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短篇小说】毕飞宇：两瓶酒

一

大侄子，要回来了？到我这里喝一杯哈。

这是两个星期之前巫叔给我的留言。以往，无论我在微信上发什么，“当阳酒徒”，也就是巫叔，他都要给我点个赞。他什么都不说，就是刷一刷存在感。我很喜欢“存在感”这个词。

对巫叔来说，我是存在的，对我来说，巫叔也是存在的。的确，存在是一个人的事情，而存在感则至少需要两个人，它需要指认。大半年来，巫叔只对我说过一句完整的话：大侄子，要回来了？到我这里喝一杯哈。

物是人非。就在大半年前，我的父亲突然走了，母亲说，事先一点征兆都没有；追悼会之后，巫叔回到家里，为我的父亲重新举办了一场追悼会。这场追悼会是在巫叔家的酒桌上举行的，隆重，却凄凉，只有巫叔一个人。巫叔命令巫婶炒了一桌子的菜，拿出了两瓶上好的衡水老白干。巨大的悲伤给巫叔带来了别样的豪迈，他喝光了自己的那一瓶，他还要替他的老兄弟喝光另一瓶。巫叔为我父亲举办的追悼会并不圆满，差一点就成了他自己的葬礼。十来天之后，我的母亲在电话里说：“放心吧，你巫叔出院了。人可是废了。他中风了，能活下来就不错了。”

巫叔和父亲是一生的酒友，有时候在巫叔的家里喝，有时候在我家里喝。在我的记忆里，他们曾经有过一大堆的酒肉朋友，架不住时代的巨变，喝到后来，就剩下他们哥俩了。他们俩同年，同一个子弟学校，同一个足球队，钢铁厂炉前工同一个班组，同一年结婚，同一年下岗，同一年做父亲。严格地说，巫叔和父亲的友谊是在我出生之后升华的，父亲渴望生一个儿子，掰开我的小腿一看，没能如愿。这个挫伤了父亲。巫叔挺身而出，他在关键的时刻挽救了父亲，巫叔别出心裁，把我叫作了“大侄子”。这一声“大侄子”让我的父亲喜笑颜开。巫叔一不做二不休，半年之后，他生了一个儿子，他却给他正经八百的儿子起了一个妖娆妩媚的乳名，“二妮”。父亲就此认下了巫叔这个异父异母的亲兄弟。这一对亲兄弟在把酒言欢的日子里滋生了一个美好的愿望，大侄子将来能够嫁给二妮子。我估计兄弟俩为这个美好的未来干了起码有一万杯，醉了起码有一千回。

二妮人不错，是一个很好的小兄弟。可是，一听说我将来要嫁给他，我对他的愤怒与鄙夷就与日俱增。我受不了他的眉清目秀与红口白牙。这对他是很不公平的。不得不说，“二妮”这个乳名严重伤害了二妮，为了摆脱，高中没有毕业二妮就去了深圳，几乎就再也没有回来过。现如今我也是过了而立的人了，换位思考一下，哪一个五大三粗的男人愿意戴着“二妮”这顶花花绿绿的大帽子呢。换了我我也不干。

不管是不是假戏真做，巫叔对我的喜爱是真心的，这个我可以感受得到。他喜欢女孩。同样是做父亲，巫叔只享受给女儿做父亲的感觉，这和我的父亲渴望给儿子做父亲是一个道理。他们的一生其实都落空了，他们能做的也就是张冠李戴，想想罢了。这在很大的程度上推动了巫叔和父亲的兄弟情谊。可惜了，那时候我和二妮子都年轻，不能够懂这些。

现在想起来我是伤害过我的巫叔的。就在我读大学二年级的那个暑假，大侄子我从北京衣锦还乡了。那时候我刚刚恋爱，刚刚和我的罗密欧享受了男女之欢，趁着迷醉，我和我的罗密欧一起做了文身，我们把对方的姓名文在了各自的大臂上，男左，女右。我的皮肤好哇，光洁如瓷，男朋友黛青色的姓名在我的右臂上落款了，刹那间我就成了他的私藏，我是青花。

就在我衣锦还乡的当天的晚上，父亲把巫叔请过来了。对他们俩来说，任何庆典都是直接的，简单粗暴，那就是喝。因为文身的缘故，我特地穿了一件吊带衫。锦衣夜行的事姐是不干的。就在敬酒的时候，巫叔注意到我的右臂了。必须承认，我是我的父母抱大的，我同样也是我的巫叔和巫婶抱大的，他们对我身体像我的父母一样了解。巫叔望着我的右臂，放下了酒杯，他用他的大拇指擦了一下我右臂上的姓名，没擦掉，就又擦了一遍，嘴里说：“闺女，这是怎么说的，还擦不掉了。”我说：“嗨，文上去的，我男朋友的名字。”

巫叔是个粗人，可再粗的人也不是傻子。

刹那间他就全明白了。虽然巫叔一直都是知道的，大侄子不可能成为他的儿媳妇，但是，知道是一码事，事到临头却是另一码事。巫叔勾着腰，对着我的胳膊说了一连串的“好”。巫叔就此静默，神情也颓唐了。他喝了一个晚上的闷酒。回过头来看，巫叔就是在那个瞬间彻底失去了他的“闺女”兼“儿媳”的。他唯一能做的事情就只剩下伤感，只能一杯又一杯。

我和罗密欧的故事无疾而终，我用一道绛红色的刺青在罗密欧的姓名上划了一道横。也罢，就此别过。后来，我和奥赛罗的故事也无疾而终。再后来，我和张生与董永的故事依然无疾而终。这没什么，到了该爱的时候姐还是得爱。可我的右臂惨不忍睹了，布满了姓名，布满了划痕。它不再是青花，像汝窑，一道又一道的裂痕。

就在研二的那个夏天，巫婶终于注意到我的右臂了。在她的眼里，我是一个怎样的“女人”呢？也许就是一堆破烂货。巫婶什么都没说，就在父亲与巫叔的酒席上，巫婶盯着我的胳膊，她的目光不好看了，眼风里有了鄙夷的内容。巫婶的这一切都被巫叔看在了眼里，很不幸，巫婶和巫叔的一切又被我看在了眼里。

当天晚上，巫叔的家里发生了家暴，巫叔把巫婶给抽了。具体的原因我并不知道，但是，巫婶后来对我特别地热情。女人对女人的热情拥有超乎寻常的鉴定能力，我敢肯定，巫婶挨抽是因为我。在巫叔的面前，任何人也别想说他大侄子的坏话，拿眼睛说也不行。

二

我是在清明节的前一天回家的。严格地说，这是我的第一个清明节。我想说，第一个清明节是可怕的，父亲一直都躺在我的脑海里。

我可以想象我的父亲依然活着，但是，他站不起来，在这个问题上想象力是无能为力的。在街道，在小区，在客厅，在厨房，在墓地上，只要我想起我的父亲，他都躺着。他怎么就站不起来的呢？这让我很绝望。是绝望给了我别样的忧伤。某种程度上说，这比奔丧还要痛苦，哭不出来罢了。母亲也是这样的，母亲说：“比那个时候还难。”这句话大概只有我才能够听懂。

不得不说，父亲真是一个酒徒。他的酒量不大，但是，爱喝。其实，说父亲“爱喝”也有疑问，他只是离不开。他的下半辈子几乎就是和酒一起度过的。偶尔，父亲也浪漫，在他端着酒杯的时候，他会拿他的眼睛扫瞄他的妻女，然后说：“美满。”天地良心，他哪里有什么美满，我们家都穷成啥样了？可是，换一个角度，他有老婆，有女儿，有酒，确实也美满了。

父亲其实可怜了。作为一个钢铁厂的工人，他在最鼎盛的年纪就下岗了。说起父亲的下岗，我就不得不说刘欢。老实说，他是一个好歌手。但是，我不喜欢他，就因为一首歌，叫《从头再来》。这首歌是刘欢唱给下岗工人的，在我的眼里，这首歌比看笑话还不如。那么多的人下岗了，包括我的父亲，没人管，没人问。你刘欢管不着，也没人怪你，可你不该用你黄金一般的嗓子去调戏我的父亲——“人生豪迈，只不过从头再来！”你这是人话么？你让我的父亲怎么“豪迈”？你让他的人生如何“从头再来”？其实我倒也不是和刘欢大叔过不去，我只是不能忘怀那个夜晚——父亲刚刚下岗，他一个人枯坐在电视机前，刘欢耸着肩膀出场了。父亲只听了一半，他抱起了电视机，一下就砸在了地板上。我至今都无法忘记父亲抱着电视机的尸体号啕大哭的模样。那时候我都懂事了。

可好玩的事情就在这里，人一穷，反而有钱喝酒了。父亲就此成了一个酒徒。他知道自己的一生一事无成的，然而，他却在酒杯里头找到了人生。在喝醉的时候，真的也豪迈。我很心疼我的父亲，却从来不阻止他喝酒。我也很心疼我的巫叔，我也从来不阻止我的巫叔喝酒。他们都夸我“懂事”。身体喝坏了又算什么呢？身体不坏也没啥用，顶多去嫖。

作为酒徒，父亲的天性在母亲带我去扫墓的时候体现出来了。母亲带了一瓶酒，我则从北京带回来一瓶酒。母亲在烧纸的时候痛哭了一回，我也痛哭了一回。到了临走的时候，我和母亲都打开了酒瓶，我把酒放在了墓碑的基石上，母亲则绕着坟墓洒了一圈。母亲对着泥土说：“给你斟上了哈，慢慢喝。丫头也带了，打开了—别喝多，喝多了可没人扶你。”关照完了，母亲带着我往回走。神奇的事情就在这个时候发生了，我的脚崴了。剧痛，不能动。因为心情的缘故，我趴在母亲的肩膀上，又是一顿大哭。母亲望着我，却笑了。母亲的神情甚是诡异，仿佛通了天。她的笑容是幸福的，甚至是欣慰的。她怎么笑得出来的呢？母亲扶着我，重新回到父亲的墓碑前，告诉石头：“别闹哈，听见没？别闹。”母亲回过头来，对我说：“丫头，给爸爸倒酒。”我只能把酒瓶拿起来，全都洒在了父亲的墓碑上。酒水淋湿了父亲的名字，从头到脚。妈妈说：“老东西要对闺女撒娇呢。他爱你啊。”母亲弯下腰，对着我的脚踝吹了一口气，说：“别闹哈。别让丫头疼，我可生气了。”我的脚当场就不疼了。这也太邪性了，这他妈的还讲不讲一点科学了。

三

我总共带回来两瓶酒。一瓶孝敬我的父亲，另一瓶则孝敬我的巫叔。

节后的第二天，我来看望我的巫叔。母亲说的不错，巫叔“废了”，他已经离不开他的轮椅了，脸上的喜悦也失去了分寸。我把礼物放在地板上，那瓶酒则一直送到了他的手上。巫叔像孩子一样把酒瓶搂在了怀里，做出仰天长啸的样子来。啸完了，巫叔说：“给爸爸敬过酒了？”我说：“敬过了。”巫叔回过头来对巫婶说：“上菜。”

虽然医生下达了严格的禁酒令，但是，这顿酒是两个星期之前就约定了，巫婶没有办法，只能上菜。我给巫叔满上了，对巫叔说：“走一个。”巫叔却没有端酒，他望着酒杯，怎么说呢，类似于近乡情更怯。作为一个嗜酒如命的人，他已经大半年没沾过酒杯了。巫叔回头瞄了一眼巫婶，也就是一个刹那，他的锐气涌上了心头。他端起了杯子，说：“走。”我注意到了，他的那口酒好像没有进他的胃，而是沿着他的血管与毛细血管“走”遍了他的周身。巫叔屏住呼吸，抿紧了他的嘴，最终，他张了开来，长长哈了一声。

虽说和巫叔也在酒席上吃过几次饭，但是，对巫叔喝酒的风格我是全然不知的。巫叔喝的是慢酒，也不怎么吃菜。巫叔其实是一个很有风度的酒徒，完全不像一个粗人。比较下来，父亲喝酒其实有点闹，喝多了也难免悲愤。

巫叔却不一样，只要喝好了，他就笑眯眯的，像弥勒。度一切苦厄。

“这么久才来看你。身体还好的吧？”我说。

“挺好。”巫叔看了一眼厨房，说，“不让喝。床底下都翻不出一两酒来。”

“那怎么办呢？”

巫叔的单眼皮眨巴了两下，说：“大侄子回来陪我喝，谁也管不着。”

我笑了。别看巫叔像个弥勒，其实也贼。他说“谁也管不着”的时候故意提高了嗓门，等于是说给巫婶听了。谁说大侄子陪巫叔喝“谁也管不着”的呢？这话无厘头了。可是，无厘头的话只要说出来，它就拥有了天然的合法性。

话题还是离不开父亲。喝酒就这样，故人么，等于花生米。

“你老爸其实不想走啊，才六十出头。”巫叔说。

“这话说的，”我说，“就好像谁想走似的。”

“你巫叔就想走。”巫叔说。

我笑了，拿起了酒杯，说：“巫叔你这么说这酒就没法喝了，我们总不能为你早走干杯吧。”

巫叔也笑了，他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像月牙，弯弯的。是中风损坏了他迷人的微笑。巫叔端起酒，说：“我们就为这个干杯。”巫叔想了想，补充说，“也不是想走，是没啥区别。在这儿，可以，到了那儿，也行——你说能有啥区别？”

这话我没法接。没法接我就不接，是巫叔自己把话题说到绝路上去的。

巫叔没话找话。巫叔说：“一个人回来的？”

“两个人回来呢，可以，”我现学现卖，我用巫叔慢条斯理的腔调说，“一个人回来，也行—你说能有啥区别？”

巫叔瞥了我一眼。别看他手脚不利索了，眼珠子还活络的。“两码事，”巫叔说，“这个是有区别的。”

“能不能不说这个？我妈都没说呢。”

“你妈不能说，我能说。我就是你爸，这话没毛病。”

“——你怎么不说二妮？他不也是一个人？”

“说他干啥？”巫叔说，“你是读了研究生的人，大知识分子呢。”

巫婶在厨房里拍蒜，拍得特别地响。巫婶其实用不着这样，我还不知道么，我配不上二妮，我就是个荡妇。在她的眼里，我要是嫁到巫家来，孩子姓什么都是说不定的。话又说回来了，巫婶之所以敢这样，还不是巫叔坐在了轮椅上，抽不着她了。

“巫婶，”我回过头去，对着厨房说，“我敬你一杯酒呗？”

“你们喝，”巫婶远远地说，“我给你们做菜呢。”

“我说，”巫叔说，“这天底下就没有一个你中意的小伙子？”

谁说没有，有的。去年我还谈了一个呢，小我五岁。当然，还没有来得及把他的名字刺到胳膊上去。小伙子挺好，在读硕士。主要是帅，眼珠子漆黑，睫毛也长，我就是喜欢他眼眶子里的潮湿，像一匹小马驹。他的父母在邯郸开了好几家超市，勉强也可以算得上富二代了。

重要的是，他性情温和，体贴。做爱的时候从不逞强，也不蛮横。多年恋爱的经验告诉我，这样的男人姐可以嫁。就在去年的平安夜，富二代送了我一颗钻戒，我一欢喜，留他过夜了。就在快要入睡的当口，他起床了，又一次拉开了他的双肩包。我以为他是去拿“东西”，想再做一次，我就闭着眼睛，躺得平平正正的，等着他。

没想到他拿过来的“东西”却是一个塑胶奶嘴。

这么大的一个小伙子，还叼着一只奶嘴，我差一点就笑场了。我的笑无疑伤害了他，他的不悦即刻就写在了好看的腮帮子上。我实在是不该笑的，我应该让他叼着他的塑胶奶嘴安稳地入眠。就在他迷糊的时候，他把我的身体扳了过来，脑袋却拱进了我的怀抱，一口就把我的乳头衔在了嘴里。我又不是塑料，欲火中烧了。我差不多被前戏了一夜，而他却睡得比婴儿还要香甜。这个我真的吃不消，我不能死在一个婴儿的嘴里。天还没亮，我就把钻石戒指放到他的袜子里去了，他在穿袜子的时候一定会得到一份意外的惊喜。姐当机立断，一个星期之内就搬了家，换了手机号——小马驹，回邯郸找你的母马去吧。姐不伺候。

我把我的眼睛眯了起来，我想模仿我巫叔的微笑：“巫叔，咱们喝。”

四

巫叔说，我就是喜欢和你爸一起钓鱼。有时候钓得着，有时候钓不着。你说，水面上空空荡荡的，谁也看不见鱼在哪里。这可是两个世界呢，突然有那么一下，鱼就从那儿跑到这儿来了，你说这有多神。我和你爸就蹲在护城河的河边上，钓了小半辈子的鱼呢。

巫叔说，你爸这个人，是个急性子，我其实也是个急性子。可你爸这个人了不得，只有他这样的人才能生出你这样的闺女来。给你说件事，有一天，太阳刚刚落山，你爸突然对我说，兄弟，我的心静下来了。我就想了，这是啥意思呢？你爸说，大侄子爱吃羊肉，不吃鱼。我问他，啥意思呢？你爸说，对我来说，钓到鱼和钓不到鱼是一样的。我又问，那你为啥还要来钓鱼呢？

你爸说，就为了天亮了出来，天黑了回去。

巫叔说，你爸说得多好啊，天亮了出来，大黑了回去，这才是男人该过的日子。

巫叔说，你爸明白得比我早，所以他走得就比我早。

巫叔说，我这辈子，我就交了你爸这么一个生死兄弟。

巫叔抹了一把脸，问我，大侄子，知道啥叫生死兄弟破？巫叔自问自答了，不是出生入死，那个靠不住。生死兄弟就是做一辈子的酒肉朋友。

五

巫婶拿起酒瓶，晃了晃，说：“大侄子，你的心意到了，差不多了。”我把酒瓶拿过来，放在耳边也晃了晃，还剩一些。巫叔斜着身子对我招招手，从我手上接过酒瓶，又晃了晃。巫叔说：“杯子小，还有五杯。我三杯，你两杯，刚刚好。”

巫婶说：“差不多了。”巫叔说：“杯子小，就三杯了。”巫婶说：“差不多了。”巫叔说：“陪大侄子喝酒呢。”巫婶说：“差不多了！”巫叔说：“就三杯了。”

巫叔的右手不管用了，但是，左手依然可以倒酒和端酒，稳稳当当的。巫叔倒酒真的是一个高手，借助于液体的张力，酒水可以在杯口形成一道很好看的弧线。巫叔的上身也不灵便了，为了喝酒的方便，巫叔一直都是侧着身子的。这使他看上去像一个刚刚还俗的僧人。

“你别喝。我喝了这杯，正好一人两杯。好酒啊，”巫叔由衷地赞叹说，“你带来了一瓶好酒。”

老实说，这酒也不是我买的，前些日子帮人家谈恋爱，是我的一份报酬。说起帮别人谈恋爱，这件事有趣了。男方是一个五十开外的意大利小老头，女方是超市里的收银员，长得不差，看起来在业余时间也干点别的。我是在路边的小饭店里认识他们的，意大利小老头在急切地表达，用的是蹩脚的英语。女孩子也听不懂，所以就请我帮忙。因为意大利老头的谈话内容，我建议他们去了一个小包间。在包间里，我对超市的收银员说，老头说了，昨天他和你在一起是“生命史上最美好的一次”，你的“屁股”“腰”“喘息”和“节奏”都是“一流”的，他“不能忘怀”。他“爱上你了”，他希望“每天早上都和你一起醒来”，他一定会“让你幸福的”。女孩子也不说话，望着我，只是笑。嗨，你看着我笑什么呢。不得不说，这个意大利的老东西太会表达了，虽然我只是一个翻译，我听着激动，说起来也激动。

这场恋爱总共延续了四个多小时，最终的结果我不知道，但是，意大利老人挺慷慨的，坚持要付给我“RMB”。这个就不用了，我在酒架上顺手就拿了两瓶白酒，多了也不要。一瓶给我的父亲，一瓶给我的巫叔。在我看来，这两瓶酒比花钱买来的要有意义得多。再说了，我要人民币做什么？意大利人我还不知道么，我要是拿了他的“RMB”，能不能买回来一瓶都是说不定的。

巫叔到底是坐在轮椅上的人，精力的确是不济了。看得出，他有点强打着精神了。然而，脸上的神情却有一点神秘，似乎在等待什么。

嗨，他又能等待什么呢？那就早一点喝完吧。我只能拿起酒瓶，给巫叔满上。斟酒不满自己，我也得给我自己倒上。就在我给自己倒酒的时候，巫叔的身体斜过来了，目光炯炯的，在盯着我的酒杯。我不知道巫叔要干什么，刚要问，却发现酒瓶已经空了。我只好把注意力重新集中在我的手上，半悬着酒瓶。像打吊针一样，让最后的几滴酒注射到我的酒杯里去。这是我们家的传统，是父亲教会我的好习惯——你可以不喝酒，但是，一滴都不能浪费。五，四，三，二，一。最后一滴酒从酒瓶里艰难地流淌出来了，杯子里的酒颤抖了一下，即刻就恢复了宁静，刚好和酒杯平齐。我开心地笑了，说：“怎么就那么巧的呢。”巫叔笑了，幸福地笑了，满意地笑了，说：“这叫巧酒，会带来好运。”巫叔闭了一下眼睛，说，“大侄子，干了。”

这杯酒沿着我的喉咙款款而下，它走进了我的胃。就在进入胃部的刹那，它炸了，烟花一样四散，烟花一样绚烂。

——原载《人民文学》2017年第11期，获第十八届百花文学奖暨第六届汪曾祺文学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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