泉阳泉的味道，正在成为一个都市怪谈

觉得泉阳泉好喝是玄学吗？

文｜毛巾

编｜陈梅希

泉阳泉火了，我是没想到的。这瓶每次回长春我都会随手拧开倒狗盆里给我家大金毛喝的矿泉水，如今竟被网友誉为脚踢evian拳打VOSS的东北神水，让我不禁反思自己的小日子是不是过得太奢侈了。

这就是泉阳泉，东北人一般都成箱买

1块多一瓶，水源自长白山。这两点已经足以让许多人在维持低恩格尔系数的同时沐浴到圣山的光辉。曾经卖到5元一瓶的恒大冰泉，也不过是与泉阳泉同根同种的天池兄弟。只不过当年喝的人都自认冤大头，现在则能喝出一股沁人心脾的清甜。山没变，水不知道变没变，价格变了，喝水的心也就变了。

在国内最爱打分的网站豆瓣虎扑上，泉阳泉的评分是9.3分，略逊于《肖申克的救赎》，和《教父》一个水平。这两年的泉阳泉，也正迅速在大众心中奠定它的「水史」地位——怡宝和农夫山泉都是大路货，百岁山总喜欢在广告里请外国模特，还得喝点中朝边境附近的山泉水，既有国情在此又彰显小众品味。

图源虎扑

都说距离产生美，这点不假。过去喝贵水的觉得法国水好、挪威水好，还不是因为单价里包含了它远渡重洋的船票。而泉阳泉的火爆，也许是人们终于发现了一个被忽略的事实：其实用不着花那么多钱，吉林省也挺远的。

东北人在祖国大地上的广泛分布与东北菜码的慷慨大方，让人们严重高估了黑土地物产的易得性。不说别的，就说旱黄瓜，山海关以南我就没吃到过满意的味儿。有人对黄瓜挑剔，就有人喝水嘴刁。这几年，网友们早已从泉阳泉瓶身上的编码分析开去，试图寻找它身上那股凛冽寒冷的气息究竟来自哪个泉眼。

网友大都认为：瓶身编号A的水比编号B的更好喝。图源小红书

尽管有泉阳泉工作人员在相关帖子下澄清，说「泉阳泉不分A厂B厂，都是一个水源地，两厂实际距离不到5公里」，但依然架不住群众将泉阳泉推上神坛的热情——

喝茶的说泉阳泉泡的茶「汤体柔，香也扬」，喝咖啡的说泉阳泉适配「中烘豆的风味平衡」，下厨房的说泉阳泉「炖汤馥郁，米饭香软」，纯喝水的也能从中喝出几分回甘。

图源小红书@从一而终

很难说这到底是不是种玄学或心学，毕竟泉阳泉中最明显的风味物质，可能只是每升含30mg左右的偏硅酸。

泉阳泉执行的GB/T20349标准，要求偏硅酸含量大于等于25.0mg/L

该标准仅适用于吉林长白山饮用天然矿泉水，在网友心中是「更高规格」的标准

好信儿的我想知道偏硅酸到底是什么味道，于是去万方上花3块钱下了篇论文。2021年11月刊载在《环境影响评价》第43卷第6期的《饮用水中矿物成分的分布特征及其对口感的影响》一文中表明：「偏硅酸的存在对口感产生正影响，但各影响参数在具备显著性水平的情况（p＜0.05），均未呈现极度正相关或负相关。」

在我的理解中，这句话的意思是偏硅酸确实能让水更好喝，但好喝的程度有限。此时此刻我只恨我没有足够灵敏精密的味蕾，能一品泉阳泉水中蕴藏的微妙化学。

该研究表明，咱吃水确实偏向于吃软不吃硬

弱碱水、富氧水、富氢水、含硒水……二十多年来，关于饮用水的营销噱头层出不穷，也许就是因为大部分人对水的味道都喝不太出来，于是便在有限的自我认知内作出更「科学健康」的选择。任何一个长了舌头的消费者都能从可口可乐和崂山可乐中挑选出偏好的那一个，到了可口和百事，就开始有人嘴拙，把饮料倒进没标签的杯子里就搞不清自己是谁家的粉丝。而在瓶装水赛道，至今我还没有看到一组令人信服的盲测。

UP主@闲D嘞曾盲测16款矿泉水，其中准确猜出了依云和VOSS，也许贵也有贵的道理。图源bilibili

不止是泉阳泉，人类对自己喝的水，总有些异乎寻常的执念，要想尽办法让手中这杯无比平凡的H₂O拥有写「道可道，非常道」的门道：传说在法国，热恋的年轻男女会在亲嘴前用巴黎水漱口，缔造「奢侈之吻」；在南极旅行中，游客可以将冰川上的万年黑冰敲碎，当作冰球放入杯中，搭配威士忌饮用；既然南极冰都喝了，俺们北极也不能落了下风——

2022年，格陵兰岛一家名叫Arctic Ice的初创公司，曾将努普坎格卢亚峡湾的20吨北极冰长途运输到阿联酋的高档酒吧里。据《卫报》报道，公司联合创始人马利克·V·拉斯穆森曾表示：「这种冰经过数千年的压缩，完全不含气泡，融化速度也比普通冰慢。此外，它比迪拜冰块中常用的冷冻矿泉水更加纯净。」

运输中的北极冰。图源Arctic Ice

而国内最离谱的饮用水产品，当属打着「极化技术」旗号，请了个俄罗斯白胡子老头背书的、已被网友们自发打假的「思库拉离子水」。据其宣传手册显示，一瓶小小的「离子水」入口后，竟能因人而异地喝出酸甜苦辣咸、淡涩香臭腥、土腥味与皮蛋味等十二种口感，每一种都对应不同的身体反射区——在下建议，如果嘴里味道这么丰富，还是别喝离子水了，最好下楼买瓶实验室级别的娃哈哈纯净水漱漱口。

该生产企业因发布虚假广告，已受到当地市场管理局的行政处罚。

相比之下，泉阳泉和它的口味，便是在正规产品赛道内轻松愉快的玄学讨论了。你不由得感叹当年农夫山泉那句全国皆知的广告语的强大之处——无论朝消费者脑中植入的到底是不是错觉，我们都真的很擅长在寡淡无味的现实里，给自己凭空找到一些滋味。

东北人，尤其是老一辈男性亲戚特别爱说一句话：嘴里没味儿。（我严重怀疑几年前绝味鸭脖「嘴里没味，来点绝味」的宣发灵感也来自于此。）他们往往边说着边去寻觅些瓜子零食饮料，能来点小酒最好，仿佛这样就能填补自己嘴里或心里的缺口。

而年轻人只是不说这句话，喜茶和霸王茶姬们早已为嘴里没味儿的终极难题提供了当代的答案。而这个问题几十年来的国际通用解，自然是一瓶罪恶的冰可乐。

但时代变了，白酒大人和可乐大人，奶茶新贵也只能更多服务于不知GI值为何物的U23大学生。迎面走来的，是年事已高的少少少少少甜党！我们奉曾被弃如敝履的东方树叶为今日圭臬，虽然每个人的口味趣舍万殊，但仍能品鉴出红瓶农夫山泉与绿瓶农夫山泉之静躁不同。至于泉阳泉，哦，天啊，水知道答案。水记得自己在雪线之下融化的时刻，那些流经森林与苔原的往事，镌刻在亿年长白山玄武岩上的自然记忆，通通被一瓶小到350ml大到28.8L的矿泉水带到你面前——这一刻，泉阳泉不是一瓶水在战斗，它不是一瓶水！（很可惜，它就是一瓶水）

来自自然的矿泉水，拍照时也要回归自然。图源小红书@乐意李

图源小红书@啫得滂醒

当然，作为世界三大黄金水源地之一，长白山水质的优秀是得到国际饮水资源保护组织的认定的。小红书上，有博主曾前去参观位于吉林省白山市抚松县泉阳镇，东经127°32′46″、北纬42°19′40″的泉阳泉水源地——景色确实不错，水去喝了便知。

鉴于很多爱吃肉的朋友都知道，要吃溜达的鸡，快乐的猪，不干活的牛，它们皮质醇含量低，吃起来才香。所以尽管没有去亲自饮用过长白山山泉水，我仍做出合理保证：喝泉阳泉长大的吉林人，总体来说还算是挺乐呵的。

带着泉阳泉乘上离家列车的吉林人。图源小红书@酥了个酥

在人类的五感中，视觉和听觉均已被高度量化，我们因此才拥有了精密的显示器和准确的音乐。在相对复杂的触觉上，清华大学团队也已在两年前出模拟人类皮肤的3D电子皮肤，用于助力人形机器人的开发。而味觉，它与文化、记忆、心理的主观关联，让我们至今无法充分还原自己口腔里的综合感受，人类关于味觉最伟大的科学发明，可能只是食用香精。

可草莓香精不是草莓的味道，只有草莓拥有草莓的味道，同样，水也有水的味道。无论是泉阳泉、农夫山泉、怡宝、带着滴滴专车专享标识的百岁山，还是楼下水站3毛一升或6毛一升的桶装水，抑或是你家30年祖传暖壶里盛着的白开水——靠着自己独特的味觉个性拥有一个忠实的人类拥趸都不足为奇。

说泉阳泉好喝的人或不好喝的人，都没有错。或许觉得它好喝的人会更幸运一点，起码在这个无聊的世界上，ta找到了一样东西，成功对准了自己颅内独一无二的电波。

写到这里，我抄起桌上的东方树叶喝了一口，却忘了刚刚我往里面扔了一颗烟头。当我意识到时为时已晚，我赶忙把液体吐掉，去厕所对着水龙头疯狂涮嘴。就在我清洁完毕，但口中仍有回味之际，我突然发现：淡淡的烟灰水后调，真的很像大麦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