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嘉源海美术馆位于一片葡萄绿荫之中。
八月的嘉定马陆,连片葡萄园硕果累累,迎来一年中最热闹的采摘季。每到周末,市区游客络绎不绝,体验采摘乐趣。放在过去,市民摘完葡萄便匆匆返程,停留时间有限。
如今的马陆乡村,已跳出单一采摘的传统模式。田埂之畔,一座由安藤忠雄设计的清水混凝土美术馆——嘉源海美术馆静静矗立,成为独特的文艺地标。游客摘完葡萄,便可移步场馆观展;看完展览还能参与特色美育手作,用本地葡萄精油制作手工香皂,沉浸式感受乡土与艺术的碰撞。
不止嘉定马陆,近两年上海乡村艺术建设多点开花、遍地结果。从嘉定外冈镇、青浦莲湖村,到浦东川沙、奉贤吴房村、崇明建设镇,一批特色乡村艺术空间相继落地。它们跳出城市美术馆的模板,在田埂边“长”出自己的样子。
美术馆与葡萄的“化学反应”
乡村需要美术馆吗?嘉源海美术馆的故事,挺有说服力。
2021年,美术馆还在图纸上时,规划者就主动选择了另一条路——不另起炉灶,而是把美术馆嵌进马陆镇的葡萄产业链里。作为上海近郊标志性休闲农业IP,马陆葡萄拥有成熟的夏季采摘客流基础,嘉源海美术馆从一开始就瞄准了这批现成的“观众”。
怎么在乡村“种”美术馆?嘉源海美术馆负责人孙达介绍,第十五届上海双年展,分会场就设置在了这里,算是给嘉源海的一次验证机会。
承接从城市走来的顶级艺术IP,美术馆没有把展厅简单平移,而是在场景和周边都做了在地化适配。比如,场馆呼应展览暖黄色调,他们就在场馆周边连片种了连片的油菜花,花开的时候,展厅里的光影和外面的花海连成一片,室内室外融为一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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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春双年展期间,嘉源海美术馆周边连片种了连片的油菜花。
场馆文创产品同样深度贴合乡土特色。清水混凝土纹理的咖啡杯、马陆葡萄做的鲜制冰淇淋、本地稻米磨成的稻谷墨条……每一样既是艺术周边,也是乡土物产的转化。“我们想让大家知道,艺术不是高高在上的,它可以和葡萄、大米长在一起。”一位工作人员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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美术馆内,还提供有与大米相关的文创(牛益彤 摄)
这种双向适配,刚好补上了两边的短板。以往马陆的文旅客流高度集中在夏天,冬春两季冷冷清清。双年展落地那四个月,嘉源海美术馆接待客流超12万人次,近三成游客专程为展览而来,正好填上往年的空窗期。
但靠一场展览撑热闹终归是短期效应。要在村里真正扎下根,得跟着农时过日子。于是,春天油菜花开,这里举办公益放风筝、田园写生;夏天葡萄成熟,衔接采摘市集、亲子美育;秋天稻浪翻涌,推出自然手作、乡土主题展;日常有书房、咖啡馆常态开放。
空间功能布局上,场馆也兼顾了专业美育与村民普惠。南侧展厅坚守城市级策展标准,持续引入优质艺术资源;北侧公共区域全面对外开放,免费服务周边村民日常休闲、文化活动。
最受本地人认可的,是接入全市通借通还系统的"我嘉书房"。相较于以往书目有限、仅可现场阅览的农家书屋,如今村民凭一张借阅证,便可共享全市图书馆馆藏资源。不少退休村民成为书房常客,一位退休电工老师傅坦言:“在家看书容易分心,在这里安静舒心,让我找到了不一样的退休生活。”数据显示,书房月均接待读者超2000人次,本地村民占比超六成,成为乡村普惠文化服务的重要阵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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暑假来临,“我嘉书房”吸引不少市民游客(牛益彤 摄)
艺术家和村民处成邻居
产业赋能、空间活化,让乡村焕发全新活力,但艺术乡建的核心难点,始终是人的融合。外来艺术家、文艺业态入驻乡村,如何实现邻里共生、双向相融?
或许从嘉定外冈马门村的故事中,能够找到答案。
三年前,马门村还是典型的空心村,百余栋农房,近半数闲着,常住的多是留守老人,一入夜,村子就静下来。现在再走进去,25个艺术工作室错落分布,40多位常驻创作者在这儿生活、创作。窑烤面包房、手作工坊一家挨着一家,村民闲置房屋的租金比之前涨了三四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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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门村是沿着马门河生长起来的村落(牛益彤 摄)
发起人高艺峰说,起初就是各取所需:“我们需要安静的创作环境,村民们需要人气和租金,慢慢就成了邻居。”
共生相融的背后,是循序渐进的磨合。起初那大半年,艺术家在院子里创作,村民在门口张望,两拨人隔着一道田埂各过各的。艺术家搞活动,来捧场的也多是外来客。从“各取所需”变成“真邻居”,需要的不只是时间,还有分寸。
于是,马门村书记曹磊在一开始就定了几条“线”。
一条关于钱。租房方面,村里牵线搭桥,但不经手一分钱租金。艺术家直接和村民谈房租,村里帮着议价,不收服务费。租金定价、涨跌调整,均由双方自主协商,既保障村民合法收益,也让外来创作者安心扎根。
另一条关于生意。外来商户不能抢老百姓的饭碗。“比如开面包店,你卖披萨、卖牛排都行,但不能卖大饼油条。”本土餐饮,留给村民自己开的农家乐。利益边界划清了,矛盾就少了一大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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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门村村民开设的农家餐饮(牛益彤 摄)
经济隔阂顺利消解后,审美认知、生活习惯的差异,在日复一日的相处中慢慢弥合。
有一次,驻村陶艺家做了一组抽象陶器,一位年长村民看不明白,夜里把人物的“奇怪”五官涂掉了。创作团队没有争执,第二天贴了张手写告示解释理念,请村民到工作室看拉坯。村委会两边做工作,跟老人说:“这就像咱们以前捏泥人、剪窗花,只是样子不一样。”
日子久了,隔阂消融,熟络渐生。现在的马门村,村民常到工作室串门,看年轻人上釉、烧窑。逢年过节,创作者会给老人送自制陶碗陶杯,村民也把自家蔬菜、糕团送到工作室。
去年,村里打造公共景观墙,十几户村民主动翻出旧陶罐、老瓦片和旧农具,与艺术家一起拼贴出一面极具乡愁感的墙,如今已是一个颇具特色的打卡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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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门村的墙画(牛益彤 摄)
在奉贤乡野间,Mist Gallery联合创始人王凝柱在这里刚刚开起一家画廊,“村民一开始觉得我们是‘城里来的怪人’,后来发现我们真在这里生活、创作,还帮他们修旧物、做设计,关系就慢慢变了。”到这时候,艺术就不再是摆在那儿供人观看的物件,而成了串联人际的媒介。
为乡村留下了什么?
乡村文化建设,传统做法是“送”:送戏下乡、送书下乡、送展览下乡。乡村是被动的接收端。而上海乡村这几个案例,探索“扎根共生”的发展。嘉源海美术馆做文创,用的是本地的葡萄、本地的稻米,卖的是创意乡土物产;马门村做景观墙,是村民翻出家里的旧瓦罐、老农具,跟艺术家一起拼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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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马门村,处处都有艺术的氛围(牛益彤 摄)
这种“顺藤摸瓜”的做法,在上海的许多乡村美术空间都存在。青浦莲湖村稻田边的老仓房美术馆,客堂间、老式灶台都原样留着,逢年过节村民在里面蒸糕团、办家宴,热气腾腾的烟火气飘进展厅;松江“云间粮仓”由老粮库改造成艺术园区,画室、剧场、工作室也进来了;奉贤吴房村以黄桃产业为母题,路灯、座椅、标识系统里都藏着巧思。它们的共同点是没割断艺术和产业的脐带,文化和农时农耕相连接。
从公共性的角度,也值得一议。
在马门村,每月一次的“马门夜话”是最受欢迎的。大家搬着小板凳围坐在村口老槐树下,聊村里的大事小情。谁家的房子漏水了,哪条路需要修了,下次市集什么时候办,这些问题都能在夜话上找到答案。
浦东川沙七灶村,守着本土文脉做文章。老厂房改的展馆里,以乡土主题创作和民俗老物件为主。接地气的文艺内容,让村民愿意走进来、融进去。
更让人意外的变化是,年轻人愿意回来了。马门村村民告诉记者,现在村里可逛可玩的地方多了,年轻人们回来得勤了,待得也久了。
在上海,艺术赋能乡村,激活乡村产业,让乡土重焕生机、留住人心。反过来,乡村也滋养艺术,让它扎根泥土,增添日常烟火气。
原标题:《品区·周末侃|当美术馆“长”在田间,艺术和乡村如何互相赋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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