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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门铃响了。
我盯着门,没动。
第二声又响起来,比刚才重了些。我看了看墙上的钟,八点一刻。这个点不该有人来,我住六楼,没有电梯,朋友都还在城里那头睡着。门铃响了第三声,我走到猫眼前面,看见一张我熟悉的脸。
我姑姑,江敏。
她穿着墨绿色的羽绒服,拉链拉到下巴,手里拎着个超市的红色塑料袋,里面鼓鼓囊囊的。她正歪着头凑近防盗门,像是想透过猫眼往里瞧,嘴里还喊着我的名字:“晚晚?晚晚在吗?”
我深吸一口气,把门拉开一条缝。
“姑姑?您怎么来了?”
“哎哟,可算开门了!”她身子一挤就进来了,声音亮得整个楼道都听得见,“我还怕你周末出去呢。给你带了点橘子,你家楼下那水果摊,我看还挺新鲜的。”
她把塑料袋往我手里一塞,熟练地换了鞋,径直走到沙发边坐下,像是来了无数回。我手里提着橘子,站在玄关,那股凉意从手指尖一路往心里钻。
我姑姑不是个会突然来看我的人。她住城北,离我这儿坐公交要一个多小时。逢年过节,我妈让她带东西给我,她都是塞在车站让班车捎过来,从来不肯多跑一趟。今天,她来了。
我心里有个声音在敲鼓。
“姑姑,您喝水。”我倒了杯温水放在她面前,在沙发另一头坐下。她接过水杯,却没喝,眼睛上下打量着我。
“晚晚,你瘦了。”
“还行吧,最近加班多。”我客气地笑了笑,“姑姑,今天怎么有空过来?”
她放下水杯,身体往前倾了一点:“你妈昨天给我打电话了。”
我的心跳漏了一拍。
“说是你单位里发了奖金?”她的眼睛眯了眯,像是在掂量这话的分量,“还说你自己理财,存了一笔钱?”
我攥住膝盖上的手。我妈撒谎的样子我能想象出来——打电话之前先清了清嗓子,说话时眼睛眨得飞快,声音比平时高半个调。我妈这辈子撒过的谎,没一个能撑过三句话的。
“是发了点。”我说,“也就几千块钱的奖金,公司效益好,都是意思意思。”
“几千块?”姑姑重复了一遍,嘴角的弧度淡了一点,但没散,“那你妈怎么说……”
“我妈那人您还不知道?她看什么都夸张。我给她打电话,顺嘴说了一句,她就当多大个事了。回头我叮嘱她别到处说,她肯定是没听进去。”我笑了笑,尽量让语气显得无所谓,“姑姑,本来就没什么事。”
姑姑看着我,脸上那层笑渐渐收住了。她低下头,用指甲扣着水杯沿,过了好半天才开口:“晚晚,姑姑遇到点难处。”
来了。我心里那个声音终于落了地。
“你表哥,你还记得吧?上个月在深圳那边出了点事,跟人合伙做生意,赔了。人倒是没出事,但账上亏空了,得填。”她抬眼看我,眼眶底下有一层青灰色的颜色,“姑姑这辈子没开口跟人借过几回钱,但这一回,是真顶不住了。”
“缺多少?”
“二十万。”她说。
二十万。这两个字像一根针,不偏不倚地扎进我的耳朵里。我告诉爸妈的数字,不多不少,正好二十二万。姑姑要借二十万,这是巧合吗?如果她只是知道我“中了点奖”,为什么要开口借那个金额的几乎全部?
“姑姑,”我开口时发现自己的声音有点干,“我手上没那么多钱。那点奖金也才刚到账,我自己还有房租要交,年底了,各项开销都大……”
“我知道,我知道。”她连连摆手,脸上露出一种近乎讨好的笑,“我不是要你现在就凑齐,我就是先跟你说一声,你能不能匀一匀?利息按银行的给,我不让你吃亏。你表哥那边真的急,过了这个月,那钱就填不上了。”
我看着她。四十多岁的女人,头发染过几回,发根发白,平时精明利落的样子全收了起来,只剩一脸疲惫。我心里不太好受,但那个数字——二十万——在我脑子里翻来覆去地响。
她怎么知道这个数字的?是我妈说漏嘴的,还是她套出来的?
“姑姑,这钱我真拿不出来。”我站了起来,声音软了些,“您坐一会儿,中午在这儿吃饭吧,我去楼下买点菜。”
“不用不用,我这就走。”她也站起来,把那杯没喝过的水放回茶几上,“晚晚,姑姑不是逼你,你好好想想,回头给我个话就行。你表哥真的……真的就剩这最后一条路了。”
她走到门口,穿鞋时停顿了一下,没回头,说了一句让我从头凉到脚的话:“你妈说,你中的那个奖,是二十二万,对吧。”
我没接话。
她推开门走了,脚步声在楼道里一层一层地往下落,每一下都像踩在我心上。我关上门,靠在门板上,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冰箱运转的嗡嗡声。二十万。她把那个数字说出来了——二十二万。我告诉爸妈的每一个字,她都知道了。
我站在门边,站了很久,才摸出手机,给我妈打了个电话。
响了三声,她接了。
“妈,你跟我姑姑说什么了?”
我妈那头顿了一下,声音有些发虚:“没说什么啊……我就跟你姑说,单位里给你发了点奖金,你心里高兴,给我打电话了……”
“奖金是多少?”
“我……我也没说多少……”她的语气明显动摇了,“就说了个大概,也不是啥大事……”
“妈。”我打断她,“姑姑刚才来我这儿了,开口要借二十万。”
电话那头一下子安静了。过了好几秒,我妈才开口:“她、她怎么去找你了?她说她不会去找你的!”
“她知道我中奖了。”
“我不知道她怎么知道的!”我妈的声音变了调,“我跟你爸都没跟她说!你要相信我!我跟你爸说了,这事谁都不能讲,我一个字都没多说过!你姑姑是昨天晚上打电话过来,问我你最近是不是有啥好事,我说没什么好事,她就一直问,我被她问急了,才顺嘴说了一句……”
“顺嘴说了一句什么?”
“就说你……你就中了点小奖嘛。”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小,“晚晚,妈不是故意的,你姑姑那张嘴你又不是不知道,她刨根问底的,我一个没兜住……”
我握着手机,手指掐得关节发白。我想发火,但喉咙里堵着什么东西,怎么也骂不出来。我妈五十多岁了,这辈子就这脾气,嘴上没个把门的。她当年把我爸被裁员的事告诉了我二叔,回头二叔就把这事传得整个厂里都知道,我爸气得一个月没跟她说话。我妈每次都说“我知道了,我改”,可改了几十年,还是这样。
“妈,你听我说。”我尽量压着声音,“以后不管谁问你,你都别说我中奖的事。一个字都不能说。姑姑那边我来应付。”
“那你姑姑要借钱,你借不借?”我妈的声音带着点小心翼翼。
“不借。”我说得很干脆,“我连二十二万都没中那么多,我到手只有十几万,房租、开销、存定期,剩不下多少。妈,你要是再跟她多说一句,那钱就真的保不住了。”
我妈在那头沉默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挂了。然后她开口:“晚晚,你姑姑她……也挺难的。”
我心里一梗。我妈是那种心软的人,别人日子不好过,她就觉得该帮。可她不知道,我缺的不是二十万——我缺的是不被算计的本事。
“我知道她难。”我说,“但她难不能拿我的命去填。妈,这回你听我的,别再跟她说了。”
“好,”我妈说,“你放心。”
她挂了电话。我站在客厅里,窗外起了风,灰蒙蒙的天压得很低。我把手机丢在沙发上,看见茶几上那袋橘子,橘皮上还沾着水珠,像是从哪个果摊上挑了半天才拎回来的。
我中奖那晚,我一个人坐在出租屋里,看了那笔到账短信整整一个小时。638万,扣完税到手是这个数。我在这个城市住了七年,从一个实习生熬到项目经理,每天挤早高峰地铁,出差住快捷酒店,吃公司楼下的盒饭。我从没想过自己会突然有这么多钱。那个晚上我兴奋得睡不着,又恐惧得睡不着,来回翻着手机,最终只给爸妈打了个电话,报了二十二万。
我只是想留一点余地。可我忘了,我妈的“你放心”,从来都不太靠谱。
第二天下午,我正开会,手机震个不停。我看了一眼,是我爸。我按掉了,他又打回来。我申请出会议室,走到走廊尽头才接起来。
“爸,怎么了?”
我爸的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人听见:“晚晚,你姑姑上午来家里了。”
我心里一沉。
“她来跟你妈坐了整整一上午,走的时候,你妈眼睛红红的。”我爸停了一下,“我没好问,但你姑姑出门的时候说,说让你妈好好劝劝你,说那钱就当是救急,算她借的,会还的。”
“妈怎么说的?”我问。
“你妈没说话,就哭。”我爸声音沉了沉,“晚晚,你姑姑这回是真的急。你表哥,我听你妈说,他在深圳那边欠了债,人家追到家里来了。你姑姑把她的首饰都卖了,就差这几天的功夫。你看……你手头要真宽裕的话……”
“爸。”我打断他,“你也觉得我该借?”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我爸说:“我没觉得你该借。你姑姑家的情况,我不是不知道。她当年是怎么对你妈的,我也记得。我只是……怕你为难。”
“我为难什么?”
“钱是你的。”我爸说,“爸没资格替你做主。但爸得跟你说一句——你姑姑这个人,你给了一次,就有第二次。她的亏空填不完,你也不是她的银行,懂吗?”
我站在走廊里,窗外的阳光斜斜照进来,落在灰色的地毯上。我爸这个人一辈子话少,很少说这么长的句子。他认定的事,是从不绕弯的。
“爸,我知道了。”我说。
“那你妈那边……”他的语气带着点犹豫,“她跟姑姑从小就亲,下不了狠心。”
“我会跟我妈说清楚的。”
我挂了电话,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才推开会议室的门。项目经理正在投屏,看见我,低声问了一句:“没事吧?”
“没事。”我坐回位子上,翻开笔记本。页面上是我昨夜写的一个便签:钱这件事,我只说了一遍,可每个人都在替我说第二遍、第三遍。
那天晚上我加班到九点,回家路上在地铁里刷手机。一个陌生号码发来一条短信,没有署名:“晚晚,我下周回老家办点事,顺路去看看你爷爷奶奶。你表嫂说,你姑最近打电话说了你很多好话,说你发达了,让家里人都不用操心你了。”
我看着这条短信,在晚高峰的地铁车厢里站了很久。人潮在我身边涌来涌去,有人下车有人上车,手机的屏幕光映着我的脸。我没有回这条短信。
我心里清楚,姑姑那句话不是夸我,她是在替我把“发达了”这件事,传得比什么都远。
周末我回了趟老家。
爸妈住在县城老小区,那套房子是单位早年分的,九十来平,阳台朝南。推开家门,我妈正在厨房里炖汤,听见声响探出头来,脸上堆着笑:“回来啦?坐,饭马上就好。”
我换鞋进屋。客厅的茶几上放着一个果篮,里面摆着几箱奶和水果,包装花花绿绿的,像是超市里现配的礼盒。我家没什么客人会带这么正式的果篮来。
“这是谁送的?”我问。
我妈从厨房端出一盘水果,装作没听见,把果盘放在我面前,又转身回去。我跟进去,看见她站在灶台边,手里的锅铲轻轻翻炒着锅里的菜,背对着我。她肩膀的线条绷得有些紧。
“妈,果篮是谁送的?”
“你姑姑。”她说,声音平淡得有些不自然,“昨天来坐了坐,拿来的。”
“她来做客,你还让她带东西来?”
我妈没看我,翻炒的动作不停:“她说她今天去看看你奶奶。你奶奶最近腿疼,她买了些药送过去。顺道过来坐坐。”
“妈,”我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她,“我姑姑又跟你说什么了?”
她沉默了一阵,关了火,把菜盛到盘子里,端到我面前。做完这一切,她才开口:“她说,你表哥那边的事,有眉目了。”
“什么意思?”
“她找了个中间人,说可以帮你表哥把那笔债转成贷款,但需要一笔保证金。”我妈的声音越来越低,“她说,只要十五万就行。借她周转两个月,等贷款下来就还。”
我站在那里,看着我妈的眼睛。她不敢看我,端起盘子往餐厅走,放在饭桌上,又转身摆碗筷。
“妈,你答应她了?”
“我没有。”她说,“我说你这边的钱,我做不了主。我说等你回来问问你的意思。”
“我姑姑怎么知道我的事情还在传?”我说,“我不是让你别告诉她吗?”
我妈的手停住了。她站在桌边,手里抓着一双筷子,指节发白,过了一会儿,她才说:“你姑姑昨天来,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姐,你要是不帮我,我儿子就完了。哪个当妈的扛得住这个?”
她的声音哽咽起来,用袖口飞快擦了擦眼角,背对着我:“我没说你的钱我管得着,我只是……我只是听她那么说,我心里难受。晚晚,妈妈知道你为难,可她也确实是没路走了。”
我看着她的背影。煤气灶上还在煮着一锅东西,锅盖被顶得轻轻响动,热气一缕一缕地冒出来。我在这个家里长大,知道我妈是个什么样的人。她这辈子最看不得的,就是自家人过不好。
“妈,”我说,“我今天回来,就是跟你说清楚。那笔钱,我不会借的。姑姑那边,你要觉得难做,我明天自己去跟她讲。”
我妈转过脸来,眼圈红通通的:“你要是去跟她讲,她就会问你到底中了多少。”
“中了多少,跟她无关。”
“她说……她已经听说了。”我妈的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她说,你中的那个奖,数字可不止二十二万。”
我浑身一凛。
“她听谁说的?”我盯着她,“妈,你告诉我,她听谁说的?”
“我真的不知道!”我妈急声道,“我跟你爸连你奶奶都没说!你姑姑说她有朋友在彩票中心那边听说过的,晚晚你想想,是不是你自己在外面露了什么风声?”
我在脑子里飞快地过了一遍。我没有跟任何人提起过中奖的事。那笔钱到账后,我连转账都没试过,只是时不时打开银行App看一眼那个数字,像确认一笔不敢见光的秘密。
“我没露过。”我说。
“那你姑姑就是炸我了。”我妈叹了口气,“她那人精得很,懂套话。我今天多说了句‘晚晚手头是有急用的钱’,她立马就接了那句。”
我妈低下头,终于坦白:“她还跟我说,她问过你表哥的一个朋友,说彩票中心大额兑奖需要本人去省会,兑奖记录会被系统的录入员看到。她说她认识一个在那边上班的人。”
我全身骤紧。
我确实是去省会兑的奖。走的正常流程,柜台、签字、转账。我没有告诉任何人,但兑奖大厅里有摄像头,有银行柜台经办人,有彩票中心的工作人员。我根本不知道,有多少人会经过那笔金额。
我忽然意识到了问题的严重性。我以为最危险的环节是我这张嘴,可真正危险的是中奖这个动作本身,它已经被很多人看见过了。
“妈,”我缓了缓声音,“不管姑姑从哪儿听说的,不管她说什么,你记住一句话就行:她说的数字,都是她猜的。我中的就是二十二万,到手不到十八万。其他多一分的传闻,都不是真的。”
我妈看着我,半晌,点了点头。
吃饭的时候饭桌上一片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音。我妈给我的碗里夹了几回菜,没再提起姑姑的事。我爸开了瓶啤酒,一个人喝了两杯,也没说话。这个家难得这么安静,可我知道,平静的表层下,暗流已经越来越深。
晚上九点,我正准备洗澡睡下,手机突然亮了。
是我表哥江一帆发来的微信:“表妹,听说你中奖了?哥最近真的难,能不能搭把手?你放心,哥一定还你,赚了钱加倍还。”
他发来一段语音,我点开,里面是他的声音,嘈杂,疲惫:“晚晚,我真的是走投无路了,求你了,哥这辈子从来没求过人。”
我盯着那条语音,反复听了两遍,按下删除键。手机屏幕上弹出一条新消息,是我妈发来的:“晚晚,你表哥给你发消息了吗?你姑姑刚给我打电话说,你表哥今天喝多了,说胡话。你不用理他,妈给你挡着,你别怕。”
她终于说了一句“别怕”,但她说这句话的时候,我已经开始怕了。
第二天一早,我被一阵门铃声吵醒。
我睡眼惺忪地套上外套,走到门口,猫眼里看见一个人。个子不高,穿着深灰色夹克,头发有些乱,斜靠着门框站着,脸上的表情似笑非笑。
我表哥,江一帆。
他没回深圳。他直接站在我家门口了。
我拧开门,看见他脚边立着一个旅行袋,像是还没找到落脚的地方。他看见我,笑了,喊了一声:“表妹。”
那一瞬间,我脑海中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妈答应我“放心”,可这个世界上,已经没有能让我放心的地方了。
江一帆站在门口,脚边那只旅行袋的拉链敞着半截,露出里面一件灰蓝色衬衫的领子。他看着我笑,那笑容和他小时候一模一样——惹了祸之后,先笑一下,再开口说话。
“表妹,好久不见。”
我扶着门框,没让开。过道里的灯亮着,泛黄的光落在他脸上,他的眼窝陷进去一些,胡茬从下巴冒出来,像是好几晚没睡好。整个人比我记忆里瘦了一圈,可那双眼睛依然是亮的,像什么都打不倒他。
“你怎么来了?”我说,声音比我想象中平静。
“路过。”他低头踢了踢那只旅行袋,“深圳那边的事处理完了,回老家待几天。你姑姑说你住这儿,我寻思着顺路来看看你。”
他知道我住这儿。姑姑告诉他的。
“表哥,”我侧了侧身,但没有完全让开,“你知道现在几点吗?七点半。我刚醒,还没洗漱。”
“没事没事,你慢慢弄。”他说着,弯腰拎起那只旅行袋,往我屋里探了探身子,“我在客厅等你,你弄你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我不得不往后退。他进了屋,熟门熟路地换了鞋,把旅行袋放在沙发脚边,走到厨房门口看了一眼,又转回来,在沙发上坐下。一切都那么自然,像是他常来似的。
“表妹,你家里挺干净。”他说,“一个人住?”
我站在玄关,还穿着睡衣。这一间出租屋我住了三年,从来没有亲戚来过。江一帆是第一个,而且他是拎着旅行袋来的。
我回卧室换好衣服,洗漱完出来,他正低头玩手机,听见声响抬起头:“你平时吃早饭吗?楼下有没有早点摊?哥请你。”
“不用,我习惯自己做。”我走进厨房,打火,热了昨晚剩下的粥。他在客厅里隔着一道墙跟我说话,声音懒洋洋的:“表妹,你一个人在这边,也没个照应,多不容易。房子租的?一个月多少?”
我没回答,把粥倒进碗里端出来。他接过碗筷,低头吃了一口,说:“你家粥煮得好。”
“那是电饭煲煮的。”
“那也煮得好。”他笑了一下,放下碗筷,“表妹,哥今天来,就不跟你兜圈子了。我妈跟你说了吧?我那边欠了笔钱。”
我坐在他对面,端着粥碗,没说话。
“主要是生意亏了。”他说,“本来合伙开一家小公司,做电子配件的,头半年还行,后来合伙人卷了钱跑路,留了一堆账给我。货款要结、房租要付、员工工资要给,我一个人扛着,扛不住了。”
他说话的时候,手指轻轻转着桌上的空碗沿。他的语气不像姑姑那样急切,反而带着一种认命的平淡,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你欠了多少?”我问。
“连税带利,三十万出头。”他说,“现在催债的盯得紧,家也不敢回,手机换了号,我妈那边我也很少联系。能拖就拖吧。”
他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表妹,我听说你运气好,中了奖。”
这句话从他嘴里说出来,比起从姑姑嘴里听见的版本,又多了一层压力。姑姑求我帮的是“她儿子”,而现在坐在我面前的,是她儿子本人。
“表哥,”我放下碗,“你听说的那个数,不准。我中的那点钱,扣完税,交了房租,还掉我自己这两年攒的几笔债,剩不下多少。你开口要三十万,我真的拿不出来。”
“我知道,我知道。”他连连点头,“我没说要你帮我全部填平。你手上能匀多少就匀多少,我这边再想想办法。哪怕是两万、三万,先把最急的那笔垫上,让我缓一口气。”
“我没攒下现金。”我说,“那笔奖金到手后,我存了一部分定期,短期内取不出来。剩下的日常开销,你也知道,我一个人在这边生活,每个月房租水电、吃饭交通,不算多也不算少。”
江一帆沉默了一会儿,低头又扒了两口粥。过了一会儿他开口,声音低了些:“表妹,你是不是不信我?”
我看着他。一个多月没见的人,突然出现在我家门口,拎着旅行袋,坐在沙发上看我吃早饭。他问我信不信他。
“表哥,”我说,“我不欠你的。你的事,也不是我造成的。”
他抬头看着我,眼神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沉下去了。他点点头,把最后几口粥喝完,用纸巾擦了擦嘴,笑着说:“粥很好喝,你好好照顾自己。哥就不多打扰了,你今天应该还要上班吧?”
“嗯。”
“行。”他站起身,弯腰拎起那只旅行袋,“那我走了。回头你有空,回老家咱俩吃顿饭,哥请你。”
他走到门口,背对着我换鞋。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那个“不借”的决心没有动摇,但胃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着,沉甸甸的。
“表哥。”我叫住他,“你接下来去哪儿?”
“先找个地方住。”他说,“深圳的房退了,老家那边暂时回不去,我妈那边也不方便。我看看这边有没有便宜点的旅馆,先住几天再说吧。”
他推开门,走了。防盗门“咔哒”一声合上,走廊里的脚步声渐渐远了。我站在客厅中央,碗碟还摆在桌上,粥已经凉了。他连旅行袋都没带多少东西,他怎么可能真的只带了这么点东西出来。
我抓起手机给姑姑发微信:“表哥来我家了。”
姑姑回得飞快:“你别管他,让他自己想办法。”
这句话让我愣了很久。昨天她上门借钱,说的是“你表哥真的走投无路了”。今天她儿子的信息发到我这,她却说“别管他”。到底是她在变,还是她有别的打算?
上午我请了半天假,去了一趟银行。柜员是个年轻姑娘,动作利落。我把卡递过去,说:“我要转一笔钱。”
“转给谁?”她问。
“定期账户。”我说,“我自己的。”
她帮我办理的时候,又问了一句:“金额不小啊,是要买理财吗?”
“不是,”我说,“就是存着。暂时不动。”
她点点头,没再追问。从银行出来,我站在街边,风很大,吹得羽绒服的帽子拍打着后背。我做了个决定,把那笔钱转进一个我自己才能操作的定期账户,把手机银行的单日转账额度调低到五万。如果姑姑和表哥逼得再紧,我能拿出来的,最多就是这个数。不是我不顾亲情,而是这笔钱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翻身的可能,我不能让任何人的一时之急把它填进去。
下午回公司,一场项目评审会开到六点半。散会后,项目经理周彬走过来:“苏晚,你最近状态不太对,开会走神,方案里的数据也改错了几个。家里有什么事吗?”
“没有。”我说,“就是没睡好。”
他看了我一眼:“上个月你交的那个方案,甲方很满意。项目奖金月底会发,数目不小,你注意一下账户。”
“好,谢谢。”
回到家,我打开门,屋里一切如常。客厅灯亮着,茶几上放着那袋橘子。我走过去,摸了一下塑料袋,橘子的表皮已经有些干了,像是放了好几天。我坐下来,打开手机,翻到和姑姑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还是上午她发的那句“你别管他”。
我打了一行字:“姑姑,表哥说他要找地方住。他那边的情况,你如果知道什么,能跟我说实话吗?”
发出去,没有回复。
晚上九点半,我妈打来电话。
“晚晚,你表哥是不是去找你了?”
“上午来了一趟。”我说,“坐了半个多小时,走了。”
“他没说别的?”
“他说他欠了三十万。”我顿了顿,“妈,姑姑那边跟我说的是二十万,表哥这边跟我说的是三十万。这两个数对不上。”
我妈沉默了一会儿:“你姑姑跟我说,也是二十万。你表哥是不是多说了?”
“我不知道。”我说,“妈,你记得我跟你说过的话。不管是你姑姑还是表哥来找你,你都说你什么都不知道,钱在我手上,我工作忙,联系不上我。行吗?”
“行。”我妈说,“晚晚,你姑姑下午又给我打了电话,我差点没接。”
“她说什么了?”
“她就一直哭,”我妈的声音有些发闷,“说你表哥今天白天去你那了,回来后跟她哭了一场,说连表妹都不帮他,他是真的没路走了。你姑姑的意思吧……是让我再劝劝你,把那个奖金拿出来,哪怕是先借一部分。”
“妈,”我说,“你知道那个钱对我来说意味着什么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
“我知道。”我妈的声音很轻,“我跟你爸商量过了,我们都觉得,你姑姑那边是不能开的这个口。可晚晚,妈也想问你一句:钱这东西,真比亲情还重要吗?”
我握着手机,站在黑暗的客厅里。窗外的马路灯光透进来,在地板上投下一道斜长的光。
“妈,你有没有想过一个问题,”我说,“如果我姑姑家那边真的只是缺二十万,那她跟我要的这笔钱,她拿什么还?她退休了,表哥做生意亏了,姑父前年生病花了一大笔积蓄。她有稳定的收入吗?她有能抵押的东西吗?她什么都拿不出来,那这二十万一借出去,你要我怎么要回来?”
我妈在那头没说话。
“我不是不讲亲情,”我说,“但亲情不是拿我的命去填别人的坑。妈,到时候真要出了什么事,他们可以拍拍屁股走人,我不但钱没了,还落得一身埋怨。这笔账,我算得清。”
电话那头传来一声叹息:“晚晚,你比你爸还会算账。”
挂了电话,我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姑姑的消息:“晚晚,刚才在忙。你表哥的事,我知道的也不多。他自己欠了多少,他可能自己都没敢全说。你别说我当妈的诈你——他上个月跟我说,他欠了四十多万。”
四十万。比我妈说的二十万多一倍,比表哥自己说的三十万还多十万。我盯着屏幕,脑子里乱作一团。
姑姑跟我要二十万,表哥跟我要三十万,姑姑私下又告诉我的数字是四十万。这三个数像一张张大小不一的口袋,不知道哪一张才是真实尺寸,也不知道哪一张是用来套我的。
我给表哥江一帆发了条微信:“表哥,你刚才说欠了三十万,你妈跟我说的是二十万。你们俩的数额对不上。”
过了十分钟他才回:“我妈可能不想让你知道太多,怕吓着你。”他发了一个苦笑的表情:“我下周可能要跟一个朋友谈笔业务,如果成了,能还一大半。就是需要一笔启动资金。表妹,你再考虑考虑?我也不想你为难,但真的是最后的办法了。”
他没有再提具体金额,但“启动资金”四个字落在我眼里,比明着要钱还让人心寒。他根本没打算收手,他只是把借钱换了一个说法。
我把手机反扣在茶几上。屋里很安静,连楼下偶尔经过的车声都显得远。我盯着天花板,那些数额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又一圈。我想起兑奖那天从省会回来的高铁上,我坐在靠窗的位置,看着车窗玻璃上映出的自己的脸——三十岁,单身,在这个城市没有自己的房子,攒了七年工资才存下十几万。我反复叮嘱自己:这笔钱,谁都不能说。可结果,所有该来不该来的人,都已经找上门了。
那晚我没怎么睡着。凌晨两点多醒了一回,去厨房倒水,看见窗外对面的楼里还亮着几盏灯。我端着水杯站在窗前,脑子里浮起一个念头:如果我一直待在这个出租屋里,姑姑和表哥总会找到借口一次次来找我。我总不能把门锁死,也不可能把手机号换掉。那我还能做什么?
早上七点,闹钟响的时候,我已经醒了。洗漱,换衣服,出门,在楼下的便利店里买了一杯豆浆和一只饭团。我站在店门口吃完,手机震动,是一条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苏小姐您好,我是省体彩中心回访员。随机抽样回访近月中奖客户,请问您方便接电话吗?”
我盯着这条短信,心跳漏了半拍。我从来没有在彩票中心留下过任何联系方式——兑奖时填的表格,那张纸上写的是我身份证上的住址和手机号,但我不记得填过“同意回访”这一栏。
我回了一条:“您哪里的?怎么会有我的号码?”
对方没有秒回。过了几分钟,回了一条:“苏小姐不用紧张,这是正常回访流程。我们不会泄露客户信息。方便的时候打一下我们办公室的座机可以吗?”
那条短信的语气公事公办,但越是这样,我越觉得不对劲。我没有回,把那串号码复制下来,搜了一下,搜出来的归属地竟是深圳,不属于任何体彩中心的分支机构。
我站在便利店门口,豆浆已经凉了半截。江一帆说他是从深圳回来处理事的,可姑姑明明说他一直待在老家。现在又有一条深圳发出的号码,顶着体彩中心回访的名义来找我。
我没有理会那条短信,把手机锁屏放进兜里,朝地铁站走去。
上午十点,我正在写方案,手机震了一下。我低头一看,是条微信好友申请,头像是张陌生男人的自拍。验证信息写着:“苏小姐,我是江一帆的朋友,他让我找你谈谈。”
我盯着屏幕。他说他是我表哥的朋友,想找我谈谈。谈什么?谈那笔钱?
我没有通过。
中午吃饭的时候,那个人又发来一条申请:“苏小姐,没有恶意。一帆说上次跟你聊得不太好,让我帮忙劝劝架。你方便通过一下吗?”
劝架?我和江一帆之间根本没有吵过架,哪来什么劝架?
我依然没通过。
下午三点,我收到第三条申请。这一次,验证信息只有五个字:“关于你中的那笔。”
我握着手机,后颈僵住了。他没有说“奖金”,没有说“二十二万”,他说的是“你中的那笔”。这不是姑姑或表哥的风格,他们都会用“中奖”或者“奖金”这个词,而这个陌生人用的说法,像是知道自己知道的东西,比我们之间任何一个传达口都更确切。
我没有通过,也没有删除。我打开设置,开了“不允许任何人通过手机号添加我为好友”。做这个操作的时候,我的手指有一点抖。我知道我这几天已经变得有点草木皆兵了,但那种被包围感越来越清晰,像有一张细密的网,正在从各个方向朝我收拢。
傍晚下班,我走出办公大楼,看见马路对面站着一个人。灰色夹克,头发有些凌乱,正是江一帆。他手里拎着一袋东西,像是从超市买的,看见我出来,朝我招了招手。
他还在这个城市里。他没回老家。他拎着一袋东西,站在我公司楼下的路边等我。
我走了过去:“你怎么在这儿?”
“给你带点吃的。”他把那个袋子递到我面前,里面是几盒水果和一袋坚果,“你一个人住,也别亏待自己。”
我接过袋子,沉甸甸的。塑料提手上还印着楼下那家超市的标识,离我公司步行十分钟。
“表哥,”我说,“你来找我,不止是送吃的吧。”
他笑了,露出那种小时候惹完祸先笑一下的神情:“表妹,你太了解我了。是这样的——我朋友那边,说有个项目可以做,只要垫三个月,回来就是双倍。我刚才跟他聊了一下,他说如果能凑到五万,就能开工。”
“五万?”
“嗯。”他点头,“我想了一下,你手头要不宽裕,我也不全指望你,我自己再去凑两万,你帮我出三万,三个月后连本带利还你六万。”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亮着,像真有那么回事。我看着他,忽然想起姑姑说的那个数字:四十多万。欠了四十多万的人,还能信誓旦旦说三个月翻倍还我?我不信他,也不信那个“朋友”。但我站在傍晚的公司楼下,手里提着他送来的那袋水果,一时之间竟找不到一句不会撕破脸的话。
“表哥,”我说,“你朋友的事,我不太了解。我先回去想想,你等我消息。”
“行。”他痛快地点头,“不急,你慢慢想。你要愿意,我就把我朋友的资料发你看看,绝对正规,不是那种乱七八糟的局。”
我点头,转身朝地铁站走。走出十几步,我听见他在背后喊了一声:“表妹,那袋坚果挺贵的,你留着吃啊!”
我没有回头。
回到家,我把那袋水果放在茶几上,没有拆开。我在沙发上坐了很久,看着那袋东西,心里转过无数个念头。然后我拿起手机,拨了一个号码。
“喂,你好,我是苏晚。我想咨询一下,个人大额兑奖的相关记录,除了兑奖本人,还有哪些渠道可以查询到?”
电话那头是体彩中心的客服,声音标准而礼貌:“苏女士,兑奖信息属于个人隐私,我们严格保密,不会向任何第三方透露。请问是有人跟您联系过吗?”
“有人以回访的名义给我发短信,说你们在做中奖客户回访。”
客服沉默了几秒:“苏女士,我们没有开展此类回访活动,请您不要点击对方发来的任何链接,也不要提供任何个人信息。”
“那条短信的号码是深圳的。”
“那更不可能是我们。”客服的语速快了些,“苏女士,请您务必提高警惕,如果对方继续联系您,您可以保留证据报警处理。”
我道了谢,挂断电话。窗户外面天已经全黑了,对面楼里亮起一片灯光。我把手机里的那条短信又翻出来,截图存进了相册。江一帆的“朋友”、深圳来的“回访员”、各不相同的欠款数字,这些线索在我脑海里拼成一张图,残缺的部分,我还看不清。
第二天中午,我的电话响了。是姑姑。
她的声音听起来和前几天判若两人,没有了那种焦灼和哭腔,反而透着一股奇怪的平静:“晚晚,你表哥今天回老家了。”
“嗯。”
“他说你昨天给了他一个答复?”她问。
“我还没答复他。”我说,“我说我先想想。”
“那你不用想了。”姑姑说,“晚晚,姑姑前天跟你说的那些话,你就当没听见。你表哥的事,不用你操心了。他那个朋友愿意帮他垫,已经解决了。”
我愣住了。几天前她哭着求我帮她儿子,昨天她儿子还站在我公司楼下找我借钱,今天她就说问题解决了?
“姑姑,你说真的?”
“真的。”她说,“你表哥昨天下午跟我说,朋友那边谈妥了,不用家里的钱。晚晚,你就好好忙你的,那些话当我没说过。”
她说完就挂了,没给我追问的机会。我放下手机,站在办公室的窗边,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几天前她们全家都在围着我转,像蚂蟥盯上了血。现在突然松口,反而让我不安了。
傍晚,我收到一条银行通知,我的定期账户被人查询过两次,操作渠道是网上银行。我的密码只有我自己知道。我又看了一眼,查询时间分别是今天上午十点和下午三点。
不是我操作的。
我给银行客服打电话,他们说后台只能看到登录记录,具体地点需要警方调取数据。我坐在电脑前,盯着那两条查询记录,指尖发凉。姑姑说表哥的事不用我管了,但当天我的银行账户就被人查了两次。
这太巧了。
我把手机关机,放在茶几上,深呼吸了几次。我告诉自己,如果姑姑他们只是试探,我稳住不表态,他们迟早会放弃。但如果有人真的在查我的账户——那说明这事根本没完。
窗外起风了,行道树的树冠在路灯光里摇晃。我坐在黑暗中,那片网还在收紧,只是这回,有人已经把手伸进了我的账户里。
我拿到银行出具的查询明细时,那个年轻柜员看了我两眼,小心地问:“苏小姐,您确定这几笔操作都不是您本人做的吗?”
我点头。明细上白纸黑字三行:第一笔,某日上午十点零三分,操作渠道为网上银行;第二笔,同日下午三点十七分;第三笔,今天早上七点零四分。前两笔的时间我在上班,手机一直放在办公桌上。第三笔是周六,我还没有起床。
柜员说:“从后台记录看,前两笔的登录设备指向城北那边的网络环境,第三笔走的却是深圳一个公用IP段。苏小姐,这种情况我们建议您报警处理。”
我谢了她,把那张纸折好放进包里。走出银行大门,阳光有些刺眼。城北,那是姑姑住的地方。深圳,表哥说要回来的地方。两个地点,三条记录,像两条绳子从不同方向往我身上套。
我没有直接报警。我还没搞清事情的来龙去脉,拨通那个号码之前,我必须先弄清楚一件事:那笔钱的信息到底是怎么漏出去的。
我站在银行门口,给我妈打了个电话。响了很久她才接,背景音里有锅铲碰锅沿的声响。
“妈,你忙什么呢?”
“做饭呢。”她声音有些发虚,“你吃饭没?”
“吃了。”我顿了一下,“妈,姑姑最近有没有去过你那儿?”
电话那头安静了。锅铲声停了,过了好几秒,她开口:“你问这个干嘛?”
“随口问问。”我说,“我周末想回去一趟。”
“回来吧,妈给你做好吃的。”她的声音又亮了起来,像是刚才的停顿不存在,“你想吃啥?妈明天去买。”
“不用特意买什么,我随便吃两口就行。”我说。
挂了电话,我在路边站了一会儿。我妈的反应太快了,我提起姑姑时她停顿的时间太长了。我告诉自己别多想,可那些念头不受控制地往外冒。
下午回到公司,我坐在工位上盯着电脑屏幕,一个字也写不进去。周彬路过,敲了敲我的隔板:“苏晚,你那份需求评审过了,客户那边挺好说话的。你脸色不太好看,是不是最近胃又不舒服?”
“没有,”我说,“就是有点累。”
他看了我一眼,没再追问。我低头翻开笔记本,页面上已经被我画了乱七八糟的线,全是这几天翻来覆去的猜测。我在最底下写了几个字:先回去,当面问清楚。
周六一早,我坐高铁回了老家。县城不大,从火车站打车到我爸妈住的小区不到二十分钟。开门的是我爸,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蓝格子家居服,手里夹着一根没点的烟,看见我有些意外。
“怎么回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
“临时想回来。”我换鞋时往屋里看了一眼,“妈呢?”
“菜市场还没回。”我爸走到沙发边坐下,“你坐。”
我坐在他对面,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爸,我姑姑最近来找过妈几次?”
我爸抬眼看我,沉默了一会儿:“你姑姑的事,我不是让你别管了吗?”
“我不管她的事。”我说,“我就想知道,她跟我妈接触多不多。”
“她隔三差五来一回。”我爸的声音淡淡的,“你妈那人你也知道,她一哭你妈就没辙。来也就来坐坐,说说你表哥的事。”
“那我表哥呢?”
我爸摇摇头:“他没回来过。”
我把银行那张明细从包里拿出来,递到我爸面前:“爸,有人查了我的账户。三回,都用的网上银行。第一笔和第二笔在城北那边,第三笔在深圳。”
我爸接过去看了很久。他没有露出意外的表情,但眉头慢慢拧了起来,指尖在纸边磨了两下:“你是说,你姑姑来家里拿你妈的手机?”
“我还没问妈。”我说,“但我不信这是巧合。”
我爸又看了一遍,把纸还给我:“你打算怎么办?”
“我就是想弄明白,消息是怎么走漏的。”我说,“我问过体彩中心那边,兑奖信息严格保密,不可能从他们那边漏出来。那我妈只告诉过姑姑一个数字,就是二十二万。可姑姑来借钱的时候,开口就是二十万,像是早就量好尺寸来切我的。”
我爸靠回沙发背,看了看窗外。阳台上的绿萝长得长长的,垂到地面,好几天没人打理了。过了好一阵子,他开口:“晚晚,有些事,我原本不想告诉你。”
我看着他。
“你姑姑这人,你要说她能从你妈嘴里打听点话出来,那确实是常事。但你要说她能查到你的银行账户,我不信她有这个本事。”我爸声音不重,却每个字都像在斟酌,“可你表哥不一样。他在深圳待了这几年,接触的都是什么人,咱谁都不清楚。”
我愣了一瞬。他在提醒我,问题可能不是姑姑,而是表哥那边的人脉。
门响了,我妈拎着一袋子菜进来,看见我坐在沙发上,愣了一下,随即露出笑脸:“晚晚回来啦?妈买了排骨,给你炖汤。”
她的表情和平时没有任何区别。那一瞬间,我心里有很多话想问她,但看着她笑意盈盈的脸,那些话又堵在喉咙口。
我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袋子:“妈,我来帮你洗菜。”
厨房里只有水龙头的声音。我站在水槽边洗青菜,我妈在灶台前切姜片,两个人隔着一两步的距离,却像隔着什么看不见的东西。
“妈,”我说,“你前天是不是把手机借给姑姑了?”
她切姜的手顿了一下,动作很轻,但还是被我看到了。
“你姑姑前天来借了一下手机,说有个人要加她微信,她手机没电了。”我妈的声音平静,像是在说一件理所当然的事,“就几分钟,用完了就还我了。”
“她拿你手机做什么?”
“就加了个好友,我说了呀。”我妈头也不回,“你问这么细做什么?”
“她加谁的好友?”
“我怎么知道。”我妈的声音稍微高了一点,“她说是一个老街坊,我没细看。晚晚,你不信妈?”
我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上的水,看着她:“妈,我银行账户被人查了,第一笔和第三笔在网上银行操作的,第一笔在城北。”
我妈手里的刀停了下来。她慢慢转过头来看着我,眼神里带着一种我看不太懂的东西:“你姑姑查你的卡?”
“我不确定是她直接查的,但是……”我顿了顿,“妈,她拿你手机那几分钟,你有没有在旁边?”
我妈仔细想了想:“她让我去阳台帮她收衣服,说外面风大,怕吹跑了。我就去收了一下,前后也就几分钟……”
我从厨房出来,坐在沙发上,把那几张纸又看了一遍。城北的网络环境,深圳的IP段。姑姑在她自己家里用我妈的手机,不可能跑到城北去。那第一笔到底是谁操作的?还是说,姑姑真的在城北那边的某个网吧或地方,利用我妈手机上的信息做了什么?
午饭吃得沉默。我妈给我盛汤时,眼角的红还没褪下去,像是在厨房里偷偷抹过眼泪。我爸也没说话,桌子上的气氛闷得人透不过气。
下午两点多,我借口出去走走,一个人去了我姑姑家。姑姑住在城东一个老小区,门口种着一排冬青,枯黄的叶子在风里沙沙响。我站在她家门口,敲了三下。
门开了。姑姑看见我,表情没有意外,甚至像是等了很久。
“进来吧。”她侧身让了让,声音平淡,“你妈打电话跟我说你回来了。”
她给我倒了杯水,在沙发上坐下,没等我开口:“晚晚,你来是想问账户的事?”
我点头。
她看着我,像是斟酌了很久,终于说:“你那笔钱,你妈没帮我看过。但你表哥托我给他找一个人,说他认识一个在银行系统的朋友,可以帮忙查一下大额账户的流水。我不知道你那笔钱具体在哪家银行,就把你的身份证号码给了他。”
她停了停:“是你妈有一次发给我核对办事用的,我存了。”
我盯着她,手脚发凉:“你用我的身份证号去查我的银行账户?”
“不是我去查的。”她垂下眼睛,“是你表哥的那个朋友查的。他查到了,告诉我你账户上有一笔钱,数目不小。他给了我一个数。”
我声音干涩:“他给了你什么数?”
她抬头看着我,没说数字,只是问:“晚晚,你能告诉姑姑,你到底中了多少吗?”
“我告诉过你,二十二万。”
“你表哥那个朋友说,”她慢慢开口,“你账户里存的那笔,不是二十二万这个体量的。”
我的后背僵住了。
“姑姑,”我缓了缓声音,“你信一个外人,不信你亲侄女?”
“我不是不信你,”她说,“可你表哥朋友跟他说的那个数,跟二十二万对不上。他说你有几百万。”
客厅里安静下来,只有窗外风撞着玻璃的声响。我看着她,她的目光像一口看不见底的井,里面什么都有,又什么都看不清。
“姑姑,”我说,“那个朋友叫什么?人在哪儿?”
“你表哥说,他这几天在深圳那头。”她的声音低了下去,“但他说要当面跟你谈,他不肯通过电话处理。”
我心里一沉:“他为什么要跟我谈?”
“他说,你账户里的钱,跟一笔跨省的资金纠纷有关。他帮人查那笔案子,查到你的账户头上。”姑姑的声音变轻了,“晚晚,你告诉姑姑,你到底有没有做什么不该做的事?”
“我没有。”我说得斩钉截铁,“我什么也没做。”
姑姑看了我一会儿,垂下眼,从茶几下面抽出一样东西递给我。那是张打印纸,上面是一段聊天记录截图,屏幕上的微信头像和备注名,赫然写着我妈的名字。
我接过来,逐行看下去。
我妈的头像旁边是一串对话框。时间是上个月,我中奖后的第三天。
姑姑的消息:“姐,晚晚说那笔奖金到了,你看到没有?”
我妈回的是一条语音,转成了文字,上面写着:“她给我发了个截图,说到了二十二万。我让她别乱动,存起来慢慢用。”
姑姑又发:“她没跟你说别的?”
我妈回:“她就说发了笔奖金,没什么别的了。我这女儿嘴严得很,啥都不肯多说。”
姑姑发:“你把她的身份证号再发我一遍,上次你给我的那个我换了手机找不着了。”
我妈回:“好,我找找。”
过了一分钟,我妈发来一行数字,正是我的身份证号。
我把那张纸放在膝盖上,指节一点点收紧。我妈以为她只告诉姑姑一个“奖金到账”的事,可姑姑从她这里拿走了我的身份证号,交给了表哥的朋友。表哥朋友在深圳,用那个号码查到了我在银行里的真实存款量级。
“姑姑,”我抬起头,声音比我预想的要稳,“那个人还跟你说过什么?”
她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要不要继续说的犹豫。
“他说,”她终于开口,“你账户里的钱,跟一笔他有份参与调查的诈骗案资金有关系。他说,如果这事他捅上去,不光钱保不住,人也要坐牢。但他跟我说,只要让他见你一面,把事情说清楚,他可以帮你压下来。”
我坐在那里,手里的那张纸发出细微的声响。姑姑说“诈骗案”,说我账户里的钱涉嫌问题,说她表哥的朋友可以帮我压下来。这是一个圈套——从我妈嘴里套走我的身份证号,让表哥的人查到我的账户,再回过头来给我安一个洗钱或者诈骗的罪名,逼我交出那笔钱。
“姑姑,”我看着她,一字一句,“那个人跟你说的,全是假的。他查得到我的账户,是因为你给了他我的身份证号。他查到的数字,也只是账户余额,不是资金来源。我在体彩中心兑的奖,每一步都合规合法。他敢报警,我反倒求之不得。”
姑姑的眼神闪了一下,没有说话。
“你让他来找我。”我站起来,“你叫他亲口跟我说那笔钱有问题,我倒要看看,他敢不敢当着我的面说。”
姑姑没有动。我走到门口,她忽然叫住我:“晚晚,你说你只中了二十二万,可你表哥朋友说,你账上的钱,比这个数多得多。姑姑知道你不信我,可姑姑也想知道,你到底瞒了你爸妈多少?”
我握住门把手,没回头。她的声音在身后响着:“你妈跟我说,你真的只中了二十二万。可你刚才说你账户里那笔钱是兑奖的。如果真是二十二万,你表哥朋友怎么会说你有几百万?晚晚,是你妈妈在骗我,还是你在骗你妈妈?”
我转过身,对上她的眼睛:“姑姑,你应该问你那个在深圳的朋友——他查我的账户是违法的。”
我没有等她回答,拉开门走了出去。
楼道里的声控灯暗了一路。我走到小区门口,手机响了一声。是我妈发来的微信:“晚晚,你姑姑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你去她家了。她说得很难听,说你跟她吵架了。晚晚,你回来吧,妈给你热饭。”
我没有回她。我看着那条消息,终于明白了一件事:从我中奖到现在,每一个从我身边经过的人,都在用他们自己的方式,试图在我身上挖出一个金矿来。我妈把身份证号给了姑姑,姑姑把它交给了表哥的朋友,那个朋友用那个号码查到了我的余额,又从那个余额上构建出一个“诈骗嫌疑”的故事,想要反过来拿捏我。这一层接一层的算计,每一个环节都从我身边最近的亲人的手上经过。
我站在路边,风很大,吹得我衣角翻飞。手机又亮了,是一个陌生号码发来的短信:“苏小姐,我是江一帆的朋友。你表哥说你今天回老家了,我们也别兜圈子了。明天下午三点,你爸单位楼下的咖啡馆,你来一趟。我手里有一份东西,你看了就明白了。你不来,那笔钱的来历问题,就需要另一个人来查了。”
我没有回。但我把那串号码存进了手机,备注名是两个字:
“钓饵。”
晚上回到家,母亲已经热好了汤,桌上摆了三个菜。她看见我回来,露出一个小心翼翼的笑:“回来啦?快吃饭。”
我洗了手坐到饭桌前,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什么味道都没尝出来。我爸看了看我,又看了看我妈,没说话。饭吃到一半,我把手机放在桌上,对母亲说:“妈,今天姑姑给我看了一段聊天记录。”
她愣住,筷子停在半空。
“你把我的身份证号发给了姑姑。”我看着她,“妈,我没有问过你发给了谁,你是不是说了什么不该说的,你觉得那些都没有关系?”
她的眼眶一下子红了,筷子放下来,嘴唇哆嗦着:“她跟我说,她换了手机,之前存的号码找不到了……我、我就发给她了,晚晚,我不知道她会拿那个去做什么……”
“你不知道她会拿我的身份证号做什么?”我放下筷子,“妈,那个人拿我的身份信息,去银行查我的账户。你知道这叫什么?这叫违法。”
她低下头,眼泪落在碗里,没有说话。我妈在亲戚面前从来硬不起来。她宁可自己吃闷亏,也不敢对别人说一句重话。姑姑打的就是这个算盘。
“妈,”我声音放软了一些,“我没有怪你的意思。但你要答应我一件事,以后姑姑再要你什么东西,你都必须先告诉我。我的身份证号、手机号、银行卡号,一个字都不能再给她了。”
她点头,用袖口擦了擦脸:“晚晚,妈知道了。”
她说了“知道了”,没说“放心”。我知道这一次她心里也清楚事情的严重性了。
晚饭后,我回自己房间,关上房门。手机屏幕亮了,又是那个深圳号码:“苏小姐,你考虑好了吗?明天下午三点,不见不散。”
我盯着那行字,敲下一行:“好。”
放下手机,我关了灯。黑暗中,手机屏幕的微光慢慢暗下去。我知道明天见面的人不会是什么“表哥的朋友”,他带着什么样的目的来,要把什么样的圈套往我头上套,我心里已经有了猜测。但我不想再躲了。那句“不见不散”,是发给那个躲在屏幕后面的人的——也是发给我的。
第二天下午两点半,我提前到了那家咖啡馆。车停好后,我选了一个靠窗的位置坐下。约我的人还没有来。窗外街上行人不多,风依然很大,梧桐树的光斑在地面上晃来晃去。
两点四十七分,咖啡馆的门被推开。一个男人走了进来,不高的个子,穿着一件黑色薄夹克,戴着棒球帽,帽檐压得很低。他在门口站了一下,扫视了一圈,目光落在我身上,径直走了过来。
我没有起身,也没有说话。
他拉开对面的椅子坐下,摘下帽子放在桌上,露出一张四十岁上下的脸,尖脸,眼睛不大,笑起来时带着一种说不清楚的味道。
“苏小姐?我叫陈松,江一帆的朋友。”
我看着他:“我表哥没跟我说过你。”
“他不用事事都跟你说。”他笑了笑,从内侧口袋里掏出一个信封,放在桌面上,但没有推过来,“苏小姐,我跟你直说。我前一阵子经手一笔账,数额不小,跟彩票对奖的流向有关系。我查到了你名下有一笔钱,金额有些对不上。”
“哪里对不上?”
“你跟你家人说的是二十二万。”他把信封轻轻转了半圈,“可你那个账户上的余额,我托人看了,远不止这个数。”
他说完,看着我:“苏小姐,你跟你妈说的、你跟你姑说的,跟银行账户上存的,三回事。这里面总有一层是假的。你告诉我,哪一层是假的?”
咖啡馆里放着轻音乐,声音放得很低。他看着我,目光很稳,像早就笃定我答不出来。
我确实没有答出来——但我也没有慌。我看着他,心里浮上来的不只是愤怒,还有一种清醒的凉意。
“你说你是做账的,”我说,“那你为什么会在深圳,用别人的身份证号查我的银行卡?”
他笑了一下,没有否认:“你表哥欠了我的钱。”
“我表哥欠你钱,你来找我?”
“他把你家的地址和身份证号抵给我了。”陈松的声音淡淡的,“他说你这儿能弄到钱,只要我拿到你账户的证据,你就可以替我帮他还上这笔钱——苏小姐,你表哥把你卖给我了。他跟我说的数字是五十万,他说你能拿得出来。”
我坐在那里,手指在桌下轻轻攥紧。咖啡馆里依然放着轻音乐,午后的光线透过落地窗落在我面前的桌面上,像一把刀片,锋利而无声。江一帆欠了他钱,拿我的信息抵账,还承诺我拿得出五十万。五十万,刚好超过我告诉爸妈的二十二万,又远远低于我真实的余额——表哥自己也不知道我到底有多少钱,他是按照姑姑告诉他的“几百万”来猜的。
“苏小姐,”陈松把那个信封往前推了一点,“我不是不讲理的人。你表哥欠我钱,我来跟你谈,只是想拿回我应得的。你替他分担一部分,剩下的我来处理。你要愿意,现在我可以给你一份转账协议,你转三十五万到我账上,这页翻过。你要不愿意——”
他停了一下,声音放低了:“你账户里的钱怎么来的,我说不清楚。但我可以把你在银行开户的信息、转账记录、流水明细,全部打包发给你单位人事。到时候,你自己的工作能不能保住,那是另一回事。”
我看着那个信封:“你查得到这些?”
“你表哥给了我够用的东西。”他说,“我只需要再看一眼你的身份证号,就能全调出来。”
风从门口灌进来,门铃响了一声。我没有回头,但我听见身后传来一个声音,很轻,却让我整个人定住了:
“那你可以试试看——在她单位人事那边,你能把什么发过去。”
我转过身。我爸站在门口,穿着那件蓝格子家居服,手里拎着一个透明的文件袋,里面装着一摞东西。他没有看我,而是看着陈松,声音不高不低:
“我是苏晚的父亲。你刚才说的那番话,我录下来了。银行账户、身份证号、你打算威胁她转钱的金额,一个字都没落。你现在可以走了,或者我现在就报警,让警察听一遍你自己说过的话。”
陈松笑了,抬了抬下巴:“你吓唬谁?那是你女儿的钱,你录音也没用。”
我爸没有回他。他从文件袋里抽出一张纸,放在桌面上,慢慢推过去。我看了一眼,是一张挂失回执单,第一行的内容印得很清楚:“本人苏晚,身份证号×××××,名下账户已办理挂失及冻结手续。即日起,任何通过非本人柜台验证的查询、转账、支付操作均无效。”
陈松低头看那张纸,脸上的笑意终于淡了下去。
我父亲的视线从陈松脸上移开,落在我身上,跟我说了一句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