61岁的秦刚：首位完成西部100和硬石100背靠背的中国人

至暗时刻过去，破晓将至，云开日出

翻越过戴夫斯-小巨人隘口（Dives Little Giant Pass），秦刚距离完成人生首场硬石100就只剩不到10英里的路程。但无论是愈发绵软的脚步还是已经恍惚不定的意识，都让他有些“不敢跑”了。

61岁的秦刚甚至已经开始在心里盘算，就这么溜达到终点也不是不行。他看过时间，就算当下慢慢地朝终点走去也不会被关门。作为硬石100的传统，在“Golden Hour”——比赛的最后一小时——冲线会收到热情的欢呼。届时天也亮了，冲线时刻的风光会更加美妙。

在陷入到这种“颓废”状态时，身边作为配速员的Peter突如其来地冲他问了一句：“最后三英里了，要不要冲一下？（完赛时间）46开头和47开头，听起来肯定是不一样的。”

一下子涌上来的好胜心立刻让秦刚混沌的头脑清醒了不少。他决定振作起来，为这趟意义非凡的硬石100之旅画一个圆满的句号。

这场比赛的特殊意义在于，秦刚不仅是历史第4位站上硬石100的华人选手，在完赛之后，他也将成为历史首位背靠背完成西部100和硬石100两场殿堂级百英里赛事的中国跑者。

作为工程师的秦刚曾推算过，光是同时中签这两场高门槛比赛的概率，就已经低于3%。

九年一梦

背靠背双赛的极限征途

对秦刚来说，西部 100 的入场券是他用九年时间攒出来的。更准确地说，早在2006年他就已经开始参与抽签。但因为一场乌龙他在2016年错过了该年的报名，于是此前所积累的票数悉数清零。

又是近十年的等待，年复一年的票数积累让西部100的中签变成水到渠成的结果，已经谈不上有惊喜可言。相比之下，能够中签硬石100倒是非常令人意外。从抽签规则来说，硬石100对新人不太友好，没有过往参赛经历的选手中签率会更低。所以，在得知自己以10%的概率收获名额后，秦刚在赛记中写道：“艾玛，天上掉馅饼了。”

赛前训练偶遇热情的义工们

“双喜临门”也让秦刚在选择比赛策略时变得更加谨慎。跑西部100时，秦刚一度有跑进24小时的希望，但他最后还是选择为硬石100留力。他知道，更难打的仗还在后头。超高海拔、陡峭赛道以及巨大昼夜温差，多重因素叠加让硬石100素来有“全美最难百英里”之名。但在比赛的前80英里，秦刚整体状态还算平稳，他多少也有些庆幸自己没有在前一场比赛中拼尽全力。

但情况在第二个深夜急转直下。

难以抑制的困顿感、不断消退的比赛热情，以及渐渐迟钝的肢体，让秦刚的最后十英里难度成倍增长。年届花甲的他开始有些崩溃，甚至出现了意识模糊、精神恍惚的情况。

夜里披冲锋衣的时候他发现充电宝似乎是丢了，这本不该影响比赛进程的小节却在那个午夜成了秦刚的执念，他和Peter两个人就真的晕晕乎乎地找了半小时的充电宝。直到追上来的其他人提醒，他们才反应过来，对啊，充电宝有啥要紧的，为什么要停下来找充电宝啊。

另一出闹剧发生在爬最后一座山时，秦刚沿着陡峭山路向上翻越时心里一直念叨着“我要爬到山上那个城堡去，有个任务我们得去那里完成”。等到慢慢接近山顶，他才终于反应过来，哪有什么城堡啊，那就是前面跑者头灯光线组成的外轮廓线而已，所谓“任务”更不知从何提起，他们就只是要翻过这座山而已。

出发之后，选手们有秩序地过狭窄的山道

这样恍恍惚惚浑浑噩噩的状态最后被配速员Peter的提速建议给冲散了。最后三英里，如同觉醒的俩人把配速提到了17分每英里，最终他们如愿跑进了47小时。

即将完成前所未有的壮举，秦刚在冲向硬石100的终点时却相当平静。陪跑的配速员不能陪同撞线，而且由于天色尚早也没有太多的观众守候在道旁。比起西部100终点线前的热闹景象，这次冲线显得安静许多。小众、高阶、硬核，这就是硬石100的底色。

以61岁的年纪解锁前无古人的背靠背完赛成就，在外人眼中是令人惊叹的奇迹，但经秦刚亲口复述时，口吻却显得风轻云淡。

山高路远，硬石100赛道难度极高

从最开始四十几岁时为降体重、寻求健康体魄而起步出发，到后来一发不可收拾并且发现自己的奔跑天赋，再到60岁以后体能断崖式下滑依旧乐此不疲，如今跑步对于秦刚而言是每日必修、如同“好大一件事儿”的日常。到了备赛期间，他的训练量更是会提升到每周110-150公里，完全不输一些年轻的精英选手。

二十年如一日，坚持前进、坚持训练，这过程中，有不断突破成绩的喜悦，有像意外摔断肋骨这样的痛苦，也有体会到老之将至但也欣然接受的坦然。而“背靠背完赛殿堂赛事”不过是他长长跑步生涯中的一个新亮点，不做过度的庆祝，因为还有下一程要去奔赴。

山径之上

从不是一个人在战斗

在本次采访以及秦刚的亲笔赛记中，他都用极大的篇幅记录下了团队对他一路的支持。他说，能顺利完成这两场高难度赛事必须要归功于团队。

这一次协同秦刚来到硬石100的“应援团”共有6人。陈钢、吴狄教授以及Peter从18英里开始接力陪跑，另有三人进行后勤保障。这样的人员规模放在硬石100这样的赛事中并不夸张。

队友全天候的守护与支持

本身荒僻而危险的赛道上补给难度就远超想象，而超长的距离更是让赛事充满不可控性，团队合作保障的重要性便由此彰显。尤其是配速员的存在，在秦刚看来，更是超出了常规的意义范畴。

首先，为了不辜负配速员的一番辛苦付出，再累再难也不能轻易打退堂鼓，这是陪跑者所起到辅助心理建设之作用。

其次由于配速员们都是分段陪跑，相对有更充沛的体力和更清醒的意识，他们能够在路途中提供准确的情报以及及时的建议。这能帮助参赛者更好地应对比赛中的各种状况，做出更明智的判断。无论是追求时间目标或是安全完赛，配速员都起到了关键作用。

最后一点如果用时下热词来概括，就是配速员提供了不可估量的“情绪价值”。这在参赛者陷入困境时有巨大的激励作用。

义工提供的帮助及时而准确

就像这次硬石100中，没有Peter最后时刻的一语惊醒，秦刚大概率就会随软弱的意识摆布，慢慢地溜到终点，根本不会生出“再拼一把”的念头。在极限状态下，意志力会削减甚至“休眠”，此时正需要身边人的提醒和鼓励。

对于秦刚所总结的这三点，不久前刚刚完成了西部100的程小远也深有同感。

同样是攒了十年的票才中签，程小远为西部100的名额从三十而立等到已知天命，头发都在等待中越来越稀疏了。但事与愿违，面对来之不易的登场机会，他却遇到了缠绵难愈的膝盖伤势。因为无法贯彻完整的赛前训练计划，程小远并不是以最佳状态站上赛道。

70公里处的 Last Chance补给站过后，程小远的右腿就开始剧烈抽筋，之后的路程，他基本只能靠走。是配速员蔡宇一路陪着他，掐着时间算配速，一遍一遍跟他说 “没问题，肯定能完赛”。在咬牙坚持的路上他还偶遇了自己的偶像斯科特・朱瑞克，对方拍着他的肩膀说：“我在 90 英里等你，你肯定可以的。”

秦刚后程挨不住困意倒头就睡

就是这些来自身边人的鼓励凝聚成了支撑程小远完赛的动力。最后冲进奥本小镇的时候，看着在视频里看过无数次的终点拱门，他的眼泪忍不住往下掉——不是因为疼，是因为终于走到了，而身边的人，一路都在。

长距离越野从来不是一个人的英雄主义，它是跑者冲在前头扛过身体的极限，更是crew护在身旁、守在后方为其扫清前进的重重障碍。

这份珍贵的陪伴支持，是深夜里并排的头灯光束，是补给站递过来的热粥，是你快撑不住时，身边那句 “再坚持一下”。

再漫长的征途也从不缺同路人

百英里的勋章上，一半承载着跑者个人荣耀，另一半沉甸甸的重量，属于所有并肩同行的战友。

有人抱着九年的执念奔赴起点，有人在深夜的山径上聚起最后的勇气，也有人始终守在补给站里，等下一个跑者到来。

百英里山高路远，但总有人陪你走一段，也总有人为你亮着那一盏灯。

山永远在那里，赛事的火炬也会继续传到下一站。

东西之间

越野文化的「快慢轻重」

跑了十几年，参加了国内外一百五十多场赛事，秦刚对中西越野文化的不同感受得格外真切。

最表层的差异体现在补给上。

国内赛事补给总是丰盛得如同吃席，但虽然好看好吃，却欠缺实用性——对想要追求成绩的精英跑者来说，这些补给物能量密度低且不好消化。而且在补给站逗留过久也会打乱比赛节奏。

国外赛事的补给稍显简陋，但却更符合硬核跑者的核心需求。在硬石100这个级别的赛事中，水站义工几乎清一色是圈内越野跑者，而非临时招募的志愿者，其人数加起来比参赛选手还要多。因而在进行补给时，跑者能得到更精准专业、更迅捷即时的服务帮助。如果说国内补给讲究“宾至如归”，那么海外赛事就更强调“高效运转”。

往更深的层次讲，中西方越野文化的区别还体现于办赛逻辑中。

完赛后“亲吻硬石”是不可或缺的仪式

以美国为例，众多经典赛事都主打“小而精”。像西部100固定每年只有369个名额，而硬石100更是将参赛人数严格控制在147人。在严控规模的前提下，赛事才能确保每一位参赛者收获良好的参赛体验，并且把安全风险降到最低。与此同时因为自负盈亏，这些经典赛事靠报名费维持运转，钱都花在赛道维护、补给保障、安全救援这些“关节”上，而不是用于出发仪式、终点庆典这些面子工程。

国内赛事则恰恰相反，起跑、冲线都做得仪式感十足，但关乎参赛体验的本质内容，例如赛道维护、后勤保障等却做得不尽人意，显得头重脚轻、本末倒置。不少赛事依赖地方财政支持，一旦政策有变便难以为继，很难形成长久的良性发展。缺乏持续运营维护的能力也会让赛道资源变得良莠不齐，由于没办法长时间系统维护，国内的许多赛道很难像海外顶级赛事那样优质路面和赛道风光兼具。

本次硬石100比赛的海报也非常硬核

东西方最内核的区分，还是在于运动氛围和运动观念之上。

国内越野运动近年来蓬勃发展，但依然以30-40岁的群体为主力。而在美国，50岁的越野强者比比皆是，像秦刚这样年过60还保有出色竞技状态的更是见惯不怪。这也难怪秦刚不以自己的成绩自居，毕竟在湾区比他更能跑的老头也大有人在。

国内越野发展迅速，但也因此带上了几分浮躁。赛事组织、建设流于表面，缺乏打造顶级IP赛事的能力。跑者能力分层明显，顶尖的一小撮精英们孤独领跑，而基数最大的大众参赛群体水平不高，将将能跑进关门时间而已，“进阶水平跑者”的缺乏让整座越野金字塔出现了断层。

当然，深思之余，我们也不能无视正在悄然发生的积极变化。这些年像秦刚、程小远、杨梅这样的业余跑者开始更高频率地站在国际赛场的起点，并且能把经历与视野带回来；也有越来越多的年轻跑者开始沉淀下来，从 “凑热闹、薅羊毛” 转向 “认真备赛、体验山径”。

正视差距，理性成长。在未来，必然会有更多人沿着秦刚、程小远们的脚步，找到更宽阔的人生旷野。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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