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所大学坚持开展“生存训练”27年

“生存训练”实践团成员程润健从事地面清扫工作。浙江师范大学供图

“从前在家，饭菜是烧好的，脏衣服有人洗，花钱不用精打细算。现在为了省钱，我会每天步行两万步，会找小店讨一杯免费的水。”这是浙江师范大学（以下简称“浙师大”）新世纪人才学院赴上海“生存训练”实践团成员陈晴一封家书中的内容。

7月，28名浙师大在校生，每人揣着50元启动金从浙江金华奔赴上海。该校“生存训练”活动已开展27年，50元是队员们在陌生城市落脚谋生的原始资金。住宿由学校提前联系，借住在大学宿舍里，每天30元住宿费。学生们必须在尽可能短的时间内找到工作并获得报酬，以支付日常开销。

“生存训练”实践团成员黎遵雯在售卖西瓜。浙江师范大学供图

被拒绝是第一堂必修课

到上海的第一天，实践团成员就感受到现实很残酷——年龄小、没经验、工期短，3个因素堵住了大部分求职通道。学生们在招聘软件上投了几十份简历，石沉大海；沿街推门问了十几家店，老板一听只能做15天就摇头。

“生存训练”第一天，没有人过得轻松。

为了节省路费，姚哲宇从“一大会址”走到外滩，发现公司的招聘信息已过期。接到第二份面试通知后，他狂奔赶路，与公交擦肩而过、遇到共享单车故障、误走到公司旧址……一天下来步行超10公里，酷热、饥饿、疲惫，最终在公司下班20分钟前抵达，通过面试。

丁瑞欢第一天没找到工作，她花1元买了两个馒头，早上吃三分之一，午饭吃三分之一，晚饭吃掉剩余的大部分，留一小块当夜宵。扣除30元住宿费，手上还剩19元。

周德泽在地推岗位站了6个小时，发了整箱传单，被拒绝的次数数不清。有人接了转身就扔，他弯腰一张张捡起来。晚上他在日记里写道：从前觉得发传单不起眼，现在才明白每一份工作都值得被尊重。

朱炫赫好不容易在一家运动品牌门店找到搬运假人模特、整理仓库的体力活。他说：“再苦再累也就是15天，可很多人一辈子都在做这样的工作。”

市井间的辛勤劳作，是生存训练给大学生们上的真实一课。

冯一帆始终没有找到一份持续3天以上的兼职。她奔波于外卖配送、摄影跟拍、地推和上海国际茶叶交易博览会（以下简称“茶博会”）销售之间。

找到茶博会销售工作的第一天，她什么也不懂。女老板手把手教她怎么招呼顾客、怎么介绍产品。熟悉之后，有顾客好奇地问她是谁，女老板说“这是我干女儿”。

“万千身份里，只有女儿最好当。”冯一帆后来在给父母的信里写道。

“生存训练”实践团成员李宇欣在后厨洗碗。浙江师范大学供图

走进寻常巷陌，感受一座城市的温度

体察民生百态，是年轻人走出课堂、在社会实景中淬炼成长的必经一课。

毛家希以前来上海旅游，目光总被高楼大厦吸引，而从谋生者的视角扎进街巷后，她才注意到上海的另一番景色——沿街的爱心冰柜、平价便民的长者食堂、随时敞开的党群服务中心。

她走进长宁区华阳路街道社区党群服务中心的户外职工爱心接力站，这里曾入选全国总工会发布的2022年“最美工会户外劳动者服务站点”。推开门，空调、冰箱、微波炉、饮水机一应俱全，AED急救设备、血压计、爱心医药包有序摆放，门外还专设了电瓶车快速充电装置。

冯一帆走了一趟曹杨新村。这个新中国成立后兴建的第一个工人新村，如今正在打造15分钟社区生活圈。社区为老年人、外来务工者提供贴心服务。她说，走进寻常巷陌，才能看出这座城市为普通人留出了空间。

队员们还发现，上海对初来乍到的年轻人有一套完整的支持体系。《上海市国民经济和社会发展第十五个五年规划纲要》明确提出加快建设青年发展型城市，完善青年发展政策体系。青年驿站提供最长15天免费住宿，租房补贴、就业补贴、创业扶持多重叠加。

这些遍布街角的民生暖意，共同构成了队员们对“人民城市”最朴素的理解——“人民城市”不是抽象表述，它是烈日下的一杯水、是疲惫时的一处歇脚地。

第10天的晚上，浙师大2016年贵阳“生存训练”成员李航来到每日例会现场分享。李航在上海工作了8年。他说，这座城市拥有完整的保障体系，始终在为每一位劳动者托底。

从打零工到触摸产业

上海众多展会、博览会和文化活动，为这群年轻人找工作打开了方便之门。

姜力畅和程润健参与了一场小型人工智能会议的协助工作。活动结束后，负责人对他们的执行力印象深刻，主动问起是否愿意参与后续会议。就这样，他们意外走进了世界人工智能大会现场。

那天，他们的工作是道具搬运、定点摆放与换场衔接——连续站立近10个小时，满场奔走。换岗间隙，他们走进主会场，看见具身智能机器人在展台上挥手、大模型在屏幕上实时生成画面。那些曾经只在新闻里见过的名词，此刻就在眼前。

在一次次展会服务中，学生们看见一座城市的产业生态。打零工的意义，从赚钱活下去，变成了“看见这座城市正在发生什么”。

对即将升入大四的翻译专业学生蔡健豪来说，找工作成了他深入接触AI产业的一个契机。

蔡健豪在上海一家科技公司找到了一天的图像标注工作。正当他重新投递简历找工作时，公司联系他回去。原来因为工作时他标注细致、质量较高，才获得了后续的工作机会。他参与训练的人工智能，将被应用于校园防霸凌和独居老人关怀。

这场行走让蔡健豪懂得，广阔社会处处都是增长见识、涵养心性的课堂。

那个追光的我，也可以变成一束光

15天结束，大家把工钱凑起来，扣除食宿交通，团队总结余2万元。

这笔钱往哪去？队员们反复讨论，最终选择将1.2万元捐给“追光小屋”，8000元捐给广西龙州“浙师班”。

“追光小屋”是团上海市委发起的困境未成年人居室微改造项目。它已连续两年被纳入上海市为民办实事项目。1.2万元爱心款项化作图书、文具、生活物资，送到了普陀区“追光小屋”困境未成年人居室微改造项目的受助孩子手中。

捐赠仪式前一天，实践团成员提前走进受助家庭，“追光小屋”项目为受助者重新规划了空间：崭新的床铺、宽敞的衣柜、一张带有护眼台灯的书桌。实践团成员对一位受助的初三学生说，困难只是暂时的，咬牙坚持，一定能考上心仪的高中。

浙师大校训“砺学砺行，维实维新”，强调知行合一、以行动回应时代。作为师范院校的学生，他们深知“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的力量——改变一间小屋，也许就能改变一个孩子看待世界的方式。

“浙师班”是浙师大研究生支教团在广西壮族自治区龙州县打造的教育帮扶品牌。26年来，累计有352名支教团成员接力奔赴龙州，直接受益师生6万余人。这笔爱心款项将用于为“浙师班”学子添置学习物资、改善学习条件，延续这场跨越千里的教育接力。

当天晚上，一名队员在日记里感慨：“一直说追光、追光，直到今天才真正明白——以前追光的那个我，也可以成为一束光。”

自2000年起，浙师大已连续27年组织学生赴厦门、深圳、北京、南宁等18座城市，开展以“50元在陌生城市生存15天”为主要形式的“生存训练”活动。累计近千名学生参与，捐赠总额超20万元。

每年的劳动结余，都指向同一件事——公益事业。2023年在杭州，团队将1.6万余元捐给浙江省残疾人福利基金会；2024年在长春，将1万元捐给吉林省孤儿学校；2025年在南京，将2万元转化为爱心物资，捐赠给60名困境青少年。更早些时候，团队还将结余捐赠给即将入学浙师大的困难新生。

需要面对不确定性的勇气

7月，浙师大设计与创意学院学术副院长王陈辉在上海出差，参加了今年“生存训练”的交流会。一开口，他就有些哽咽了。2002年作为队员赴青岛、2004年带队赴北京的画面，一下子都回到了眼前。他回忆起自己在青岛火车站广场上，捧着一摞报纸，站了很久才有勇气喊出一声“卖报”。

他说：“‘生存训练’对我最大的影响，不仅是教会了我如何在陌生环境中独立面对挑战，更塑造了我面对人生的态度。卖报纸时，敢不敢喊出第一声，锻炼的是突破自我、勇于表达的勇气；选择步行，并不是因为买不起车票，而是在锻炼坚持和意志；节约生活开支，也不是因为不会消费，而是在理解劳动价值、培养责任意识。”

后来无论是做教师、带学生，还是开展国际合作，王陈辉始终相信，教育不仅要传授知识，更要培养学生面对未知、发现问题、解决问题、承担责任的能力。“20多年过去了，我越来越觉得，这项活动的意义在今天反而更加凸显。因为在一个变化越来越快的时代，年轻人最需要的不仅是知识和技能，更需要一种面对不确定性的勇气，一种依靠自己创造可能的能力。”

27年，50元，15天，一座座陌生的城市。每一次出发，都是浙师大学子从校园踏入社会大课堂、直面生活的第一步，也是一场从“学会生存”到“高于生存”的行走。

中青报·中青网记者 蒋雨彤

（中国青年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