离婚证还带着油墨味,被沈海安折成长条,塞进包底。
她站在机场大厅,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那条刚发出去的朋友圈——“新生活,新开始”,配图是那张飞往普吉岛的机票。
电话响了,赵天宇打来的。
她没接,又响了第二遍、第三遍。
她关机,走向登机口。
十二个小时后,她会出现在城市另一头的一间旧公寓里。
那里,有一场她等了三个月的棋局,正等着赵天宇落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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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离婚手续办得很快。
工作人员看了他们一眼,例行公事地问了一句“想清楚了没有”,赵天宇就急着催:“想清楚了想清楚了,麻烦快点,下午还有客户要见。”
沈海安坐在对面的椅子上,一直没说话。
她看着工作人员把结婚证收走,盖上作废的章,然后递出两本红色的离婚证。整个过程不到十分钟。
七年的婚姻,就这么结束了。
赵天宇拿起自己那本,也没翻看就往口袋里一塞,站起身就往外走。连一句“你自己打车回去”都没说。
沈海安坐着没动。她慢慢把离婚证翻开,看了一眼上面两个人的照片,然后合上,放进包里。她站起来,朝门口走去。
婚姻登记处的大门外面,阳光很好。
沈海安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她看见赵天宇的车还停在路边,但人没在驾驶座上。副驾驶的车窗摇下来一半,能看见魏冬梅那张年轻的脸,正对着后视镜补口红。
沈海安没有朝那个方向看第二眼。她走到路边,拦了一辆出租车。
“师傅,去机场。”
车子开出去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见赵天宇的车也动了。那个方向,是公司。
她靠在座椅上,闭上眼睛。
手机震了一下,是冯涛发来的消息:“他今天下午两点半要开部门经理会,说是宣布人事调整。”沈海安看完,删掉了消息。
到了机场,她取票、过安检,动作很利落。
候机厅里人不多,她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坐下,打开手机,翻到相册里的一张照片。那是三个月前,她第一次查出公司账上那笔不明支出时拍的截图。
八十万。
收款方:盛天科技。
法人代表:魏冬梅。
她把那张截图存在了一个叫“证据”的文件夹里,文件夹里还有十几张类似的截图,都是这三个月来她一点一点搜集的。
她当时问过赵天宇,那笔钱是怎么回事。
赵天宇怎么说的来着?“生意上的事你少管,女人家懂什么。”
沈海安那时候没发火。她只是笑了笑,说“好”,然后回了办公室,关上门,打开了另一份文件。
那是一份股权代持协议。
她跟父亲沈永康商量了整整三天,才决定走这一步棋。
她让冯涛在董事会上以“优化公司治理结构”的名义,推进了股权重组。
赵天宇以为那只是例行公事,随手签了字。
他大概到现在都没看明白,那份协议上写的是什么。
沈海安看了眼时间,离登机还有四十分钟。
她站起身,走到登机口附近的一个垃圾桶旁边,把手机里原来的电话卡抽出来,掰成两半,扔了进去。
然后她从包里的夹层拿出一张新的电话卡,装进去。
这个号码,只有冯涛知道。
她开机,给冯涛发了一条消息:“他已出发。”
冯涛很快回了一个字:“妥。”
沈海安关掉手机,朝登机口走去。
但她没有登机。
她走到VIP通道的入口,从包里拿出另一张身份证,递给工作人员。
那张身份证上的照片是她,但地址和名字都不是现在的。
那是她七年前换身份证时留下来的老号码,赵天宇根本不知道她还有这一手。
工作人员核实了一下信息,抬了抬手,示意她过去。
沈海安通过VIP通道,从机场侧门出去,上了一辆早就停在那里等候的出租车。
“师傅,去城南建材市场那边。”
车子驶出机场的时候,她透过后车窗看见一架飞机起飞了。
那是飞往普吉岛的航班,起飞时间和她买的那张票同一分钟。
她嘴角动了动,说不上是笑,更像是一声叹气。
她掏出手机,给父亲沈永康发了条消息:“爸,我没事。一切都按计划进行。”
沈永康回得很慢,隔了好几分钟,才回了一句:“闺女,爸爸等你回家吃饭。”
沈海安看着那几个字,眼眶一下子红了。
但她没让眼泪掉下来。她深吸了一口气,把手机收好,看着窗外飞快掠过的街景。
这座城市,她生活了十五年。
从二十三岁嫁给赵天宇,到三十二岁离婚,她把自己最好的年华都搭进去了。
她不恨赵天宇,真的不恨。
但她也绝不会原谅。
城南那间旧公寓,是她婚前用自己的积蓄偷偷买的,产权登记在她母亲的名下。赵天宇不知道这个地方,冯涛也不知道具体地址。
她到了那里,打开门,一股陈旧的灰尘味扑面而来。
房间里很简单,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衣柜。窗帘是拉上的,外面的阳光透不进来。
沈海安把包放在桌子上,坐在床边,发呆。
她掏出离婚证,翻开,看着那张她和赵天宇的合照。
照片上的人,还是七年前的样子。
那时候他们刚结婚,赵天宇搂着她的肩膀,笑得像个孩子。她也笑,笑得很甜。
沈海安把离婚证合上,压在枕头底下,然后躺下去,闭上了眼睛。
明天,才是真正的战场。
02
半夜两点,沈海安醒了。
她睡不着,干脆爬起来,打开电脑。
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她把文件夹里那十几张截图一张一张点开看,又检查了一遍备份文件。
那间旧公寓里没有WiFi,她用手机热点连上网,登录了一个加密邮箱。
收件箱里躺着冯涛发来的几封邮件,都是这两天的。
第一封是赵天宇跟魏冬梅的开房记录。
第二封是盛天科技的公账流水,魏冬梅在注册公司后的第三天,就往自己账户里转了二十万。
第三封是她让冯涛做的,赵天宇在公司内部的人事调动草案。他打算把她手下的人,全部换成魏冬梅安排进来的陌生人。
沈海安看完最后那封邮件,沉默了很久。
她想起三个月前,她第一次发现账目问题时,心里是什么感觉。
那不是愤怒,是疼。
像被人从背后捅了一刀,她转过身,发现捅她的人是她这些年最信任的人。
那天晚上,她回家做了饭。红烧排骨、清炒菜心、一碗排骨汤,都是赵天宇爱吃的。赵天宇回来的时候,她正在厨房里盛饭。
他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坐下就开始吃。
她坐在对面,看着他吃,一句话没说。
赵天宇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忽然抬头问她:“你今天怎么话这么少?”
她笑了笑,说:“累了,没事。”
赵天宇也没多问,继续低头吃饭。
沈海安看着他,想起他们刚结婚那几年。
那时候赵天宇什么都不会,租了个小店面卖五金,每天忙到半夜。她下班了就过去帮忙,两个人蹲在店里吃泡面,他还总把碗里的火腿肠夹给她。
那会儿赵天宇常说的两句话,一句是“媳妇辛苦了”,另一句是“以后我发达了,一定让你过上好日子”。
后来发达了,好日子没来。
取而代之的是“女人家懂什么”和“你管钱就算了,还管我用人”。
沈海安放下筷子,那顿饭她一口没吃。
第二天,她就去找了冯涛。
冯涛是她父亲沈永康的老部下,在公司做了十年人事总监,是她唯一完全信得过的人。
她把那笔八十万的转账记录递给他看。冯涛看了一眼,脸色就变了。
“这钱,是走公司账出去的。”
沈海安点头:“我问过他了,他说是正常的采购预付。但我查了,那笔所谓的采购,根本没有对应的合同和供应商。”
冯涛沉默了很久,最后问了一句:“你打算怎么办?”
沈海安没有立刻回答。她想了一整个晚上。
她给赵天宇留了第一次机会。
她以公司的名义约谈了魏冬梅,暗示她主动辞职走人。
魏冬梅很聪明,当面答应得好好的,转头就在赵天宇面前哭诉:“老板娘子要赶我走,我又没做错什么。”
赵天宇回家就冲沈海安发了火。
那是他们结婚以来,赵天宇第一次对她拍桌子。
“你凭什么管我用人?我好歹是公司的法人代表!”
沈海安看着他,心里的最后一点幻想,也在那一刻碎了。
她没有反驳。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以后公司的事,我不会再管了。”
赵天宇以为她让步了。
他不知道,这是沈海安给他的第二次机会。
她在赵天宇的办公桌上放了一封匿名信,里面是盛天科技的工商注册信息和魏冬梅的身份背景。
她故意不具名,就是想看看赵天宇会不会往那个方向想。
赵天宇看了一眼,把信撕了。
魏冬梅后来告诉他,那肯定是沈海安在搞鬼。
赵天宇信了。
第三次机会,是在那张银行转账记录面前。
沈海安把所有的证据摊在他面前,问他到底是怎么回事。赵天宇的脸上闪过一丝慌乱,但很快就变成了恼怒。
“你监视我?你算什么东西!这个家没法过了!”
沈海安平静地看着他,问了一句:“你确定不解释?”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沈海安把那叠文件收起来,放回抽屉里。她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
赵天宇背对着她,正在打电话,语气温柔得不像同一个人。
“冬梅,今晚想吃什么?我请客。”
沈海安关上门,在门外站了很久。
她没有哭。七年的婚姻,教会她的第一件事,就是眼泪没有用。
她回到自己办公室,锁上门,翻开那本股权代持协议。
她已经在上面签了字。
接下来,就看赵天宇什么时候签字了。
她等了整整一个星期。
赵天宇最终还是签了。
冯涛拿着那份“优化公司治理结构”的文件去找他,说这是正常流程,所有股东都要签。
赵天宇看都没细看,大笔一挥就签了。
他大概以为,这就是一份普通的内部变更文件。
他不知道,这文件上的每一个字,都是沈海安精心设计好的。
股权代持、董事任免权、重大决策否决权,全部被巧妙地嵌入那些密密麻麻的条款中。
等赵天宇反应过来,一切都已经晚了。
但沈海安还是想给他一个台阶。
离婚那天早上,她最后一次做了早餐。
煎蛋、烤面包、热牛奶,都是赵天宇喜欢的口味。
赵天宇起床的时候,看了一眼餐桌,又看了一眼她,问:“你今天怎么那么勤快?”
沈海安笑了笑:“最后一次了,好好吃一顿吧。”
赵天宇没听懂她的意思。他坐下来,吃了几口,就催她快点出门,说晚了民政局就要排队了。
沈海安拿起包,跟着他出了门。
她知道从今天起,她再也没有理由回到这个家了。
那间她住了七年的房子,她给赵天宇做了七年饭的厨房,她无数次擦过的地板,都会变成魏冬梅的。
但她不在乎了。
她有的是更重要的事要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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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沈海安在那间旧公寓里待了两天。
她关着手机,不开灯,窗帘也拉得严严实实的。有时候她觉得自己像是在坐牢,但转念一想,这是她最后的避难所。
第三天的早上,她拉开窗帘,阳光透进来,刺得她睁不开眼睛。
她去了趟楼下的小卖部,买了点东西。
老板是个五十多岁的大姐,看着她的样子,问了一句:“姑娘,你是刚搬来的?”
沈海安点点头。
“住几楼?”
“302。”
“哦,那间空了好久了。你是租的还是买的?”
沈海安笑了笑,没回答。
她拎着东西回去,刚到楼下,手机震了一下。
是冯涛发来的消息:“他明天早上九点到公司。魏冬梅也跟着。”
沈海安看着那条消息,心想终于来了。
她回了一个字:“好。”
然后她上楼,打开那个加密邮箱,把之前备份好的材料重新确认了一遍。
她的计划很简单。
赵天宇一定会带着魏冬梅去公司,想把她的人全换掉。他会以为沈海安已经在国外了,没人能拦住他。
等他在董事会上宣布人事调整的时候,冯涛就会站出来,把那份股权重组决议放在他面前。
赵天宇会发现自己签过的那份文件,才是真正改变一切的东西。
但沈海安知道,光靠一份文件还不够。
赵天宇一定会狡辩,说那是她被欺诈下签的。
所以她准备了三步棋。
第一步,是股权。
第二步,是证据。
她手上有赵天宇挪用公款的银行记录、魏冬梅注册盛天科技的工商信息、以及那笔八十万走账的完整链条。
这些材料,她已经全部公证过了。
第三步,是人证。
冯涛。
还有那些被她安排在公司关键部门的负责人,早就在三个月前,全部换成了她信得过的人。
赵天宇以为自己掌控着一切。
他不知道,他每天都在被自己最信赖的人包围着。
那个天天给他端茶倒水的行政助理,是沈海安大学师妹的表妹。
那个负责采购的经理,是冯涛一手带出来的徒弟。
那个坐在财务室里的姑娘,是沈海安父亲沈永康老朋友的女儿。
赵天宇在公司里说了算的唯一一件事,就是今天午饭吃什么。
沈海安坐在床上,把每一步都想了一遍,确认没有遗漏。
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开始写一封邮件。
邮件是写给赵天宇父亲赵德水的。
老爷子今年六十八了,身体不算好。
他是个老实巴交的农民,一辈子没享过什么福。
儿子发达后,他想跟着沾点光,赵天宇却嫌他土,不怎么让他来公司。
但沈海安一直跟赵德水保持联系。逢年过节去看他,平时电话也不断。
老爷子把她当亲闺女一样疼。
沈海安想,如果有一天她不得不把赵天宇送进去,至少得先让老爷子知道,她不是那种狠心的人。
她在邮件里写了三个月的来龙去脉,从她发现账目问题,到给赵天宇留的三次机会,再到最后的离婚。
她没有指责赵天宇,也没有说魏冬梅一个字的坏话。
她只是陈述事实。
最后她写道:“爸,我还是叫你一声爸。不管赵天宇以后怎么样,我都会继续替您养老。这是我欠您的。”
打完这几个字,她看了好几遍,然后按了发送键。
发送成功。
她关掉电脑,坐在床边,发了一会儿呆。
窗外的天色暗下来了,对面的居民楼里亮起一盏盏灯。有一户人家的窗户开着,传来炒菜的声音和孩子的笑声。
沈海安看着那个方向,忽然觉得很孤独。
她不后悔自己做的一切。
但她偶尔也会想,如果赵天宇没有变成今天这个样子,她还会不会做出同样的选择。
答案是不会。
她给了自己答案,也给了赵天宇三次机会。
是他把所有的机会,全部浪费掉了。
第四天早上,沈海安六点就醒了。
她洗漱完,换了身干净的衣服,坐在床边等冯涛的消息。
七点半,冯涛发来一条消息:“他来了。魏冬梅也来了。”
沈海安看着那条消息,手心里全是汗。
八点,冯涛又发了一条:“他召集了全部部门经理,说要开大会。”
沈海安没回。
八点半,冯涛发来第三条:“他在会议室里摆了一套新茶具,说是要庆祝。”
沈海安看到这条消息,忍不住笑了。
赵天宇还真是……有点可爱。
他大概以为,换掉她的人,就是换掉整家公司。
他不知道,真正能决定这家公司命运的人,从来都不是他。
她等了三个月,终于等到今天了。
04
赵天宇站在公司门口的时候,心情好得不得了。
他穿着一套新定制的西装,头发也吹得整整齐齐的。魏冬梅挽着他的胳膊,穿着一件驼色的大衣,踩着细高跟,走在公司大厅里,像是在走红毯。
前台的姑娘看见他们,愣了一下,赶紧站起来打招呼:“赵总早,魏秘书早。”
赵天宇点了点头,声音很大:“今天把各部门经理都叫过来,十点开会,我有重要事情宣布。”
前台姑娘点点头,看着赵天宇和魏冬梅上了电梯,忍不住摇了摇头。
她悄悄拿出手机,给冯涛发了一条消息:“冯总,他来了。”
冯涛回复得很快:“知道了。”
电梯里,赵天宇按了八楼的按钮。
魏冬梅站在他旁边,挽着他的胳膊,小声说:“今天之后,公司就是我们的了。”
赵天宇笑得很得意:“那当然。我早就说过了,没有她沈海安,我照样能把公司做好。”
魏冬梅轻轻靠在他肩膀上:“老公,你真棒。”
赵天宇心里美滋滋的,好像已经看到自己坐在总裁椅上发号施令的样子。
他昨晚和魏冬梅已经商量好了。今天把人事调整宣布完,就把沈海安的人全部清出去。她的办公室主任、财务主管、供应链经理,一个不留。
然后让魏冬梅的人接手。
他想得很简单,觉得只要把人换了,公司就是他的了。
电梯到了八楼。
门一开,赵天宇就看见冯涛站在走廊上,手里拿着一杯咖啡,像是在等他。
“冯总监,早啊。”赵天宇笑得很大方。
冯涛也笑了笑:“赵总早。”
“人都到齐了吗?”
“到齐了,都在会议室等着。”冯涛侧了侧身,让赵天宇过去。
赵天宇点了点头,朝会议室走去。
魏冬梅跟在他身后,路过冯涛的时候,她特意看了他一眼。
冯涛什么都没说,只是端着咖啡,慢慢跟在最后面。
会议室里,坐了七八个部门经理。
赵天宇走进去,清了清嗓子,站到会议桌正前方的位置。魏冬梅站在他身后,像是个秘书,又像是个助理。
“各位,今天叫你们来,是要宣布一个人事调整。”赵天宇开门见山,语气很硬,“从今天起,公司的人事安排全部由我来决定。”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采购经理林建国第一个开口:“赵总,这个调整有依据吗?公司章程有没有规定?”
赵天宇愣了一下,没想到这时候会有人质疑他。
“我是公司的法人代表,我有权决定人事安排。”
“那沈总呢?”林建国又问,“沈总是公司创始人之一,她的人事安排也需要她同意才行。”
赵天宇脸色变了。
他不喜欢别人在他面前提起沈海安。
“沈海安已经离职了。”赵天宇把离婚证拍在桌子上,“法律上,她已经跟公司没有任何关系了。”
会议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本红色的离婚证上。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有人低下头不说话。
只有冯涛,依然端着那杯咖啡,站在门口,表情淡然。
赵天宇很满意这个效果。
他清了清嗓子,继续说:“从今天开始,公司将进行重组。办公室主任李红云调任后勤部;财务主管赵慧敏调任资料室;供应链经理刘大伟调任销售部……”
他念名单的时候,下面的人没有一个说话。
但每个人都是一样的表情:不相信。
赵天宇念完名单,等着有人鼓掌。
会议室里,还是死一般的寂静。
“怎么了?都哑巴了?”赵天宇语气有点不耐烦了,“我说话你们没听见吗?”
林建国又站起来了:“赵总,这些人都是公司的骨干,你一下子全调走,公司还怎么运转?”
“怎么运转是我的事!你操什么心?”赵天宇拍了一下桌子,“我告诉你,公司姓赵,不姓沈!”
林建国看了冯涛一眼,没再说话。
赵天宇以为自己镇住了全场,语气又软了一点:“好了,名单我都拟好了,你们照做就行。有什么问题,回头来找我。”
他正打算宣布散会,冯涛终于开口了。
“赵总,您稍等一下。”
赵天宇转过头,看着冯涛:“怎么?你也有意见?”
冯涛笑了笑,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放在桌面上,慢慢推向赵天宇。
“赵总,有份文件,您应该先看看。”
“什么文件?”赵天宇不屑地接过文件,随手翻开。
他看了第一行,脸上的笑容就慢慢消失了。
他看了第二行,脸色开始变了。
他看了第三行,手开始发抖。
“这……这是什么意思?”
冯涛端着咖啡,语气依然平静:“这是三个月前您签过的那份‘优化公司治理结构’协议。您签过字,法律上已经生效。”
“我没签过这个!”赵天宇的声音都变了,“这是假的!”
“赵总,您看我这个人,像是会作假的人吗?”冯涛的语气还是一样,不紧不慢的,“您签的那份原件,就在公司公章保管室的保险柜里。您可以自己去核对。”
赵天宇看着那份文件,眼睛瞪得很大,嘴唇在发抖。
会议室里的人全都看着他,没有人说话。
魏冬梅站在他身后,脸色也白了,小声问:“怎么回事?”
赵天宇没回答她。
他把文件翻到最后一页,看见那个签字栏里的名字。
确实是他的字迹。
怎么会?
他完全想不起来自己签过这种东西。
他猛地站起来,对着所有人吼道:“这是阴谋!沈海安设的局!你们都跟她是一伙的!”
冯涛端着咖啡,不急不慢地说了一句:“赵总,您还是弄清楚比较好。公司的大股东,现在是沈海安。”
赵天宇感觉自己的脑袋嗡的一声,整个人都懵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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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会议室里安静得可怕。
赵天宇站在那里,感觉自己的腿都在发抖。
那份文件上写得清清楚楚:甲方沈海安,通过股权代持协议,实际持有公司百分之六十的股份。乙方赵天宇,持有百分之三十。
剩下百分之十,在冯涛和几个老员工手里。
也就是说,他赵天宇在法律上,只是个第二大股东。
连绝对控股都做不到。
“不可能……这绝对不可能……”赵天宇的声音都在发抖,“我才是公司的法人代表!我有公司的公章!这公司是我的!”
冯涛把咖啡杯放下来,慢悠悠地说:“赵总,法人代表不代表实际控制人。这一点您应该很清楚。”
“你们这是欺诈!”赵天宇拍着桌子,声音几乎是在吼了,“我签那个协议的时候,你们根本没跟我说这是什么意思!”
“赵总,签字是要看内容的。”冯涛的语气依然不急不慢,“您签了字,就应该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赵天宇气的浑身发抖,他指着冯涛,手指在哆嗦:“你早就跟她串通好了!你们是一伙的!”
冯涛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
他只是笑了笑,说:“赵总,现在讨论这些已经没有意义了。按照公司章程,您现在无权单独决定公司的人事安排。”
赵天宇的脸涨得通红,想骂人,但张了半天嘴,一个字都骂不出来。
魏冬梅站在他身后,脸色也很不好看。
她本来以为,今天就能把沈海安的人全部清出去,自己掌控公司的资源。可现在,连她自己的位置都保不住了。
“赵总,要不……我们先回去,从长计议?”魏冬梅小声说了一句。
“回什么回!”赵天宇甩开她的手,“我今天是来开会的!”
他转过头,红着眼睛盯着冯涛:“你把沈海安叫来!我要当面跟她对质!”
冯涛依然不紧不慢:“沈总目前在国外,暂时联系不上。”
“她肯定没走远!”赵天宇吼道,“她在耍我!”
“赵总,您消消气。”冯涛拿起那份文件,翻了翻,又说,“按照公司章程,今天的会议,应该由沈总主持。既然沈总不在,我建议您改天再开会。”
赵天宇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
他知道,自己今天栽了。
但他还是不甘心。
他一把抓起桌子上的离婚证,塞进口袋里,转身往外走。
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回头看了所有人一眼,咬着牙说:“你们记住,这件事没完!”
然后他摔门而去。
魏冬梅跟在他后面,高跟鞋踩得咯咯响,但她一句话都不敢说。
会议室里的人,看着赵天宇走了,全都松了一口气。
林建国站起来,走到冯涛旁边,小声问:“冯总,接下来怎么办?”
冯涛端起那杯已经凉了的咖啡,喝了一口。
“等他冷静下来再说。”
“他会不会去闹?”
“闹?”冯涛笑了笑,“他闹不出什么花样。”
他放下杯子,看着窗外的天空,说:“沈总说了,让子弹飞一会儿。”
赵天宇下了楼,坐进车里,一拳砸在方向盘上。
喇叭响了,发出刺耳的声音。
旁边的魏冬梅吓了一跳,赶紧问:“你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赵天宇吼了一句,“你懂什么!”
魏冬梅被他吓了一跳,抿了抿嘴,没敢再开口。
赵天宇坐在驾驶位上,越想越气。
三年。他用三年的时间,一点一点把沈海安架空。
他以为自己成功了,以为自己终于可以摆脱那个女人的阴影。
可到头来,他才是被架空的。
他想起沈海安在离婚那天早上,给他做的那顿早餐。
煎蛋、烤面包、热牛奶。
他想起她说的那句话:“最后一次了,好好吃一顿吧。”
原来她早就知道。
从一开始,她就在等他跳坑。
赵天宇咬着牙,把车子发动起来,一脚油门踩下去,车子猛地冲了出去。
魏冬梅没系安全带,整个人被惯性甩到座椅靠背上,吓得尖叫了一声。
“你能不能开慢点!”
赵天宇没理她。
他现在只想做一件事。
去找他父亲赵德水。
他想让老爷子出面,找沈海安的父亲沈永康谈谈。
不管怎么样,那三百万是沈永康投的。他就不信,沈永康会看着他女儿把事情做绝。
他打电话给赵德水,响了很长时间,对方才接。
“爸,你在家吗?我去找你。”
赵德水在那头沉默了一会儿,问了一句:“你找我想干嘛?”
“有事,见面说。”
“行,你过来吧。”赵德水的语气很平淡,听不出什么情绪。
赵天宇挂了电话,把车子掉了个头,朝他父亲家的方向开。
魏冬梅坐在副驾上,小脸煞白,半天没说一句话。
赵天宇也没说话,一路沉默。
车子开了四十分钟,到了城郊的赵家村。
赵德水的家在一个巷子的尽头,是一栋老式的二层小楼。
赵天宇把车停在路边,带着魏冬梅下了车,推门进去。
赵德水正坐在院子里的藤椅上,手里拿着一只老式的紫砂壶,正在喝茶。
他看见赵天宇进来,又看见后面跟着魏冬梅,眉头皱了一下。
“你来干嘛?”
“爸,我遇到麻烦了。”赵天宇站在他面前,满脸的焦急,“沈海安那个女人,她坑我!”
赵德水看着他,问了一句:“她又怎么了?”
赵天宇把今天在公司发生的事,添油加醋地说了一遍。
他越说越激动,把那份文件的事说成是沈海安和冯涛合谋诈骗,把他自己塑造成一个无辜的受害者。
他说完,等着父亲帮腔。
结果赵德水只是端起茶壶,喝了一口,说了一句:“你活该。”
06
赵天宇愣了一下,他以为自己听错了。
“爸,你说什么?”
“我说你活该。”赵德水的语气很平静,“你以为我不知道你那些破事?”
赵天宇站在院子里,被他父亲一句话堵得说不出话来。
赵德水慢慢站起来,拄着拐杖走到他面前。
“你老婆对你怎么样,你心里没数?你创业那会儿,是谁陪你摆摊的?是谁给你做饭、给你洗衣服、陪你熬夜干活的?”
赵天宇低着头,不说话。
“我带你去她家提亲那天,她爸给了你三百万。”赵德水的声音不大,但很有分量,“那三百万是让你做生意的,不是让你养小三的。”
魏冬梅站在旁边,脸色红一阵白一阵的,想说话又不敢开口。
赵德水转头看了她一眼,目光像刀子一样。
“姑娘,你年轻,我不说你什么。但我告诉你一句话——抢别人的东西,迟早要还的。”
魏冬梅被他说得脸色苍白,转身就往外走。
赵天宇想追,却被赵德水一把拉住。
“你还追她?你知不知道她是干嘛的?”
“爸,你不懂……”
“我不懂?我比你懂!”赵德水的声音突然高了起来,“你公司的账目,我早就找人查过了。那笔八十万的款子,是你让她转的。你以为没人知道?”
赵天宇的脸刷地白了。
“爸,你怎么……”
“我怎么知道的?你以为你老子是傻子?”赵德水叹了口气,“你媳妇给我打过电话。你那些破事,她早就跟我说了。”
赵天宇愣住了。
沈海安,她连他爸都找过了?
“她跟我说,她给你留了三次机会。”赵德水坐下来,声音有些疲惫,“第一次,她让你辞了那个女人,你没听。第二次,她给你写了一封匿名信,告诉你那个女人有问题,你把信撕了。第三次,她把证据摆在你面前,你还骂她多管闲事。”
赵天宇张了张嘴,想辩解,却不知道该说什么。
“你还要让她怎么做?”赵德水抬起头,看着他,“你是不是非要她跪下来求你,你才满意?”
赵天宇低下头,不说话了。
院子里的风很大,吹得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啦地响。
赵德水坐在藤椅上,闭着眼睛,像是一下子老了十岁。
“你走吧。”他挥了挥手,“我不想看见你。”
“爸……”
“走!”
赵天宇站在那里,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和佝偻的背影,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
他转身,走出了院子。
魏冬梅在马路边等着他,看见他出来,赶紧凑上来。
“怎么样?你爸怎么说?”
赵天宇没理她,拉开驾驶座的门,坐了进去。
魏冬梅赶紧上了副驾,关上车门,又追问了一句:“他到底怎么说?”
“他让我滚。”赵天宇说这句话的时候,声音很平静,但握着方向盘的手,在发抖。
魏冬梅听了,愣了一下,然后小声嘟囔了一句:“你爸怎么那么老糊涂……”
赵天宇猛地转过头,看着她,眼睛是红的。
“你说什么?”
魏冬梅被他吓到了,赶紧改口:“我是说,你爸可能也被那个女人骗了。”
赵天宇看着她,盯了好久,然后转过头,发动了车子。
他没有回家。
他把车开到了公司的楼下,熄了火,坐在车里发呆。
魏冬梅坐在他旁边,也不敢说话。
车窗外的霓虹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那条他们以前经常走的商业街,现在看着格外刺眼。
赵天宇想了很久,最后掏出手机,翻了翻通讯录。
他找到沈海安的号码,拨了出去。
关机。
他又翻了翻,找到沈永康的电话。
还是关机。
他看着手机屏幕,忽然觉得自己像是一个被抛弃的孩子。
那个曾经口口声声说爱他的女人,现在连一个解释的机会都不给他。
他靠在座椅上,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起沈海安最后对他说的话。
不是离婚那天的那句“最后一次了”,而是更早以前的,他从来没当回事的一句话。
“赵天宇,你要是哪天不珍惜我,你一定会后悔。”
那时他不信。
现在他信了。
可惜,已经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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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二天一早,赵天宇又去了公司。
他穿了一身同样的西装,但那件他精心挑选的衬衫,已经被他揉得皱巴巴的。
他站在公司门口,犹豫了很久,才迈进去。
前台的姑娘看见他,先是愣了愣,然后低下头,假装在忙工作。
电梯门开的时候,他看见冯涛也正好下来。
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冯涛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手里端着杯咖啡,看到赵天宇,点了点头:“赵总,早。”
赵天宇没回话,直接进了电梯,按了八楼。
会议室的门关着,他推了一下,没推开,锁了。
他敲了敲,里面传来一个声音:“谁啊?”
“我,赵天宇。”
沉默了几秒钟之后,门被打开了。
开门的是林建国,公司的采购经理。
“赵总,你来了。”
林建国的语气很平静,没有前一天那种小心翼翼的态度了。
赵天宇走到会议桌前,发现桌上放着一份新的文件。
他翻开一看,脸色又变了。
那是一份《公司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表》。
变更事项:原法定代表人赵天宇,变更为:沈海安。
赵天宇抬眼扫了一圈会议室里的人。
林建国坐在那里,其他几个部门经理也都在。
冯涛站在窗户边,端着那杯咖啡,看着外面的街景。
“这是怎么回事?”赵天宇的声音很冷静,冷静得有点不正常。
“法定代表人变更登记。”冯涛转过身,“按照公司章程,大股东有权决定法定代表人的任免。”
“你们没有告诉我!”
“公司章程第37条,关于法定代表人任免的条款,您上次签字时已经确认过。”
赵天宇的脸色很难看。
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就那么看着那份文件。
所有部门经理都看着他,等着他说话。
但他什么都没说。
他只是把那份文件合上,放在桌子上,然后转身,走出了会议室。
魏冬梅在电梯口等着他,看见他出来,赶紧问:“怎么样?”
赵天宇没说话,按了电梯,下去了。
电梯门关上的一瞬间,他忽然开口了:“那份文件,你见过吗?”
魏冬梅被他问得一愣:“什么文件?”
赵天宇没再问了。他明白了。
那份文件,连魏冬梅都不知道。
沈海安这一手,比她平时处理任何事情都要干净利落。
她不仅算好了时间、算好了流程,甚至连可能出问题的地方,都提前堵死了。
电梯到了一楼,赵天宇走出去。
魏冬梅跟在他后面,问:“我们现在去哪儿?”
赵天宇站在大门口,看着那块挂着“天宇科技”招牌的办公楼。
那是他七年前,用那三百万中的一部分钱租下来的。
当时他去签合同的时候,沈海安高兴得跳起来,搂着他的脖子亲了一口。
那时候他以为,他的人生就要起飞了。
后来确实起飞了。
但他飞得太高,忘了是谁把他推上去的。
“赵天宇,我最后问你一次,你有没有想清楚?”
沈海安的声音在他脑海里响起来。
那是她最后一次给他机会的那天晚上,她坐在他面前,把手上的银行流水摊开来,一字一句地问他。
他当时怎么回答的?
“我没什么好解释的。”
赵天宇站在那里,看着那块招牌,忽然觉得很刺眼。
他掏出手机,找到冯涛的电话,拨了出去。
“冯总监,你告诉我一句实话,”他的声音里带着一丝恳求,“沈海安到底在哪里?我想见她。”
电话那头的冯涛沉默了一会儿,说:“赵总,沈总确实在国外。”
“你骗我!”赵天宇突然提高嗓门,“她肯定就在国内!她一定在某个地方看着我!”
冯涛没有反驳,只是说:“赵总,您冷静点。”
“我冷静个屁!”赵天宇吼了一句,然后挂断了电话。
他转过身,对着魏冬梅,很冷静地说:“我们去找她。”
“找谁?”
“沈海安。”
魏冬梅愣了一下:“你知道她在哪儿吗?”
“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谁能找到她。”赵天宇的眼神变得坚定起来,“去她爸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