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刊 | 吴冠文：周瘦鹃与上海中西莳花会

来源：滚动播报

（来源：上观新闻）

文/吴冠文

原刊于《书城》2026年8月号

沪上暮春时节，万物芳衍，由绿化管理等部门策划筹备的上海国际花卉节非常引人瞩目。花卉节展期长达二十三天，不但有两大主会场，即新天地、古城公园等板块构成的黄浦主会场和上海植物园、西岸等组成的徐汇主会场，还有浦东前滩等数个精彩纷呈的分会场。徐汇主会场数个板块不仅有令人惊艳的国际花卉新品发布，还将可食花园的“零碳厨房”、濒危植物的保护等自然科普内容融入花展中，游、学功能兼具。黄浦主会场既有新天地的世界风格，也有古城公园的海派风，国际风与本土风竞耀。这场引起全民狂欢的满城花事盛宴，令我想起上海租界时期的中西莳花展，尤其是周瘦鹃与中西莳花会之间的一些故事，抚今追昔，感慨系之。

据《北华捷报》（The N.-C. Herald and Supreme Court & Consular Gazette）和《字林西报》（The North-China Daily News）、《上海泰晤士报》（The Shanghai Times）、《大陆报》（The China Press）、《申报》、《新闻报》、《时事新报》等近代以来中英文报刊上的报道，租界时期西人主持的花展——中西莳花会（Flower Show），始于一八七四年十二月的提议，一八七五年五月展会初次正式举办（《北华捷报》1874年12月10日）。上海园艺会（Shanghai Horticultural Society/Horticultural Society of Shanghai）成立后，一般由该会主持筹办，展会内容包括花卉、盆景、菜蔬、中西式宴席等多项赛事，佐以歌舞。大体来说，中西莳花会收取会费的会员中不乏国人，但是负责组织、评判的职员几乎均为西人。莳花展会终止于一九四一年底日本彻底占领租界时，该年五月和十一月分别举行过第六十五届中西莳花会春季展和第五十四届秋季展。在这几十届的春秋季花卉展中，国人评判员极少，如一九二七年十一月二十三日《时事新报》之《菊花大会得奖题名》一文中，提及丁维耀为第二组评判员之一，这在加起来总共一百一十九次的春秋季花卉展中，实属稀见。

1930年中西莳花会春季年会展陈之一

《北华捷报星期新闻增刊》（The North-China Sunday News Magazine Supplement）1930年6月8日

在这长达六十多年的中西莳花会展中，虽有顾兰洲、惠雨亭、李经迈、丁润庠、周瘦鹃、黄岳渊（创办黄家花园）等国人获过几次特奖和一、二、三等奖项，但与西人获奖概率相比，其实少得可怜。而国人如顾兰洲、惠雨亭、李经迈等获得中西莳花会奖项时，《字林西报》等英文刊物照旧简单介绍和逐项罗列获奖情况，中文刊物的报道往往更是简单，版面上经常只占豆腐块大的篇幅，这说明中西莳花会在当时国人圈子里的影响其实很小。一九三五年五月二十日《时事新报》署名天狗的文章写道：

在上海，除了跑马、跑狗以外，居然一年还有二次莳花展览会。

终究，这是比较高贵文雅点的人干的事，因此，参观的人，不但外国人不多，就是咱们老是“凑趣”“凑热闹”的黄脸人儿，也是寥寥无几。

去的时候，已经有六点半了，马霍路口，还是高张了“莳花展览”的英文广告，门票是每人一元，孩童减半。

从这篇小文章的字里行间可以看出当年的莳花展览会观者不多，国人更是少有问津者。或许其时的西人主事者本就无意吸引中国观众，因为其展会入口的“英文广告”便非普通民众所能了然。这种关注者寥寥的情况在一九三九年发生了一些变化。该年，在报纸杂志界名气甚响的周瘦鹃经人推荐入会并决定参赛，当时的中英文报纸杂志中关于中西莳花会的报道多且翔实起来，有些还专门提及周氏参赛信息。例如一九三九年五月二十七日《上海泰晤士报》有文字道:

盆植区域将特别展出周瘦鹃先生的矮桩盆景，有些树龄已超百年。（A special exhibit in the pot plant section will be a collection of dwarf trees in pots shown by Mr. Chow Sou-chuen, some of the trees being over 100 years old.）

与《上海泰晤士报》同日，《申报》也有一则简单报道：

上海莳花会，为中西爱花仕女所组织，向由工部局主持其事，已有六十二年之历史……该会会员以欧美士绅为多，中国会员则不满十人。闻周瘦鹃氏近已加入，特出所作盆栽小品二十余点陈列会场，剪裁布置，煞费匠心。

周瘦鹃，发表文字时常署名“瘦鹃”，被称为“鸳鸯蝴蝶派作家中最著名的爱国作家”。一九三一年九一八事变后由上海移家故乡苏州，此后颇以花草园艺为寄托，一九三五和一九三六年在苏州便曾以“紫罗兰庵周氏”名号参加苏州公园的莳花展（见《苏州明报》1935年5月18、19日和1936年5月23日等报道）。一九三七年八一三事变爆发后，辗转回到上海。一九三九年经好友蒋保釐等人推荐，加入上海中西莳花会。这次春季年会，周氏甫一参赛便获得一项二等奖。半年后的一九三九年秋季年会，更一举夺魁。其后，关于他的盆景组合和宴席等参展作品的具体情况介绍和获奖内容的报道明显多了起来。一九三九年第八十四期《中华》杂志以《上海中西莳花会中国荣誉出品：周瘦鹃先生得本届首奖》为标题，整版刊出了兆芳照相馆史悠偕拍摄的周瘦鹃该年秋季获奖作品，包括他获得首奖的盆景组合和中国式宴席等照片。

一九四〇年五月二十七日，周瘦鹃蝉联该次春季年会首奖后，《字林西报》相关报道题目中便点出“周瘦鹃先生再获彼得葛兰奖杯”（Mr. S. C. Chow Again Wins Sir Peter Grain Trophy），报道正文写及：“周瘦鹃先生以其盆栽组合，赢得中西莳花会该年春季年会最被人垂涎的彼得葛兰爵士流动奖杯。”（The most coveted trophy of the show, the Sir Peter Grain Perpetual Challenge Trophy, was won by Mr. S. C. Chow for his group of Specimen Plants；按，在中西莳花会比赛中，与首奖彼得葛兰大银杯相比，其他奖项多是荣誉奖凭，经常不值一提。）

周瘦鹃于1939年上海中西莳花会

秋季年会获奖之水石盆景等

《中华》1939年第84期

一九三九年五月至一九四一年间，除了英文刊物和《字林西报》《北华捷报》《上海泰晤士报》《大陆报》等关于莳花会的例行报道中提及周瘦鹃参展或获奖信息外，《晶报》《小说日报》《社会日报》《申报》《新闻报》《力报》等许多中文刊物，均对周氏参展和获奖信息予以关注，对其参展作品具体情况时有不厌其烦的叙写。如一九四〇年五月二十三日《社会日报》上署名稜白的《中西莳花会：周瘦鹃再获银杯奖，八珍小品琳琅满目》报道中提到：

这次展览会中，西人方面参加者，计有五十多位……至于华人方面，参加陈列者，只有周瘦鹃、孔志清二位，周君就是上届秋季年会中夺得彼得葛兰爵士大银杯锦标奖者，这次标明紫罗兰庵周氏出品者，计有芭蕉与佛、金银花，以及水石盆景多种，并有八珍一席……孔志清，则陈列有水石及盆栽三十余种……周瘦鹃的八盆景，又蝉联大银杯锦标奖半年……同时孔君，亦得优等奖状一纸……周孔二君的得获最高奖品，确为我人在美术上的光荣。

联系周瘦鹃于一九四〇年第二十期在《永安月刊》上所发表的《我与中西莳花会》可知，一九三九春、秋季两次年会与一九四〇年春季年会中，周氏作品常将金银花、爬山虎、芭蕉、冬青、松柏、菖蒲、榆、文竹、六月雪、金茉莉、水棕竹等枝叶形色俱佳之植物种在古董盆盎中，盆景陈列于红木矮几和十景橱上，以古佛、灵芝和奇石等为点缀，通过水石和盆栽组合营造出沈石田山水画、“蕉下达摩”、“观瀑图”、“八珍”和“东篱残菊”等主题和意象，为观者呈现我国古典的画意诗情，而这与西人参赛者花团锦簇的拼图式花卉展品迥异，上述《社会日报》记者认为，周、孔之能在西人参赛者占绝对多数的年会中“得获最高奖品，确为我人在美术上的光荣”，是颇带几分民族自豪感的。

周瘦鹃《我与中西莳花会》

《永安月刊》1940年第20期

对于周瘦鹃而言，获奖后为国争光的自豪感更是强烈。他之所以加入中西莳花会并决定参赛，本就抱有“把盆栽陈列其间，使西方士女开开眼界，认识我们中国的园艺美”这种预期，一九三九年春季年会初次参赛“居然引起了无数西方仕女们的注意与赞美”时，他便“非常兴奋”，当有人错认他的作品为“扶桑人的作品”时，他立即“挺身而出，说明自己是中国人”。一九三九年秋季初获中西莳花会首奖彼得葛兰大银杯后，他不但自许“为国人张目”，还“于欢饮鼓舞之余”，作了四首七绝抒情，其中一首“占得鳌头一笑呵，吴宫花草自娥娥。要他海外虬髯客，刮目相看郭橐驼”，以柳宗元《种树郭橐驼传》里的种树高手郭橐驼自比，将西人观众和评判员比作“海外虬髯客”，对于自己作品得获西人刮目相看，显然是很引以为傲的。一九四〇年春季年会蝉联中西莳花会头奖后，周氏又赋诗四首，其中一首“劫后余生路未穷，灌园习静爱芳丛。愿君休薄闲花草，万国衣冠拜下风”，更是充满豪情，这首诗后他特别加注道：“艺花小道，未敢自伐，徒以身与国际盛会，而得出人一头地，似亦足为邦国光，此则予之所沾沾自喜者耳。”（以上引文均见于周氏《我与中西莳花会》）为国争光的志得意满之情溢于言表。

周瘦鹃从前述三次中西莳花会年会中收获的个人自信和民族自豪感，在一九四〇年中西莳花会的秋季年会中，受到了很大的打击。这次秋季年会是周氏历次参赛中准备最充分的一次，其精心布置的作品中，有的“颇有故名画家吴昌硕氏的作风”，有的“以标明《秋菊有佳色》的陶渊明赏菊东篱一大盆为主体”，有的“模仿唐伯虎的蕉石图制成”，有的“仿照了宋代大画家马远的作派所制”，有的令人想起“高山流水之音”古旨，有的呈现“浴后杨妃”之神态，还有“寒江独钓”等主题。正如该年十一月十八日《申报》和《新闻报》题为《中西莳花会秋季年会》的报道中所赞：“俱为别出心裁之作……均为富于诗情画意之杰构。”

这次秋季年会也是周氏历次参赛中最自信、最期待赢取首奖的一次。展品布置好后，他曾特地给文友们打电话，邀请他们拨冗观展。一九四〇年十一月二十二日《力报》一篇报道中写道：

记者正在斗室中纳闷着，忽然周瘦鹃先生打来了一个电话，说中西莳花会在跑马厅举行菊花展览大会，他也有几种名花盆景，陈列会场中，希望文友们都拨冗去观光一下，附带的去欣赏紫罗兰庵从兵燹中抢救出来的许多心血灌溉成的清供名葩。于是，记者就偷得片刻暇，去作了半小时的巡礼……在周先生的陈列案上，虽说只有寥寥八九种展品，但每一种的点缀都含有浓郁的诗意，如陶渊明赏菊，钟子期听琴等，都煞费一番装点。

从《力报》这篇文字可以看出，周瘦鹃自从在一九三九年秋季展和一九四〇年春季展接连获得最高奖后，对一九四〇年秋季参展作品非常自信。赛后他曾自陈：

我因想继续保持总锦标起见，所以对于此次的出品，分外努力……这一次的盆栽，自以为很满意，同志孔志清兄和儿子铮（南通学院农科学生）曾给与我不少助力，他们以为定可保持总锦标，来一个连中三元，与美国罗斯福连任第三次总统互相媲美。

但是事与愿违，这次秋季年展中，周氏精心策划和布置的充满中国传统诗情画意的展品， “经两位西籍评判员草草评判的结果，却得了一张全会第二奖的荣誉奖凭”（周氏《我与中西莳花会》），而总锦标彼得葛兰大银杯，已被上海滩大名鼎鼎的房地产大亨维克多·沙逊爵士夺去了。其后《大陆报》和《北华捷报》等英文报纸在报道本次年会时，均未提及周瘦鹃展品。

希望越大，失望越大！满怀期待获取的这次年会首奖大银杯被沙逊夺走后，周瘦鹃愤愤不平，他很快在《永安月刊》一九四〇年第二十期上刊发了一篇长文《我与中西莳花会》，详述了他的四次参赛始末，文中提到中西友人和观众为其第四次年会失利打抱不平的细节，中西莳花会秘书寇尔先生也慰藉他说：“这一次的锦标归于沙逊爵士，因为他的出品全部都是菊花之故，至于布置，美化，那当然以足下为最，也许评判员没有留意到罢了。”在对中西友人的美意表示感激后，这篇长文中最值得关注的是其对自己参赛初衷的强调：

本来我参加此会，并非为的个人问题……只因此会是国际性的，会员几乎全是西方各国的士女，中国会员不到十人，而参加展览的只有我和我介绍入会的孔志清兄……我因为西方人向有一种成见，轻视我国的一切，以为事事落后，园艺也不能例外。我前后参加四次展览，总算引起了他们的注意，知道中国的园艺倒也不错。明年春季年会，我是否仍去参加，要看我届时兴趣如何和成绩而后决定，评判员的公平不公平，那倒是不成问题的。

借西方人为主的中西莳花会年会，展现中式园艺，为国争光，这是周氏一而再、再而三强调的参会衷旨。因此，在收到评判员不公评判后，他的受挫感之强可想而知。但也正因为始终抱持与西人争胜的信念，他之不会就此罢休也是可以理解的。这次参展受挫后，周瘦鹃并未如坊间所流传的那样一气之下退出中西莳花会，检索当时的报道可见，周氏在接下来的春季展和秋季展，也即中西莳花会在日军占领上海租界前的最后两届年会中，都有作品参赛。据一九四一年五月二十八日《北华捷报》报道，这年春季年会中，周氏盆景获得过一项特别奖——贾度理杯荣誉证书。（The Special Award, the Horace Kadoorie Cup was awarded to Mr. S. C. Chow for his collection of dwarf trees.）

耐人寻味的是，到十一月中旬的中西莳花会秋季年赛，周瘦鹃提交的参展作品除了传统盆栽，主体部分当是《白雪公主和七矮子》《石器时代》。《申报》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十八日关于秋季莳花会的报道中谈到：

上届曾得贾度理锦标杯之周瘦鹃氏，仍有出品参加，计数十点，而以《白雪公主与七矮子》及《石器时代》两大组为别具匠心，独创一格。

与该篇报道所提的黄园主人黄岳渊供展之多盆名菊细种，以及孔志清供展之“饶有画意”的“新作水石盆景”相比，周氏主体展陈作品从其题名《白雪公主与七矮子》《石器时代》也可推测，他在前两次年会与大银杯失之交臂后，“独创一格”，自觉将西人评判员的审美趣味作为自己营构参赛作品时的考量因素。而周氏这次展陈作品在国人眼中仍是评价很高。一九四一年十一月二十日《小说日报》署名沙宁娜的《跑马厅里花团锦簇》一文提到周瘦鹃展品时，便是推崇备至：

大概是习性关系，我对西洋花未有多大好感，能够使我倾神留恋的，还是我们国粹的名花和盆景。

真茹黄园主人黄岳渊这次把他的名种佳菊，参加陈列的很不少……周瘦鹃先生是上次锦标的获得者，这次他仍有出品参加。其中以《白雪公主与七矮子》和《石器时代》，最为高雅，可算是这一次展览中最名贵的出品。其他如模拟古画所装置的盆景，亦充分显示出古典型风趣，真是古色古香，无以复加。

即便国人赞誉有加，奈何评判权力却在西人评判员手里，这一次年会比赛结果与一年前颇为相似。据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十九日的《上海泰晤士报》报道，这一届秋季年会中，周瘦鹃与黄岳渊、孔志清三家虽获得了一些单项荣誉证书，但大赢家依旧是沙逊爵士。沙逊的精品菊花布置被誉为全场最具艺术性的展品，再次捧走了总锦标头奖的大银杯（The Sir Peter Grain Perpetual Challenge Cup was won by Sir Victor Sassoon for the second time in two years, as his arrangement of specimen chrysanthemum plants was declared to be the most artistic），沙逊的技术指导赫伯特·弗兰克布置的日式微缩风景园还收获了“全场最出色展品”的赞誉（Possibly the most outstanding exhibit is the miniature of a Japanese landscape garden arranged by Sir Victor Sassoon’s technical supervisor Mr. Herbert Frank）。《上海泰晤士报》对沙逊及其技术指导进行了重点报道。

沙逊爵士于1941年上海中西莳花会

秋季年会获奖作品之《菊花山》

《字林西报》1941年11月19日

在这中西莳花会的最后一次年会中，抢掉周瘦鹃等国人参赛者风头的除了沙逊等西人，还有日本人。在《上海泰晤士报》一九四一年十一月十八日的报道中，推介这次秋季花卉展专辟日本花艺布置展区（A special feature of the Show will be a section set apart for Japanese Floral Arrangements: these arrangements require years of study and they always attract much attention），特设了“御花”“生花”和“投入花”等风格的一、二、三等奖，这是当时政治局势变化的一种直接反映了。

综上可知，由英租界工部局发起的上海中西莳花会，其规模虽不算大，但因其“国际性”，吸引了西人、国人和日本人共同登上这一舞台进行园艺角逐，可谓中国近现代史上一种颇富象征意义的存在。周瘦鹃自一九三九年加入中西莳花会后，至一九四一年底，在上海特殊的“孤岛”时期，致力于在“轻视我国的一切”的西人面前，积极展示中国优秀的园艺传统，他在参赛和相关宣传方面一直非常活跃，颇为其展陈作品能引起西人注意而自豪。他在《我与中西莳花会》一文的结尾提出：

我很希望我国的园艺家，也一同起来组织一个纯粹中国人的莳花会，请有实力者加以赞助，每年有若干次的展览，请一般画家艺术家作公平的评判，使从事园艺的人，力求进步，发扬国光。这不能说是甚么有闲阶级的闲情逸致，因为我国以农立国，对于园艺的提倡，似乎也是需要的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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