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3年9月10日清晨,东京涩谷区一间不足三十人的小会议室里,77岁的日本和平研究者松本正雄对着投影说:“中国没要钱,日本却还是欠着。”短短一句,令在场青年面面相觑。没人想到,揭开这段疙瘩历史的,是一位白发苍苍的本国学者。
松本出身大阪,1980年起在大学教授现代史。那年,他准备给学生讲“卢沟桥事变”时发现,最新版课本把“侵略”变成“冲突”,把“强征劳工”写成“劳力供给”。一种奇怪的缺口扑面而来。他走进图书档案,再走向战场遗址,随后扛起摄像机,想把缺口补上。1988年,第一部记录片完成,拍的是北平的沦陷与民生;1992年,他开始系统追踪731部队细菌战,足迹遍至哈尔滨、齐齐哈尔、佳木斯,一走就是十二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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旅途中,他听到最多的两个字是“赔偿”。村里老人拉着他的胳膊问:“日本咋就一句道歉都不给?”松本明白,中国在1972年复交时宣布放弃国家层面索赔,动机是中日和解,也是避免日本民众再次承受天文数字的负担。但放弃索赔不等于放弃记忆,更不代表民间权利就此作废。
1978年10月,靖国神社新合祀14名甲级战犯。对中国来说,那座神社不再只是祭祀阵亡将士的宗教场所,而成了能否直面侵略责任的试金石。事隔一年,日本政府启动对华ODA贷款。外务省对内宣传这是经济互惠,对外却有人把它包装成“替代赔款”。贷款利率低,却终究要还本付息,说是“白送”,显然兜不住账。
与贷款同时展开的,是教科书表述的反复拉锯。1990年修订版,将1937年的七七事变写成“日中双方的偶发冲突”,连“侵略”二字也削去。松本在课堂上摊开当年的军部电报:事变三天前东京参谋本部已发出“若有事端,即按预定计划扩大战局”的暗号。学生一时寂静。课后,有男生小声问他:“老师,这是真的吗?”松本叹了口气:“假不了,可惜书上看不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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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95年,中国劳工耿谆等四十二人把鹿岛建设告上东京地方法院,控诉花冈矿山的虐役与鞭打。法官承认事实,却理由充足地驳回赔偿请求。上诉、高院、再上诉,拉锯五年,最终鹿岛支付了忠魂慰藉金并设立基金。金额不高,却第一次让“企业责任”四个字写进和解文本。
同年夏天,战后五十周年,日本首相村山富市发表谈话,用了“侵略”“殖民统治”与“深刻反省”,却缺席“谢罪”“补偿”。词句的细微差别,被亚洲各国放大成显微镜下的冰裂纹。德国总理勃兰特曾在1970年华沙犹太人纪念碑前跪地,无需旁白,画面本身就等于清账。松本把那段影像插进纪录片第三集,标题只写一句:“姿态可以改变历史温度。”
2004年,东京地方法院第一次明确认定731部队实施过细菌战。判决书长达300页,承认“侵略医暴”,却以国家责任已由《旧金山和约》结清为由,不予赔偿。中国原告团走出法庭时,记者问:“下一步?”带队律师回答:“我们只要一个对等的道理。”这句话后来被松本反复引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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值得一提的是,日本国内并非铁板一块。松本拍片期间,曾遇见一位自称元731部队卫生兵的老人。镜头前,老人双手发抖,说:“我被命令往瓶里放鼠疫蚤,我怕,可还是做了。”话音未落,泪水已夺眶。松本没有追问,他知道人性与责任的缠绕,比任何剧本都复杂。
2005年以后,右翼势力在网络上抬头,甚至有人向松本家寄刀片。他报案,警察回复“缺乏直接证据”。威胁没有阻断拍摄,反而让片名愈发直白——《不认账》。这一集里,他把镜头对准日本街头随机采访的大学生:“听说过南京大屠杀吗?”六成以上回答“没学过”。松本摇头苦笑:“历史课缺席,麻烦不会缺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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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人质疑他“抹黑祖国”,他搬出数字:日本政府向东南亚五国支付战争赔款合计54亿美元;对中国,则以ODA方式提供近300亿美元贷款,四十年本息已基本偿清。“这笔账,怎么算都是日本占便宜。”他说。
2020年,新冠疫情让松本不得不暂停海外拍摄。他整理三十六年采访录音,准备在2025年抗战胜利80周年前完成终剪。片尾并无控诉,也没有昂扬背景乐,只留下哈尔滨平房旧址的冬日风声。屏幕黑下时,字幕一行:历史不可讨价还价,债务可以,但良知不行。
讲座结束,那群青年围上来索要签名。有人问:“老师,您为什么坚持?”他答得很轻:“因为我不想让下一个世代,再用谎言去缝补空白。”会议室窗外,秋阳正烈,街道车流如织,东京的喧闹与那份沉甸甸的责任交织成一道无法忽视的背景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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