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陪产她还不是乖乖生了,妻子得意走进产房却傻了,月嫂抱着孩子说:夫人今早丢下孩子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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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你走。你走了我一个人也能生。”

她声音不高,带着秋末夜里那种燥,话说完,才低头继续往行李箱里塞一件外套。外套叠得方方正正,手腕抬起来的时候,住院手环已经戴上了,塑料扣亮着一条白。

我站在玄关,手里捏着车钥匙,半天没找到一句合适的话。

“苏瑾,我没说不回。”

“回不回都一样。陆衍,你千万别到时候站产房门口做姿态,我没求过你。”

她把箱子拉链一拉,站起来,目光从我脸上平平地扫过去:“你去忙你的,我能把自己弄好。”

我没走成。

准确说,我走了,但没能走远。老城区那条巷子太窄,桂花落了一地,车子开不进去。我泊在马路对面,在车里坐了一支烟的时间,才打开苏瑾昨晚塞给我的那把钥匙。

“明天你有空,替我去看看她。老城区,门牌你微信上问叶晚。”

她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正在整理婴儿服,把那些粉蓝色的小衣服一件件按大小排好,像在完成一项精密的工作。我答应得很快,快到没来得及想她为什么要交给我。

叶晚是苏瑾的大学室友,怀孕八个月,预产期比我儿子早两周。她一个人住,周围没有亲戚,那个消失了大半年的男人只往她卡里打过一回钱,备注写着“往后别联系了”。苏瑾跟我提过一次,语气像描述一件旧家具:“她这个人,什么都自己扛,扛不住了就装没事。”

我推开叶晚家门的时候,她正蹲在卫生间地板上,水漫了一地,她拿着拖把,脸白得像一张纸。看见我,明显愣了一下:“苏瑾让你来的?”

“嗯,她让我来看你一眼。”

“那你回去告诉她,我没事。”她站起来,扶着洗手台缓了半秒钟,“你走吧,你在这儿她不放心。”

我没走。因为她的睡裤上有一道深色水渍,不是水龙头溅的。我拨了120。

医院产房走廊的椅子很硬,桂花香从窗户缝里渗进来。叶晚进去之前,在担架上拉了拉我的袖口:“别告诉苏瑾。她明天要生,别让她操心。”我当时点头了。

但我没想到,我这一点头,会把自己钉在医院走廊里整整一个晚上。

苏瑾是凌晨一点开始阵痛的。她没给我打电话。她后来告诉我,她叫了辆出租车,一个人去的医院,自己签的字。她妈半夜从老家打车赶过来,在电话里听见她声音,只问了一句:“陆衍呢?”

“他出差。”苏瑾说。她躺上产床之前,把手机调成静音,朝着天花板笑了一下。我后来知道这个细节,心里像被人拿钝刀剜了一下。

她凌晨四点半生下一个男孩,六斤二两,哭声中气十足。助产士把孩子包好抱到她胸前,她低头看了很久,忽然说:“拍照发给我妈就行。”

护士问:“孩子爸爸呢?”

“忙。”她说了一个字,然后闭上眼睛。

而那时候我在另一层的产房门口,陪着一个跟我毫无血缘关系的女人。叶晚生得比苏瑾艰难,大出血,中途我站在手术室外面的窗边签了两回字,第三回我手抖了,护士催我:“你到底是不是家属?”我没说话,替她签了。笔尖落下去的时候走廊里传来婴儿啼哭,我恍惚以为那是苏瑾在另一边生了。但那不是。

天快亮的时候,叶晚被推出来,脸侧在枕头上,虚得近乎透明。她朝我弯了弯嘴角,嘴唇动了几动,我没听清。护士把孩子抱过来,她只看了一眼就闭上眼,说:“抱开吧。”

我守到七点多。走廊里的日光灯灭了一半,保洁阿姨推着水桶来来去去。我去开水间接了一壶热水,回来的时候,叶晚醒了。她靠在床头,把床头柜上一只旧保温杯拧开盖,喝了一口水,然后说:“陆衍,你也守了大半夜了,去对面看看苏瑾吧。她不一定让你进去,但你在门口站一站,她心里会舒服点。”

“你怎么知道她在对面?”

叶晚笑了笑,说:“我昨天晚上听见护士台说,有个孕妇一个人来的,跟她同姓。”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我记得她笑的时候眼睫毛抖得厉害。

我去过对面一趟。站在苏瑾的母婴房门口,隔着门上那道窄窄的玻璃,我看见她侧躺着,被子拉到肩膀,她妈坐在床边的凳子上,抱着孩子轻轻拍。苏瑾好像是醒了,又好像没醒,背影瘦得像一片落在床上的纸。我没有推门。我退了回来。

我又回到叶晚病房。她那句话我到现在都记得,她说:“你守错人了,陆衍。”

我当时没听懂。我以为她在说她那个人,说她自己的命运。等我在走廊尽头的长椅上坐下来,把手肘撑在膝盖上闷头待了一阵,天已经大亮。护士推着婴儿车走过,我闻到消毒水味混着一点隔夜的桂花香,胃里一阵发紧。

后来安嫂来了。安嫂是叶晚临时请的月嫂,五十来岁,手脚麻利,嗓门大。她进病房转了一圈,看叶晚脸色不对,把孩子接过来喂了一顿奶,又转头使唤我去楼下买产妇用的卫生垫。我买了,回来时见叶晚盯着窗外,整个人静得像没睡醒。

安嫂说:“先生你歇会儿吧,我看你眼睛都是红的。”

我没法歇。因为叶晚在床头柜上留了一封信,信封上没有字,底边露出一角白纸,我看着眼熟,那张纸我昨天还替她收过,是她和苏瑾大学时的合影,两个女孩站在梧桐树下,都穿着白裙子,笑得不像样子。

我没拆那封信。我把信封放回抽屉里,假装没看见。

太阳升起来的时候,叶晚去了一趟卫生间。我在门口站着,隔着门听见水流声哗哗地响了很久。我心里隐约觉得不对,但门打开的时候她已经收拾好了自己,头发扎成马尾,换了一身干净衣服,脸上甚至多了一点血色。她笑了笑,说:“好了,你去吃个早饭吧。”

我犹豫了一下。走廊那头传来护士推车经过的轮子声。

叶晚说:“去吧。你不去,我总不能吃。”

我真的去了。医院门口的早点铺子人很多,我排队买了一份馄饨和两个包子,又打包了一杯豆浆。我拿着东西往回走,一路走一路想,等会儿回去先让安嫂给叶晚盛一碗汤,再去看苏瑾。她应该醒了,她妈应该会说她两句,她会顶回去,像平时一样。

但等我推开病房门的时候,房间里只剩安嫂一个人。她抱着孩子站在窗边,背对着门,阳光从窗帘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那孩子浅蓝色的襁褓上。安嫂转过身,看见我,脸上愣了一瞬,然后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孩子,又抬头看我的时候,眼眶已经开始发红。

“先生,叶小姐……走了。”

我手里那袋馄饨一沉。

“她什么时候走的?”

“我没看见。”安嫂把怀里孩子往上抱了抱,那孩子很安静,睡得像一只猫,“我进卫生间洗奶瓶,出来的时候床上就没人了。她手机也没带,钱包也没带。床底下那双拖鞋还在,地上也没有脚印。”

我扶住门框,低头看了一眼门口——地上确实干干净净,病号服叠在床上,叠得整整齐齐,像从没被人穿过。

“报警了吗?”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问得干涩。

“报不了,”安嫂说,“我刚开了抽屉想找她身份证,只找到这个。”她把一封信递过来,就是床头柜上那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露出照片一角。我接过来,信封很轻,里面除了那张旧照片,只夹了一张纸,上头写了三行字,字迹潦草,笔力浅,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苏瑾,对不起。我不该在这时候让你分心。孩子麻烦你先替我照顾几天,等我缓过来就回来接。”

落款是叶晚两个字,后头连日期都没写。

我捏着那张纸站在窗边,阳光照在纸上,边缘透亮。孩子在我身后轻轻咿呀了一声。我闭上眼,照片上那两个穿白裙子的女孩站在我眼前,笑着,风把她们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我忽然想起刚才在楼下,我买早饭的时候,口袋里苏瑾给我发过一条微信。我掏出来看——她发的是:“你出差回来了吗?我生了,儿子,六斤二两,不用来看我。”

我盯着那条消息看了很久。我该怎么回她?我不知道。我还没想好。

就在这个时候,苏瑾来了。

我听见脚步声由远及近,停在这间病房门口,门把动了一下。我下意识想把手里的信塞进口袋,但来不及了。苏瑾推开门,头发别着一只黑色发卡,口罩拉到下巴,手插在浅灰色开衫口袋里,脚下走得很轻,但腰挺得很直。她那张脸上带着一点笑,是那种她赢了什么之后惯常的笑意,不太张扬,但你能看出她心情不错。

她看见我的时候,笑意没有消失,只是凝固了一瞬。她站在门口,拿目光把那间病房扫了一圈,扫过叶晚叠好的床,扫过床头柜上那只保温杯,扫过安嫂,最后落在我手里那张纸上。

“陆衍,”她笑着问,“你在这里干什么?”

我没回答。窗口风涌进来,窗帘鼓了一下。

安嫂抱着孩子往前走近一步,犹豫地看了看我,又看了看苏瑾,最后开口了。她说:“你、你是苏小姐吧?叶小姐她、她今早……丢下孩子走了。”安嫂声音有点发抖,怀里孩子被抱得更紧了些,“她说让你先照顾几天,她说她会回来接。”

苏瑾站在原地,目光从我脸上移到安嫂怀里那个裹着浅蓝色襁褓的婴儿身上。她看了很久,久到我以为她要说点什么,但她只是收了笑,偏过头来看着我。

“你让她找我照顾?”

我张了张嘴。我没说出话来。

苏瑾又笑了一声,这一次笑得很淡,像风吹过灰烬,没什么热气:“陆衍,我昨天晚上一个人生孩子的时候,你可能在给叶晚的豆浆吹凉吧。”

她说完这句话,没再看我,也没看那个孩子,转身走了。她的脚步声在走廊里很轻,鞋底踩在瓷砖上,一声一声,敲得我心里发闷。

安嫂低着头,小声说:“先生,这怎么办……我真不知道她会走,我要是知道,我肯定拦住她……”

我沉默了一会儿。窗台上那棵绿植蒙了一层薄薄的灰,桂花香气从楼下飘上来,黏在玻璃上,像一层旧年的印记。我说:“安嫂,你先帮我把孩子照顾好。”我把叶晚那张纸折好放进怀里,“这边的事,我来处理。”

我走出来时,苏瑾已经进了对面那间母婴房的门。门没有关严,留了一条缝。我从缝里看见她坐在床边,背对着门,她妈正把外套披到她肩上,问她怎么出去了。苏瑾没回答,只是低头看了看边上小床里的孩子,然后慢慢俯下身去。我看着她肩膀轻轻动了一下,像是呼了一口气,又像是别的东西。

我在那扇门前面站了很久。走廊里护士推着车走过,轮子碾过地砖,发出细碎的声响。末了,我抬起手,想敲门,手举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那只旧保温杯还留在叶晚的床头柜上。苏瑾昨晚睡过的病房,床单已经换过,拉出一片平整惨白。走廊尽头的窗户开着,桂花香涌进来,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我当时不知道的事很多,不知道叶晚为什么会在这天凌晨一个人离开,不知道苏瑾进产房前其实给我打过三通电话,更不知道那三通电话在信号不好的老城区走廊里,全都变成了无人接听的忙音。我把手机从口袋里摸出来,看了一眼微信界面,苏瑾那三个字静静躺在置顶的位置,头像是她抱着儿子拍的第一张合照,她低头看着孩子,嘴角微微翘着,那是我没有亲眼看见的一个瞬间。

我拇指悬在那个对话框上方,迟迟没有按下去。

我站在叶晚病房里看天一点点亮起来。儿科那层的窗户朝东,光从窗帘缝里涌进来,照在空床上叠得整整齐齐的病号服上,照在床头柜那只旧保温杯上,也照在安嫂怀里的襁褓上。孩子睡了,呼吸声细得几乎听不见。安嫂一只手托着他,另一只手在手机屏幕上按了又按,一遍一遍拨同一个号码,每一次都是那句关机的提示音。

天亮之后我把手机里叶晚的号码又拨了一回,仍然是关机。我翻了一遍她和苏瑾的旧聊天记录,最后一条是三天前她发来的短信:“苏瑾,恭喜你,你终于要当妈妈了。”苏瑾回了一条语音,我点开来听见自己的声音在背景里问了一句“谁啊”,苏瑾说“叶晚”,然后语音就断了。我站在医院走廊里听那条语音听了三遍,听见自己的声音隔着那段距离响在她们之间,像隔着一面薄到透明的墙。

八点整,苏瑾的病房开门了。她妈抱着一袋东西走出来,看见我站门口,脸色一沉,要说话,身后苏瑾的声音先落出来:“妈,你先把孩子抱着去护士台称个体重。”她妈看了我一眼,没说什么,转身走了。苏瑾站在门口,穿一件浅灰色开衫,头发别着一只黑发卡,眼睛底下有一层青,脸色不像昨晚那样带着笑,但也没有我想象中的疲惫。她手里捏着一只手机,屏幕亮着,我想走近一点看清她在看什么,她先一步把手机翻了过去,背在身后。

“你昨晚在哪儿睡的?”她问。

“医院楼下。”

“就坐了一夜?”

“嗯。”

她点了点头,像在确认一件无关紧要的事。然后她侧过身子,让出门的一条缝,那个意思是让我进去。我走进去看见靠窗的小床上躺着一个小婴儿,裹着一件粉蓝色襁褓,睡得正沉。那是我没有见过面的儿子。我站在床边,低头看了很久,看见他小小的鼻尖上有一颗白色的颗粒,看见他右手五指蜷着握成一个小拳头,看见他闭着眼的时候眉头微微皱起,像有说不出的委屈。

苏瑾站在门边,没进来。她的声音从我身后飘过来,稳稳的:“他叫陆煦。煦是太阳那个煦。”

我张了张嘴。“怎么取这个字?”

“叶晚取的。”她说。

我猛地回过头。苏瑾背着光站着,嘴角有一点弧度,但看不出是不是在笑:“她早就取好了。她跟我说,你儿子以后就叫陆煦。煦是暖的意思。她提前三个月就把这个名字写在我备忘录里了。”她顿了一下,“她写的时候说,‘希望他以后的日子都是暖的。’”

“她为什么要取?”

“你该去问她。”苏瑾说完,走进来,把小床上那个孩子抱起来,换个方向放,又给他掖了掖被角。她没有看我。我能感觉到她在用那个动作挡住自己某一部分表情。

我站在那儿,觉得房间里一下子静得可怕。窗台上放着一盒拆开的草莓,洗过,装在白色塑料碗里,碗沿还挂着水珠。我不知道那是谁买的。苏瑾从来不买反季草莓。

我开口:“叶晚不知道去哪儿了。”

“我知道。”

“她留下了一个孩子。”

“我知道。”

“她留了纸,上面说让你先照顾几天。”我从口袋里把那封皱了的信拿出来。苏瑾低头看了信封一眼,没有接。

“陆衍,”她说,“你找我,是想跟我谈这个孩子的事吗?”

我想说不是,但我发现我确实没有别的事可以谈。我是昨夜在她病床对面的空椅上坐了一整夜的男人,一整夜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叶晚开门时那张白得没有血色的脸,她拉住我袖口说“别告诉苏瑾”时眼睛里那个像水又像灰的光。我对我儿子一无所知,但我对另一个女人的孩子已经知道了他出生时的体重、哭声的力度、后颈上有块红色胎记。

苏瑾等了很久,没等到我说话。她坐下来,坐在床沿,手搭在襁褓上头,声音很平静:“那孩子有安嫂看着?”

“有。”

“安嫂是月嫂,你给她开多少工资?”

“昨天没来得及谈。”

“那你今天去谈。”她说着,抬起头,目光落在我脸上,“你先把那个孩子安顿好。你要钱,从我卡上取,密码没变。”

“我不动你的钱。”

“那你就去找叶晚。”她说完这句话,把襁褓往怀里拢了拢,低下头,声音轻下来,“她既然拿了别人的东西来托付给你,总该自己出面交代清楚。你去找她。找不到,就别回来跟我谈这封信的事。”

我站在原地。她说这些话的时候没有生气,没有抬高声音,甚至没有看我。她只是低头看着怀里的孩子,像这件事和她任何人都没有关系。

晨光斜斜地落在床沿上,落在她肩上。我看了她很久,然后说:“好。”

走出病房前,我回头看了一眼。苏瑾没有抬头,但她怀里的孩子醒了,伸出一只小手,在半空中抓了一下,她低头让他抓住她的手指。那一刻她嘴角动了一动,像笑,又像别的什么。

我下楼的时候在儿科走廊碰见安嫂。她正抱着孩子哄,嘴里哼哼唧唧唱着不成调的曲子。看见我,她停下来:“先生,那个……叶小姐还是没消息。”

“我知道。安嫂,你带他去办个手续,先把观察费结了。”我把钱包里的卡抽出来递过去,“住院这边的事我来处理。吃住你先跟我去酒店,别一个人带他在外面待着。”

安嫂接过卡,看了看我,嘴唇动了动,欲言又止的样子。最后只说了一句:“先生,你是好人。”

我轻轻笑了一下。好人的定义是什么?我不知道。我只知道自己站在那儿,手里什么也没抓住。

上午十点,我跑了一趟老城区。叶晚住的那间门紧锁着,锁眼上落了一层灰,不像被人动过。我没有钥匙,那天来的时候她便血,救护车开得急,后门没锁,是我们带上的。我从房东那里要来了备用钥匙。房东是个五十多岁的胖女人,递钥匙时多看了我两眼,嘴里念叨着:“你是她什么人?她欠了两个月房租了,说好上月给的,也没给,电话也打不通了,我正打算找人来看房子呢。”

我没接她的话,只问:“她平时一个人住?”

“一个人,偶尔有一个男人过来。个子不高,戴眼镜,看着文质彬彬的,不像她家里那边的人。来的时候也不多。”她说着一顿,“我听她叫我隔壁楼的阿姨,说是她以前的领导,都是瞎掰。我看那男的,倒像是有家室的人。”

“有家室”三个字扎了一下。我没有追问,推开门进去了。屋里还保持着那天我走时的样子,床单皱成一团,地上有一只拖鞋翻倒了,床头柜上有半杯凉透的水。卫生间的门开着,地上那滩水已经干了,只留下水渍边沿一圈浅浅的印子。我拉开衣柜,衣服少了几件,但大部分还在。抽屉里有一本翻旧了的书——不是育儿书,是一本旧版《聊斋》,书页泛黄,书脊都脱了线,像是从旧书摊上淘回来的。

我翻了翻那本书,没找到任何夹着的东西。合上之前,书封里侧的纸板上有一行小字,圆珠笔写的,笔画很旧:“留人间几许,不若归去。”

我把书放回抽屉里。

手机响了一声。是安嫂发来的消息:“先生,孩子拉了,我给他换了尿布,观察费缴好了,37块8,我用你卡刷的。”我回了一个“好”字,正要锁屏,又一条消息进来,是一个陌生号码。我点开来,只一句话:“叶晚在临江路一间出租屋里,你们别找了。孩子我管不了,别找我。”

我立刻拨回去,那边已经关机了。我站在老城区那间落了灰的屋子里,手里电话贴着耳朵,只能听见忙音一阵一阵地响。临江路。那是在城外跨江大桥底下的一片旧楼区,前两年拆迁拆了一半,剩下几栋摇摇欲坠的老居民楼,住的都是些临时租房的人。

我把钥匙还给房东,开车去了临江路。

路不好走,桥下那条巷子窄得只能过一辆车,路面坑坑洼洼,积着前两天雨留下的水洼。我把车停在巷子口,走进去,按号码牌找,七拐八绕走了十几分钟,才在一栋灰扑扑的六层楼前面停下。三楼,窗上挂着碎了一半的窗帘。

楼道里没有灯,我摸黑走上三楼,站在那扇漆面剥落的木门前,抬手碰了碰,门没有锁,虚掩着。门推开一条缝,一股潮湿发霉的气味涌出来。屋很小,一张床,一个衣柜,一张桌子,桌上放着一只行李箱,箱拉链都开了,露出里面叠好的几件衣服。最上面是一件小孩穿的白色连体衣,袖子小得只有巴掌长。

我站在门口,没有走进去。

叶晚不在。但这里有人住过的痕迹。床单皱得很深,枕头上有几根长长的头发,颜色偏浅,不是叶晚的。床头柜上放着一只喝过一半的矿泉水瓶,瓶身拧得有点歪。

我退出来,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三楼尽头有一扇窗户,窗玻璃上蒙着灰,阳光穿过灰层落在水泥地上,透着一种旧旧的颜色。我掏出手机,给那个陌生号码又拨了一遍,对面依然关机。

我从临江路回来,已经过了中午。太阳很大,直晒着马路,地面发白。我开着车经过跨江大桥,桥下水面闪着碎碎的光。桥那头的路弯出去,通向城郊更远的地方。

我在一个路口停下来等红灯,无意中瞥了一眼后视镜,看见自己脸上一道道灰。是刚才摸楼道时蹭的。我拿手背擦了擦,擦不干净。

手机在这时候响了一声。是苏瑾。一条微信,她发了一张照片过来:陆煦醒着,眼睛半睁开,睫毛短短地翘着,像两颗深色的米粒,他躺在一件白色棉被上,被角边露出一只小手。照片没有配任何字。

我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直到后面车按了一下喇叭,我才回过神,松开刹车往前开。我把那张照片长按保存下来,然后给她回了一条:“谢谢。”

她没有再回。

下午三点,我回到酒店。安嫂正抱着孩子在房间里来回踱步,嘴里轻轻哼着:“宝宝乖,宝宝睡,妈妈在梦里看你。”她看见我进来,压低声音:“刚哄好,别吵醒了。”我放下车钥匙,在床边坐下来,低头看着那个孩子。他睡得很沉,小手攥成拳头,搁在耳朵边。我忽然想到苏瑾发来的那张照片里,陆煦睡着的样子跟他差不多,都是一样的姿势,一样的安静。

安嫂问我:“先生,找到叶小姐了吗?”

“没有。”

“那怎么办?”

我没有回答。办不了。我还不知道她到底欠了谁的钱,不知道临江路那间屋里那个浅色头发的女人是谁,不知道那件巴掌大的白色连体衣是她为谁准备的,不知道那串陌生的电话号码背后站着的到底是一个催债的还是一个帮她的。我知道的事太少了,少到连面前这个孩子的下一个奶瓶都算不清楚在哪儿。

傍晚的时候我又拨了一次那个陌生号码。这一次,通了。

对面是沉默。我屏着呼吸听见那端有风声,像是站在室外。过了几秒钟,一个男人的声音传过来:“你是陆衍?”

“我是。你是哪位?”

“你不用管我是谁。”他声音不高,带着点沙哑,“叶晚的事你收手。孩子的事,你交给安嫂就行。她会安排的。”

“安嫂不听我的。叶晚在她那儿留了一个存折。”

“存折是假的。”他说,“你查了就知道。叶晚没有什么钱,她所有的钱都是拆东墙补西墙凑起来的。你让安嫂拿那个存折去取钱,取不出多少。”

“你到底是谁?”

他在电话那头仿佛笑了一下,又像没有。风声更大了,像是他走到某个风口上。“陆衍,你是一个好人。但有些忙你帮不上,有些人你也带不回来。你家里有一个刚出生的儿子,你老婆一个人在病房里。你别把自己搭进去。”

“叶晚的孩子呢?”

电话那头静了一会儿,最后他说了一句:“孩子会有人管的。你放心。”

然后他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酒店的窗边。楼下马路上车流缓缓地动,路灯亮了,昏黄的光铺在路面。我手里的手机屏幕暗了下去,又亮起来,显示苏瑾发来了一条新消息,只两个字:“在吗?”

我打了“在”字,又删掉。我打了一行“我这边还有事没处理完”,又删掉。我站在窗边想了很久,最后只回了一个字:“在。”

那头过了很久才回:“那你回来吧。今晚。”

我愣住。

“孩子先让安嫂看着。你回来。”苏瑾的消息又发来一条,“有些事,我想跟你当面说清楚。”

我捏着手机站在窗前,没有立刻答应。我知道如果我现在回去,我们之间的对话只剩两条路:要么她要求我放下叶晚的事,要么她说出一些我并不知道的事。但无论哪一条,都是我不能逃避的。

我说:“好。”

我挂了电话,转身看向安嫂怀里的孩子。他醒了,睁着眼睛,安安静静地望着天花板,像在等一个还不知道名字的人。我走过去,低声说了句:“安嫂,我今晚出去一趟。孩子交给你,有急事打我电话。”安嫂点了点头,没有多问,把孩子换了个方向抱着,哄了两声。

我走出酒店。夜风迎面扑上来,带着桂花的香气和一点江水的潮气。我拉开车门,坐进驾驶座。手机屏幕又亮了,苏瑾发来一条消息,很短:“我在家等你。”

我放下手机,发动了车子。车头灯光打在酒店门口的台阶上,保安正低头看手机,安嫂那间房的窗透出暖黄的光。我没有回头。

路上有点堵,老城区那段路窄,一辆三轮车横在路边,我停了很久。窗外的街灯一盏一盏往后退,夜风从半开着的车窗进来,带着桂花和尘埃的味道。我握着方向盘,心里想着一会儿到家之后该从哪句话说起。

我还没想好。

车到了楼下。我熄了火,在车里坐了两分钟。楼上那扇窗亮着灯,窗帘拉了一半,看不清里面的人影。我推开车门,走上台阶,脚步声在楼道里响得沉闷。电梯升到七楼,门打开,我站在自家门口,钥匙已经拿在手里。

门先开了。

苏瑾站在门口,穿着白天那件灰色开衫,头发散下来,脸上没有化妆,灯从她背后照过来,把她整个人笼在一个暖黄的光圈里。她手里端着一杯水,玻璃杯沿上沾着一道水痕,像拿了很久。

她看着我说:“进来吧。”

我走进门。客厅里没有别人。陆煦的小床搬到了卧室里,门半掩着,隐约能看见里头有灯光透出来。苏瑾在我身后把门关上,声音很轻,但落在我耳朵里异常清楚。

她说:“陆衍,叶晚回来找过我。今天下午。”

“她回来找过我。今天下午。”

苏瑾的声音落进客厅里,像一颗石子投入深水,声音不大,但水纹一圈圈地漾开来,把我整个人钉在原地。

我站在玄关,手还搭在门把手上,钥匙从指缝里滑下去,掉在地板上发出一声脆响。我低头看了一眼钥匙,没有弯腰去捡,抬头看着苏瑾的脸。她端着那只玻璃杯,站在原地,表情平静得像刚说了一句“今天下午下了场雨”。

“她几点来的?”

“两点多。你走了之后不到一小时。”

“她说了什么?”

苏瑾没有立刻回答。她转身走进客厅,把水杯放在茶几上,在沙发坐下来,动作平稳,但放杯子的时候手腕顿了一下。她坐在沙发上,双手交叉搁在膝头,抬头看我:“你先坐下。”

我走过去,在单人沙发上坐下来。客厅里很安静,卧室的门半掩着,从里头透出一点光线,隐约能听见陆煦的呼吸声。苏瑾低头看了看茶几上那只杯子,水面上映着天花板的光,她伸出手,指尖碰了碰杯壁里的水,像在确认水温。

“她说她不该把孩子留给你。”苏瑾开口了,“她说她那天走是实在撑不住。她欠了很多钱,那些人找到医院来了,她不想让孩子看见她被人拖走的那个样子。”

“欠了多少?”

“她没说具体数字。但她跟我说了一件事。”苏瑾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我脸上,停了片刻,“她说那个孩子不是她的。”

我身体往前倾了一下。“什么意思?”

“她说孩子不是她生的。她只是帮别人带。那个人是谁,她不肯说。她说她只知道对方要把孩子送出去,她看不下去,就趁那人不在的时候把孩子抱走了。”

客厅里的空气仿佛一下子变重了。我坐在沙发里,后背贴着靠垫,觉得那片布料的纹路隔着衣服硌着我的脊背。我看着苏瑾的脸,她也看着我,灯光从她头顶斜斜地落下,让她的眉骨和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

“她有没有说那个人是谁?”

“没有。”苏瑾说,“她说她不能告诉我。她说如果告诉我了,她这辈子都还不清那笔账。”

“那你信她吗?”

苏瑾没有立刻回答。她端起杯子喝了口水,放下,手指在杯沿上摩挲了两下才开口:“陆衍,她说这话的时候,眼泪一直没掉下来。但我看见她手背上有一道很长的疤,从手腕一直拉到指根,不是旧的,还长着新肉呢。”

我沉默了很久。那道疤大概是我没有注意到的。那天早晨在医院,她侧躺着,手缩在被子里,我只看见她脸上的血色和眼睛底下的青。我没有掀开被子看过她的手腕。

苏瑾又开口:“她还跟我说了一件事。”她语气顿了一下,像是要在一个比较深的地方停下来,“她说她认识你。不是那天早晨才认识,是很早以前就认识你。”

“认识我?”

“她说她跟你哥哥陆博谈过。”

我脑袋里嗡了一声。陆博。我哥,比我大六岁,七年前出车祸没了。我家里再没提过这个名字,我妈每次说起来都要靠在墙边缓上好一会儿,我爸把这些年所有照片都收进了阁楼的一只铁皮箱里,上了锁,钥匙不知道扔到哪儿去了。陆博走的时候我才读高三,那会儿他刚调回城里工作,租了一间朝南的房子,我周末去他那住过几回。他从没跟我说过他在跟谁交往。

“叶晚说,她跟我哥在一起的时候刚上大三。我哥提出要结婚,要领证,她没答应。她说她那时候觉得自己太小了,带不进他家那样的门。后来我哥出了事,她来医院,被你爸挡在门外,她等了三天,没等到一个让她进去看他的机会。”

苏瑾说这些的时候语气没有起伏,像在朗读一份很久以前的文件。但我注意到她放在膝头的手微微攥了起来。

“你信吗?”

“我不知道。”苏瑾说,“但她给我看了一样东西。”

“什么东西?”

苏瑾从沙发上站起来,走进卧室。门开了一瞬,我看见里面陆煦正躺着,小床的护栏边上放着那只旧保温杯。她进去又出来,手里捏着一张纸。那张纸对折着,边角已经磨得发毛,像被翻过很多次。她递给我。

我接过来,展开。纸是旧的,纸面发黄,边缘有潮气洇出的水痕。纸上是叶晚的字,圆珠笔写的,笔画比她在医院留的那封信要稚嫩得多,像好多年前写下的。上头只有三行字:

“九月初七,我跟他在江边坐了一下午。他说以后要带我去看北方的雪。这话我记了一辈子。”

我盯着那三行字看了很久。九月初七。陆博出事那天的日期是九月十一,相隔不过四天。她跟我哥坐在江边的时候,我哥还剩四天可以活。

“她给你看这个做什么?”

“她说,‘你哥当初留了一封信给我,信里提过你。他说如果他出了什么事,让我以后遇到你的话,跟你说一声,好好照顾你家里。’”苏瑾说到这儿停了一下,“我生完孩子那天,在医院里见到你守在她病房门口的时候,我真的不知道该说什么。”

我放下那张纸,手指压在纸面上,感觉到纸下的旧痕。窗外的夜色压得很低,远处有车辆经过的声音,闷闷的,隔着几道墙。

“孩子呢?”我问。

“你说那个孩子?”

“嗯。”

苏瑾低下头,看着自己交握的手指。然后她说:“叶晚让我把孩子送回去。”

“送回去给谁?”

“她说她会在明天早上八点在江边大桥底下等。她只说带一个人来,没说我。她让我转告你,让你一个人去。”

我坐在沙发里,看着苏瑾把那张旧纸折好,重新递还到我手上。纸角在她指尖上轻轻颤了一下,像风里的一片薄叶。她走到我面前,低头看着我,眼睫毛在下眼睑上投下一道淡淡的影。

“陆衍,你自己想清楚。她是真的走投无路了才会回来找你的。她跟你哥的关系我没办法验证,但这张纸是她拿命守着的。”她说完,转身走进卧室,门带上了。

我一个人坐在客厅里。茶几上那杯水已经凉透了,水面映着天花板。窗外传来远处工地施工的闷响,一下一下,像某种心跳。我低头看着手里那张纸,在灯光下边缘透亮,上面那行字被岁月磨得笔画模糊,但每一道弯曲都清晰可辨。

我坐了很长时间。最后我掏出手机,拨了安嫂的电话。电话响了两声就被接起来,那头传来安嫂压低的声音:“先生?孩子睡了,怎么了?”

“安嫂,明天早上八点,你抱着孩子在江边大桥底下等我。”

“先生,你要做什么?”

“有人要来接孩子。”

安嫂沉默了一阵,说:“好。那我明天早点起来给他喂奶。”

我挂了电话。客厅里没有开大灯,只有沙发旁边那盏落地灯还亮着,光线在墙面上投下一圈黄晕。我坐在光里,手里那张纸的边缘被灯光照得透亮,像镀了一层薄薄的金色。

那一夜我没怎么睡。我在沙发上坐着,听卧室门缝里陆煦偶尔发出的几声哼唧,听见苏瑾起床哄他的脚步声在地板上轻轻响过。凌晨四点多的时候,天边开始泛白,窗外的光线从深蓝变浅,又从浅变灰。我起来洗了把脸,水扑在脸上凉得刺骨。

我下楼的时候天还没有全亮。街灯还亮着,路上人很少,只有几个早起的环卫工在扫落叶。桂花香穿过清晨的薄雾,贴在我湿漉漉的领口上面。我发动车子,开到酒店,安嫂已经抱着孩子等在门口了。她给孩子裹了一件厚一点的外套,自己穿着件旧棉服,眼圈青黑,显然也没怎么睡。

我下车接过孩子。他很小,抱在手里轻得像一袋棉花。安嫂站在门边,看着我把孩子放进安全座椅,低声说:“先生,要是那个人没来呢?”

我拉上安全带,没有立刻回答。我看了那孩子一眼,他正睡着,小嘴微微张着,呼吸很均匀。我说:“她会来的。她让我一个人来。”

晨光从桥洞底下漫上来,江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雾气。我开着车沿着江边那条路往前走,路灯还没灭,光在雾气里散开,像撒了一把碎金子。我到了大桥底下,把车停好,抱着孩子下了车。桥底下空荡荡的,水泥地面上还有些水渍,昨夜下过一点小雨。我站在风里,怀里孩子睡得很沉。

七点五十分。八点整。八点十一分。我站了二十多分钟,没有一个人来。雾气渐渐散了,太阳从江面那端升起来,光线铺在水上,暖洋洋的亮。我抱着孩子,手机握在另一只手里,屏幕上没有新消息。

安嫂的电话打过来了:“先生,来了吗?”

“还没来。”

“那我煮点粥,你回来的时候路上买点吃的,别饿着。”

她挂电话之前又加了一句:“先生,不管她来不来,你自己别出事就行。”

我站在桥底下,风吹过来,把孩子身上的外套一角掀起。我低头看了看他,他醒了,睁着眼睛看我,眼睛里映着江面上那片亮亮的水光。我不认识他。他也不知道我的名字。我和他之间只有一条线,线那头牵着叶晚,一个我不知道她现在在哪里的人。

九点整,我的手机响了。不是安嫂,不是苏瑾。屏幕上显示一个没有备注的号码,就是那个在临江路打过来的陌生号码。

我接起来。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那个男声才响起来:“你没等到人吧。”

“你知道她在哪儿。”

“我知道。”他说,“但我不能告诉你。她自己惹的事,自己收拾。你今天把她送到江边,她会把你拖下水。”

“孩子呢?”

那端安静了很长时间。风声很轻,像他站在一个空旷的地方。最后他说:“你拿着孩子回去,等着。她会再联系你的。但下一次,她不会让你等这么久。”

“你到底是谁?”我加重了语气。

“你不需要知道我是谁。”他说,“你只需要记住一句话。叶晚的命,比那个孩子值钱。”

他挂了。

我握着手机站在江边,风把衣摆吹起来,怀里孩子打了个喷嚏,小小的身体抖了一下。我低下头,看他眯着眼睛,又打了一个哈欠,然后安静下来,像一只没睡醒的小猫。

我开车回酒店的路上接到了苏瑾的电话。她没问我等到没有,只说:“你回来一趟,有人要见你。”我问是谁,她说:“到了你就知道了。”

我赶到家时,门口停着一辆黑色轿车,车牌是外地的。我走进门,客厅里坐着一个不认识的年轻男人,穿一件深色夹克,手边放着一只公文包。他看见我进来,站起来,朝我伸出一只手:“陆衍吧?我姓江,叫江屿。”

我没有握他的手:“你是谁?”

“我是叶晚的律师。”

他这话一出来,客厅里的空气好像凝了一下。苏瑾站在卧室门口,没有走过来,但目光落在我脸上,像在确认我知不知道这件事。

“叶晚什么时候请的律师?”

“三个月前。”江屿从公文包里取出一只牛皮纸信封,放在茶几上,“叶小姐委托我办两件事。第一件事,如果她出了什么状况,她的两个孩子由你照顾。”他顿了一下,“第二件事,她把她母亲留下的那套老房子的拆迁款,全部转到一个以你儿子陆煦名义开的信托账户里。”

他指了指那只信封:“这是信托文件,你签完字,从明天起你儿子名下会多一笔钱。”我盯着那只信封看了很久,信封纸面在灯光下泛着一种旧旧的黄色。

“两个孩子?”我抬头看向江屿,“你的意思是,她有两个孩子?”

江屿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低下头,把公文包合上,站起来,走到门边,回头看了我一眼:“陆衍,有些事叶小姐不让说。她让我等一个合适的时候再告诉你。她说,如果她今天早上没出现在江边,那你就是那个合适的时候。”

他走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声音很小。客厅里安静得只剩壁钟秒针走动的声音。苏瑾从卧室门口走出来,站在我面前,低头看着茶几上那只牛皮纸信封,说了一句我没有想到的话。

她说:“陆衍,那个孩子,是我哥的。”

我抬起头,看着她。她站在光里,表情平静,但垂在身侧的手指尖在轻轻发抖。她说:“叶晚昨天晚上跟我说的,都在她那张纸上。那个孩子,是我哥陆川的。我哥没有死。”

我坐在沙发上,后脑勺靠住沙发靠背,整个人像被人从水底拽上来,耳朵里嗡鸣声一片。苏瑾在我对面站着,嘴唇翕动了一下,像是还想说什么,但没有说出口。

她弯下腰,从茶几底下抽出一张叠好的纸。那张纸我见过——叶晚留在医院床头柜上的那封信。上面写着“苏瑾,对不起。我不该在这时候让你分心。”她把信翻开,露出纸背,背面还有一行字,我之前没有翻过。

那一行字是:“那个孩子,是陆川的。陆川没死。他在找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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