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
前段时间，我回了一趟老家。我的双亲在新千年之初先后故去，破旧的老家房子也在前些年被铲成了平地，成为荒废的宅基地了。
在老屋基上，我驻足良久。屋后的山岩边，一排绿茸茸、密匝匝的茎蔓很是眼熟，在断壁残垣中无声无息地攀爬着。不经意间发现，藤蔓中有鹌鹑蛋大小的青果——“哦，这就是薜荔果。”我忍不住叫了一声。
小时候的记忆霎时涌上心头。每年夏季，枝上结满椭圆形的果子，如鸡蛋大小，也像馒头，所以老家人也把薜荔果叫“馒头果”或者“凉粉果”。采集一篮青果回家，削皮、切片、晒干，以待备用。
到了盛夏的午时，母亲将乳白色的果片捧进干净的包裹内，浸入一脸盆的凉开水中，反复捏揉布袋子里的果片，把胶质慢慢地挤出来。然后，把一盆充盈的胶质水放至房间的阴凉处。不到一个时辰，就像变戏法似的，晶莹剔透、凉爽滑嫩的薜荔凉粉就凝结成了。
家人各盛一碗，淋上一勺白糖，或是兑上少许农家自制的蜂蜜，轻轻搅拌，清甜香气四散开来。一勺入口，冰凉软糯的触感顺着舌尖滑入喉间，清甜不腻，凉而不寒，瞬间驱散满身燥热，从喉咙通透到四肢百骸。若是放入井水中冰镇片刻，口感更是绝佳，那份纯粹的清凉，是夏日最治愈的慰藉，也是山野赠予乡人的天然福祉。
年少求学时，校园的青砖围墙上，也常常可见肆意生长的凉粉果藤蔓。碧绿藤蔓攀墙而上，岁岁常青，默默结出累累青果。也是那时，我才知晓它的正式学名——薜荔。课本中“千村薜荔人遗矢，万户萧疏鬼唱歌”的诗句，让我初识这个雅致的名字。诗句里的萧瑟意境，也让我忆起旧事。我的故乡也曾饱受血吸虫病困扰，母亲当年就因此病摘除脾块，饱经病痛磨难。可在家乡人心中，薜荔不是萧瑟的象征，而是盛夏独有的救命清凉，是双夏农忙时节，农人消暑解乏、舒缓疲惫的天然健康美食。
薜荔果树。作者供图
追根溯源，我们一族从江西南丰迁徙至此，数百年来，制作薜荔凉粉、食用薜荔冻的习俗代代相传。想必千年之前，我的先祖便早已深谙这味山野美食的妙处，将这份清凉化作了代代延续的烟火滋味。
屈原在文字中多处写到薜荔，“掔木根以结茞兮，贯薜荔之落蕊”，“薜荔柏佤兮蕙绸，荪桡兮兰旌”。遥想两千多年前，诗人恐怕天天可见爬上墙头的薜荔，将之深深地融进了他的血脉之中。这之后，关爱天下苍生的诗人们一脉相承、生生不息，如白居易的“磴危攀薜荔，石滑践莓苔”，杜牧的“霜岩红薜荔，露沼白芙蕖”，还有陆游的“红云夹路蔷薇障，翠羽成层薜荔幢”……他们不约而同地关注大自然的微弱生命——薜荔，将之作为关爱底层人民的意象，孕育了璀璨的中华文化。
岁月如梭，亲近自然成了当下流行的生活方式。渐渐难得看到的薜荔果，要往何处寻呢？
今年春天，我到江西婺源旅游，这是个享有“中国四大油菜花海”之一美称的小县。赏花期间，我走在江湾的一棵大树下，一位老大妈正在悠闲地编制花环，身旁的桌上放着一盆用毛巾盖着的东西，底下垫着一张纸片，上书“凉粉”二字。大妈说，这是一种山里野果子做的，我顿时来了兴趣：这就是我梦寐以求的薜荔凉粉啊。
大妈掀开毛巾一刹那，我就闻到一股子清香，等到加糖、加芝麻后舀着吃，那甜爽凉滑的纯生态味，简直让我觉得当上了神仙。
我想，闲时要多到乡野或街巷角落去走走，如果看到一束束薜荔的藤蔓爬上人家的围墙，一定是醉人的享受。我还要特别恳请主人，等到薜荔果做成凉粉之后，别忘了吱我一声。
愿这份原生态的山野味道长久留存，让自然的馈赠、乡土的烟火、千年的清欢，岁岁相伴，温润寻常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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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良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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