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火车开出广州站的时候,我把手机握在掌心里,盯着屏幕看了很久。
站台上的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车厢里有人在打电话,有人在睡觉,旁边座位的小孩把脸贴在玻璃上往外看。
我没有看窗外。
我把那条短信又读了一遍,确认没有写错一个字,才按下发送。
手机屏幕暗下去的那一刻,我的眼眶忽然有点热。
不是委屈。
我说不清楚是什么,只是想起那天早上,乐乐牵着我的手,嘴里还含着肠粉,用那种什么都不懂的语气,随随便便说了一句话。
他说完就低下头继续吃,筷子戳进碗里,若无其事。
我站在那个早餐摊前,脚像是生了根。
第01章
建国打来电话的那天,我正在灶台边炸花生。
油锅滋滋响,手机屏幕在旁边的台布上亮了好几次,我用抹布擦了手才接起来。
"妈,您在忙什么呢?"
是建国的声音,带着一种平时少见的温软。
我说在炸花生,他在那头笑了一声,说妈您一个人住着,做那么多吃什么,说完就顿了顿,语气换了个弯,"妈,您知道晓敏最近身体不好吧,店里又正赶上旺季,我一个人实在忙不过来——"我把火关小了一格。
建国很少这样说话。
他平时话少,逢年过节打钱过来,附一条语音说"妈,钱收到了吗",就算交代完毕。
这回在电话里絮絮叨叨说了将近二十分钟,把店里的事说了一遍,把乐乐上学的事也说了一遍,最后才落到正题——让我去广州帮他。
我答应下来之前,卫东打来了电话。
"妈,您真的要去?"
他声音里有什么东西没说出口,停了一下才接着道,"大哥那边我不是不放心,就是……
您一个人在那边,不习惯的话——""我去帮帮他,又不是去享福。
"我打断他。
卫东沉默了片刻,说,"那行。
妈,您累了就回来,我这里随时有您的地方。
就这一句话,我没太当回事,挂了电话就去收拾行李。
到广州是下午两点多,建国开车来接的,一路上说了很多,说店里这阵子走量大,说乐乐最近在学什么,说晓敏的身体调养得差不多了但还要注意。
我靠着车窗听,窗外的楼一栋比一栋高,天是白的,太阳刺眼。
进了门,晓敏站在客厅笑着叫了一声妈,说房间给我收拾好了,带我去看。
那间房在走廊尽头,推开门,我站在门口没动。
屋子不大,放了一张单人床,床头靠着一排搁架,上面还有几个没拆开的纸箱,压着一卷没用完的气泡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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墙角有个插排,上面的灰还没擦干净。
窗户对着隔壁楼的外墙,采光很暗。
"妈,这边住着凉快,"晓敏站在我身后说,"我们把东西都挪出去了,特意给您腾的。"
我说好。
那天晚上我躺在那张窄床上,听着外面广州的车声,想了很久才睡着。
接下来几天,我摸清了家里的节奏。
建国每天七点出门,晓敏送乐乐上学之后去店里帮半天忙,中午回来,下午有时在有时不在。
乐乐下午三点半放学,要从学校接回来。
早饭要做,午饭要做,晚饭也要做。
没有人说让我做,也没有人说不用我做。
第一个周末,建国说带我出去吃顿好的,一家四口去了附近一家湘菜馆,点了我喜欢的剁椒鱼头。
饭桌上气氛很好,乐乐一直在讲学校里的事,建国给我夹菜,晓敏帮我倒了茶。
我以为就这样吃完了。
可菜上到一半,建国放下筷子,随口说了一句,"妈,您老家那套房子,现在还空着吧?"
我说空着,你爸留下来的,一直没动。
建国点点头,神情像是只是随便问问,"空着也是空着,也没人住,也没人帮您看,万一出个什么事……"
他摇摇头,"就是可惜了。"
晓敏在旁边接了一句,"是啊妈,那边现在房价还行,好好的房子搁着,也不知道有没有人帮您盯着。"
我喝了口茶,没接话。
乐乐这时候抬起头,说,"奶奶的房子在哪里?"
建国摸了摸他的头,"在奶奶老家,小孩子不懂这些。"
话题就这样停了。
可我注意到,建国说完那句话之后往晓敏那边看了一眼,晓敏低着头夹菜,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我把那个眼神记在心里,没说什么。
回到家,乐乐闹着要看动画片,建国陪他去了客厅。
晓敏在厨房收拾,我坐在饭桌边喝剩下的茶,那套房子的事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
我的名字写在那张房产证上,是当年他们父亲走之前特意交代过的。
我想,建国大概只是随口问问,他孝顺,不过是担心我一个人顾不过来。
我这样想着,把那点不安压了下去。
当晚我躺在那张窄床上,窗外的采光灯把隔壁楼的墙照得发白,我想起卫东临走前说的那句话。
他说,妈,您累了就回来。
我当时以为他是说客气话。
第02章
我是五点二十分醒的。
天还没亮,楼道里有早起的邻居推着车出门,轮子压过地砖,声音在过道里滚了一圈。
我躺了一会儿,听着那声音远去,然后坐起来,摸黑穿好衣服。
储物间没有窗,我开了手机的手电筒找拖鞋。
鞋放在床底下,挨着一个纸箱,纸箱里还装着建国没拆的快递。
我每次换鞋都要把那个箱子往旁边推一推,推的次数多了,箱子底下的地板磨出一道浅印。
厨房灯亮起来的时候,外面还是黑的。
我把昨晚淘好的米下锅,切咸菜,烧水。
等水开的空档,我把乐乐今天要穿的校服从阳台收进来,叠好放在他床边的椅子上。
乐乐睡得香,小脸埋在枕头里,呼吸又细又稳。
我站在他门口看了一眼,没敢进去,怕地板响。
早饭做好,是七点零五分。
建国从房间出来,坐下来拿筷子,说了句"妈你做的粥又稀了"。
我没说话,把他的碗端过来添了一勺米。
晓敏出来得晚,头发还没梳,用手捋了捋,坐下来看手机。
她看了一眼桌上的菜,说:"妈,这个豆腐昨天就剩了,今天又热一遍啊?"
我说剩菜扔了可惜。
她嗯了一声,没再说,继续低头看手机。
那顿早饭,我记得清楚。
建国吃到一半,忽然抬起头来,说:"妈,我昨天想了想,您老家那边的房子,是不是该找个人帮您盯着?
空着也不放心。
我舀了一口粥,说:"有邻居帮我看着呢。"
"邻居哪靠得住。"
建国放下筷子,"您要是信得过,我找人帮您问问那边现在行情怎么样,心里有个数也好。"
晓敏这时候把手机翻过来扣在桌上,接了一句:"是啊,那边现在好多人都在出手,等行情不好了再想卖就晚了。"
我说:"我没说要卖。"
桌上安静了一下。
建国笑了笑,"妈,我就是说说,您别多想。"
这句话我听进去了,也压下去了。
我收拾碗筷,送乐乐去学校,回来开店,中午煮面,下午去接乐乐,晚上烧四个菜。
日子一天接一天,像那口煮粥的锅,每天都热,每天都是同一个温度。
可我开始注意到一件事。
不是哪一顿饭,是每一顿。
说到乐乐学校,话题转一圈会绕回来;说到楼上邻居,话题转一圈会绕回来;甚至有一回乐乐说班上同学的爸爸买了新车,建国都能接一句"是啊,手里有个活钱才踏实,妈您那边的房子要是能变现……"
然后他看见我脸色,就笑一笑,说"随口说说"。
我数过,从第二周到第三周,这样的"随口说说"出现了不下七次。
我每次都没接,每次都说"先吃饭",或者站起来去厨房添饭。
可那七次我都记着,像七个小石子,一块一块沉在心底,不往外说,也不往外想,就是沉着。
没有人问过我累不累。
不是一次,是从来没有。
有天下午我接乐乐回来,乐乐书包里多了一张手工作业,要用胶水粘贴,我弯着腰陪他在地板上剪了一个多小时,站起来的时候腰没直起来,扶着墙缓了好一会儿。
晓敏从房间出来,看了我一眼,说:"妈,乐乐明天的校服洗了没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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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洗了,在阳台晾着。
她说:"那行。"
然后回房间了。
那天晚上我坐在床边搓脚,想起卫东上个月打来的电话。
他问我吃得好不好,睡得好不好,我说好。
他沉默了一下,说:"妈,您要是住得不舒服,就回来,不用撑着。"
我当时说,"哪有什么不舒服,建国对我好着呢。"
挂了电话,我在黑暗里坐了很久。
到了第三周的某天傍晚,我刚把乐乐哄去写作业,在厨房洗碗,听见晓敏走过来,在我旁边站住了。
我没抬头。
她说:"妈,我这里有个东西,您帮我看一下。"
我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转过身。
晓敏手里拿着一张纸,单面印刷,字不算小,可灯光打在上面,我看不清上面的格子和空白处。
她把那张纸往我面前递了递,说:"就是个普通手续,以后方便帮您处理老家那边的事,您签个名就好。"
我接过来,低头看。
那张纸上有几行字,下面跟着一片空白,空白处印着一个细细的虚线框。
我眯着眼,看了好一会儿,只认出"委托"两个字,其他的字密密麻麻挤在一起,像蚂蚁。
我说:"我眼睛花,看不清楚。"
晓敏说:"没事,就是个手续,您放心签就好,我们不会害您的。"
我把那张纸还给她,说:"改天再说吧,今晚还要去看乐乐写作业。"
晓敏接回去,没说什么,折了两折,走回房间去了。
我重新转身对着水槽,水还开着,哗哗地流。
我站在那里,手放在冷水里,一动没动。
那张纸我没看清,可我记住了那个虚线框的位置——在整张纸的最下面,一片空白,什么都没有填。
第03章
水关了。
我在水槽边站了一会儿,才去拿毛巾把手擦干。
厨房里很安静,油烟机的排气孔还在嗡嗡响,像一只困在里头出不来的虫子。
那张纸我没看清,可那个虚线框的位置我记住了——在整张纸的最下面,周围什么都没有,空白得很干净,只等着一个名字落下去。
我把毛巾挂回去,走到乐乐房间门口。
乐乐正趴在桌上写作业,笔在本子上划来划去,嘴里念念有词,也不知道在念什么。
建国坐在旁边的小凳子上,手机屏幕朝下放在腿上,没有看,只是坐着。
看见我进来,他抬头,说:"妈,乐乐快写完了,您先去歇着。"
我说:"没事,我看看他写得怎么样。"
我在床沿坐下,看了一会儿乐乐的本子。
他的字横七竖八,笔画出了格子,可他自己不在意,写一个字就往前翻一下本子,好像这样能快一点。
建国低头看了眼手机,又放回去,没说话。
我想开口,想问那张纸是什么,可话到嘴边,我又觉得不是时候。
乐乐在,建国在,说出来算什么——是质问,还是别的什么。
我把那句话压下去,重新去看乐乐的作业本。
那晚我没睡好。
不是因为那张纸,也不完全是。
窗外的采光灯把隔壁楼的外墙照得发白,有时候风一吹,走廊里会有轻微的响动,像是谁在翻什么东西。
我侧过身,盯着那堵白墙,脑子里转来转去。
我想起来建国他爸去世那年,把房产证交给我,特意说,这个写你的名字,以后不管发生什么,房子是你的,谁也拿不走。
我当时没往深里想,只是点了头,把证件锁进了柜子最里面的抽屉。
后来一个人拉扯两个孩子,那套房子就这么空在那里,我从没想过要卖,也从没想过要用它做什么。
只是每年回去一次,把水电费交了,跟邻居说几句话,再锁上门走。
那个虚线框一直在眼前。
空白的,等着被填的,什么都没有写。
第二天早上,我五点半起来,把早饭做好,建国和晓敏出门前各自扒了两口,乐乐还没醒,我把他那份留在锅里温着。
晓敏换鞋的时候,我在旁边收拾桌子,没有抬头。
她说了声"妈,麻烦您了",我说"没事",然后门关上了。
那天上午店里来了个老主顾,买了一批螺丝和膨胀钉,我帮他找货、报价、装袋,忙了将近一个小时。
他走了以后,店里又安静下来,我坐在收银台后面的矮凳上,喝了口早上剩下的凉茶。
我想起来,晓敏拿那张纸来的时候,是傍晚,建国不在,乐乐在客厅看电视。
她特意等了那个时候。
我把茶杯放下,顺手拉开了收银台旁边那个半掩着的抽屉,想找一卷胶带封一下货架上的破纸箱。
抽屉拉开,胶带没找到,却看见一张手写的纸压在最底下,被别的东西盖了一半,只露出一个角。
我没有伸手去拿,只是低头看了一眼。
纸上是建国的字,我认得,他从小写字就这个样子,横竖不齐,数字倒是写得大。
我只看清了几行,几个供货商的名字,旁边跟着一串金额,最后一行数字比上面几行都大,下面画了一道横线。
我不懂账,可我看得出那一道横线底下的数字不小。
我把抽屉推回去,没有动那张纸。
那天下午接了乐乐回来,他在路上跟我说他们班上有个同学带了个新玩具,能变形,他也想要。
我说好,等过年奶奶给你买。
他就高兴起来,一路上蹦蹦跳跳,牵着我的手也不老实,要把我的手甩起来。
我由着他甩,心里那点什么松动了一下。
走到小区门口,他忽然仰头问我:"奶奶,你们老家的房子大不大?"
我愣了一下,说:"不大,够住。"
他"哦"了一声,低下头,继续蹦着走,像是只是随口一问,什么都没放在心上。
可我没有继续往前走,停了半步,看着他的后脑勺,心里有什么东西轻轻动了一下,说不清是什么。
晚上饭桌上,建国说起老家那边最近的行情,说县城新开了个楼盘,价格比周边低,说有些人把老房子卖了换新的,住得宽敞还干净。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碗,语气很平,就像在说一件跟自己无关的事。
晓敏在旁边接了一句:"是啊,现在好多人都那么做,老房子挂出去,手续也不复杂。"
我夹了筷菜,没有接话。
乐乐在旁边专心喝汤,也没在听。
建国顿了一下,把话题扯到别处去了,说店里最近来了个新的货源,价格压得下来。
我应了几声,饭吃完,我去收碗。
站在水槽前,我把碗一个一个冲干净,水声哗哗的。
我数了一下,从来广州到今天,饭桌上提到老家那套房子,已经不止三次了。
每次都不是建国直接说,每次都是先说别的,再绕过来,绕到那里,停一下,看我有没有接。
我没有接过一次。
可我也没有说不。
碗洗干净了,我把水关掉,把手在围裙上擦了擦,回头看了眼饭桌。
建国已经去客厅陪乐乐了,晓敏端着剩菜进厨房,从我身边走过,说了句"妈,辛苦了",把饭盒盖好放进冰箱。
我站在那里,想着该不该打个电话给卫东。
不是要说什么,就是想听一下他的声音。
卫东走的时候说过,妈,您累了就回来,我这里随时有您的地方。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不像在客套,就是说了这么一句,然后去开车了。
我摸了摸口袋里的手机,没有拿出来。
乐乐要洗澡了,我去帮他放水。
夜里将近十一点,乐乐睡着了,建国和晓敏回了卧室,走廊里的灯关掉,整个屋子暗下来。
我躺在储物间改成的这间小屋里,盯着天花板。
床头那几个还没拆的纸箱就压在旁边,气泡膜皱成一团,墙角的插排积了一层灰,我来的第一天就看见了,想着找个时间擦一擦,可一直没擦,一直没人提起过。
我侧过身,闭上眼睛,想让自己睡着。
就在这时候,走廊那头传来说话声。
是建国和晓敏。
声音压得很低,低到我几乎以为是风声,可我没动,屏住呼吸听了一会儿,断断续续的,只听清了几个字——"那边""手续""快点"。
然后声音停了。
停得很突然,像是有人意识到什么,或者有人做了个手势。
我睁开眼睛,盯着那堵白墙,一动也不动。
窗外的采光灯还亮着,把隔壁楼的外墙照得发白。
过了很久,我才重新闭上眼睛。
第二天早上,乐乐起来得早,说想吃外面的肠粉。
建国和晓敏还没出门,晓敏说:"妈,您要不要带他去买,门口那条街有家做得不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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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说好。
第04章
我说好,就去换了双鞋。
乐乐已经在门口蹦跶了,书包还没放下,就嚷着要吃肠粉,说要加猪肝,还要加虾米。
我替他把书包挂回门后的钩子上,牵着他的手出了门。
楼道里的灯有一盏坏了,黄色的光只照到一半,另一半是暗的。
乐乐不在乎,踩着光影的边缘往前跳,一步一步,跳得很认真。
外头已经有了些早市的气息,街边摊位还没全收,豆浆摊的大锅还冒着热气,卖煎饼的师傅正在擦铁板。
那家肠粉铺子在小区门口拐过去第二条街,我来广州六周,带乐乐去过两次,认得路。
走到街口,乐乐松开我的手,去看路边一只蹲在台阶上的猫。
我站在旁边等他。
晨风从巷子里穿过来,带着一点油烟味,还有隔壁早餐铺炒粉的焦香。
我想起昨晚走廊里那几个字——"那边""手续""快点"——在脑子里绕了一圈,又压了下去。
乐乐追了那只猫两步,猫跳走了,他转回来重新牵住我的手。
"走了走了,奶奶,我要吃肠粉。"
"走。"
肠粉铺子不大,四张桌子,靠墙的那张还空着。
老板娘认出乐乐,问是不是还要猪肝,乐乐点头点得用力。
我要了一份素的,加蛋。
等餐的时候,乐乐趴在桌上,用手指在桌面上画圈。
我看着他,随口问了一句。
"乐乐,你喜不喜欢奶奶住咱们家?"
乐乐抬起头,想了一下,神情很认真,像是在回忆什么重要的事。
"喜欢啊。"
他说,"爸爸说,奶奶来了,那个房子就好拿了。"
我没有立刻说话。
"哪个房子?"
我听见自己开口,声音平得出乎意料。
乐乐低下头,继续在桌面上画圈,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轻巧。
"妈妈说,奶奶的房子卖了给爸爸,奶奶就可以一直住我们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