦瓜套种管理粗放，同一块地的西瓜品质差异大，价差明显，好瓜次瓜混卖，优质优价难以实现。

分析河南此次西瓜滞销，马亮提出“韧性”很重要。在他看来，河南西瓜滞销是供需失衡、品质不高、品牌缺失、流通不畅、政策不协调等多重问题的叠加。解决这些问题，需要从韧性农业的角度，在品种改良、品牌打造、风险预判、渠道创新和政策协调等方面系统发力。

简言之，农业不能总是被动应对滞销危机，而要在生产前端就预判风险、规避危机。马亮说，现代农业要韧性发展，新农人不再是靠天吃饭，而是科技赋能，具备提前预判和避免危机的能力。科技赋能和风险前置预判，是给农业装上一套预警系统。要把农产品滞销的普遍问题和助销的短期应急问题，上升到韧性农业发展层面。当下，河南西瓜供应进入尾声，让农产品供应跳出大小年的周期，需要精细化管理和完善的供应链体系。

新民晚报原创稿件

编辑：龚紫珺

编审：魏丽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