参考来源:《抗美援朝战争史》第三卷、《志愿军第60军战史》、文汇报《180师为何会成为我军损失最大的部队》、《关于第五次战役180师事件的前因后果分析》、严可复《中国人民志愿军第180师失利有关问题之我见》、中新网《志愿军180师:曾陷入美军重围 被传全师覆灭》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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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51年5月,朝鲜半岛进入了整个战争最混乱的一段时间。
那不是单纯的战场混乱,而是比炮火更难处置的乱——整条战线的撤退计划在范佛里特的反攻面前几乎一夜失效,原本还算清晰的态势,迅速变成了一锅烂粥。
180师的指战员们断粮已经整整七天,靠树叶野草撑着身体,在炮弹的缝隙里往鹰峰方向挪。
鹰峰有友军接应,鹰峰是活路,鹰峰是眼下所有人认定的唯一出口。
大家都知道,所有人都往那里走。
就在这条人挤着人的撤退路上,有一支队伍在5月25日黄昏悄无声息地消失了。
539团3营8连指导员赵三禄,带着本连战士加上途中收拢的散兵,合计一百三十余人,在与大部队失去联络之后,没有跟着人流往鹰峰方向走,而是转向了马坪里方向的山林——
那里有美军,有南朝鲜军,有封锁线,还有一座被炸得还在冒烟的60军兵站废墟。
没有上级命令,没有友军接应,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的去向。
在此后好多天里,这一百三十余人从所有人的视野里彻底消失,上报的名册里被归入了"下落不明"。
而当这支队伍最终归建时,在那场损失最惨烈的突围里,走那条没人敢走的险路的人,竟然成了建制最完整的队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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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这支部队入朝之前,是什么样的队伍
180师的前身是1947年8月晋冀鲁豫军区组建的第24旅,经历过解放战争的上党战役、晋中战役和太原战役,1949年2月在太原前线正式改编为解放军第180师,归第18兵团60军建制。
参加全国解放战争战略追击阶段的进军西北、西南作战,曾奔袭运城飞机场,伏击美械装备的国民党248团,夜袭剑门关天险。
在解放战争年代的战史里,这支部队的记录扎实,有打城攻战的经验,有打追击战的底子,官兵配合成熟。
1951年元旦前后,部队从四川眉山乘汽车到宝鸡,转火车到石家庄元氏,再到河北沧州古运河边泊头镇休整。
1951年3月17日,60军从安东渡过鸭绿江。
跨江前,每个战士背上背着棉衣棉裤、大衣雨布、背包铁锨、两个手榴弹、十五斤炒面,还要携带武器弹药,合计八十斤以上。
这样的负重,夜行军半个月,按期在4月10日到达伊川,休整十天后冒雨向铁原前进。
4月22日,抗美援朝第五次战役第一阶段打响。
180师作为第60军第二梯队投入战斗,对敌进行追击穿插。
这一阶段60军歼敌一千余人,击落击伤飞机七架,但战士们觉得没打尽兴,觉得还没真正与敌人主力接触就要回撤,于是跑去找军首长写求战书,要求担任更艰巨的任务。
4月28日,第一阶段结束。
180师一万一千余人在阵亡、负伤后送之后,兵力已不足万人,在涟川山沟挖防空洞休整半月,等待第二阶段的命令。
求战书写了,机会也批了下来——但批准的方式,跟战士们想象的完全不同。
【二】压垮骆驼的不只一根稻草
5月16日,第五次战役第二阶段正式开始。
三兵团的任务是割裂西线美军和东线韩军的联系,坚决阻击美十军东援。
第60军的具体任务是牵制当面的美陆战一师和美七师,使其无法救援东线主战场。
这个任务按三个师的兵力去执行,勉强还在可控范围。
然而战前发生的两件事把局面彻底拉断了——志司和三兵团先后将179师调走加强给15军,又将181师调走加强给12军。
60军军长韦杰手里只剩下180师一个师,对手却仍是陆战一师和美七师整整两个师。
韦杰当场就懵了,但没有办法,命令就是命令。
就在兵力严重不足的情况下,180师师长郑其贵率部于5月17日渡过北汉江,向美军第七师发起进攻,打得出人意料地好——
将人数多于自己的美七师逼得连连后退,打到了洪川江北面,539团克杜武洞,540团克仓村里,538团在新店里与美陆战一师遭遇,击毁坦克十辆、歼灭敌人一个连,顺利完成了上级交代的任务。
三兵团看着这样强悍的180师,于5月19日直接给韦杰发电报,把180师抽调走作为兵团预备队。
韦杰彻底成了光杆司令。
5月21日傍晚,攻势暂时停止,志愿军随身携带的弹药与干粮已快用尽。
当晚,179师、180师、181师重新归建60军建制,但此时三个师分布在将近一百五十公里的战线上,互相之间根本无法照应。
范佛里特的命令也在同一时间传达了下去。
美军第八集团军司令范佛里特早在5月18日就下令各部做好反攻准备,判断中朝军队后勤保障不足,粮弹耗尽后必然撤退,计划趁志愿军最虚弱时全线反扑。
5月22日,联合国军开始全线反攻,三天内向纵深推进五十到六十公里,整个志愿军的撤退计划几乎在一夜之间失效。
断粮也从5月22日开始了。
不是"断粮"两个字说起来那么轻巧,是字面意义上一粒米都没有——战士们开始吃树叶、野草、树皮,拖着这样的身体继续打阻击。
与此同时,位于180师左翼的第十五军、右翼的第六十三军和第三兵团预备队,都在当天遵令北撤,一百五十公里的战线成为巨大空隙。
美七师和韩六师从第六十三军撤出留下的缺口插入180师右侧后,美二十四师、韩二师以摩托化快速部队在空军配合下从正面向180师进攻。
兵力不足、断粮开始、友军全线撤退导致侧翼完全暴露,三重危机同时压上来,180师已经站在了悬崖边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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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鹰峰没有等来友军
5月23日、24日两天的阵地战极为惨烈。
539团政委韩启明在北汉江南岸坚守战斗时负重伤,为了让极度饥饿、用担架抬他的战士能够突围,拔枪自杀。
540团三营教导员任振华坚守城隍堂阵地到最后一刻,拉响最后一枚手榴弹与冲上来的敌人同归于尽。
坚守城隍堂一线的540团三连,一百七十人打到最后只剩十来个人,排连干部全部阵亡。
仅这两天,全师干部伤亡数量超过了解放战争两年间的总和。
5月24日,美24师沿无设防的土公路北犯,师部已经知道被半包围了。
参谋长王振邦、政治部主任吴成德主张立即撤退,师长郑其贵、副师长段龙章的态度是:没有上级命令不能撤,只让非战斗人员先撤。
5月24日中午,师文工队等非战斗人员开始北撤,傍晚涉水渡过北汉江,撤回了江北明月里。
留下来的主力,陷入了越来越深的包围。
5月25日,180师已经整整断粮一周,靠吃树叶野草支撑作战。
这天下午17时,师里接到军部转三兵团的命令:要180师派两个团沿公路占领马坪里背后大山,派一个团沿土山路到加德山,两面阻击联合国军,掩护全兵团三千余伤员撤退。
接到命令、部队刚开始移动,又来了第二道命令——
师部率两个团通过土山路占领加德山,另一个团负责将全师两百多名重伤员沿公路运送到马坪里兵站,然后占领马坪里背后大山。
两道命令的指向互相矛盾,部队被反复折腾,538团被命令反身南下重新占领加德山;
命令539团运送伤员到马坪里兵站后立即占领马坪里背后大山。
539团最终没有占领马坪里背后大山,而是上了鹰峰山——这一步走偏,让180师失去了进可攻击联合国军、退可用有利地势撤退的最后机会。
5月26日,180师到达加德山,听到马坪里背后山上枪声大作。
美二十四师已攻占间村,韩六师已进占芝岩里,美七师进至马坪里超出180师侧后,合围形成了。
更严重的是,180师跟上级已经失去电台联系整整一昼夜。
5月26日中午,郑其贵师长在加德山538团指挥所召开180师党委紧急扩大会议,决定:没有上级命令不能撤。
直到下午17时多,才得到军部回电同意向鹰峰山突围。
18时,180师匆忙实施突围,炸掉无法走山路的山炮。
从加德山到鹰峰山,中间是一条六七里长的深沟。
几千人拥挤在沟底,联合国军密集炮火袭击下,建制混乱,大量人员失散。
四五天没有粒米下肚,许多人在急行军中倒地后再也没能爬起来。
5月27日拂晓,部队到达鹰峰,等待他们的不是友军——是已经控制了主峰和多处制高点的美军。
鹰峰山主峰标高1436.9公尺,美军已经占据了制高点。
担任接应的179师主力团536团有两个营被敌穿插割断,无法执行救援;
181师在26日晚9点多接到命令,师部与各团电话联系已断,只能徒步传令,等各团接令出发时已是27日凌晨,此时敌已占领原川里、杨巨里一线,无法在白天正面攻取敌军阵地。
等待180师的接应,一个营都没到位。
5月27日下午,美韩联军对鹰峰山发动进攻,180师建制完全被冲散。
到鹰峰东山时,师部这一路只剩一千五百多人。
副师长段龙章指挥538团组织班以上党员干部强攻鹰峰主峰东侧高地;
539团政治处主任李全山带领警卫排和团机关干部三十余人,配合一营参谋长周复幸指挥的一营五个排攻占主峰,到下午主峰又被联合国军夺回。
180师余部冲出重围转移到鹰峰西边一片灌丛山凹里,发现四面山头上也都是联合国军,飞机在空中盘旋。
郑其贵在鹰峰山阵地上召开了最后一次会议,几位师领导感到接应已经无望,决定180师分散突围,以团为单位各自寻路。
指战员们焚烧文件、砸毁电台、销毁密码,消失在了茫茫山林中。
就在这场惨烈的大溃败里,有一支队伍早在5月25日黄昏就已经失联了——539团3营8连,指导员赵三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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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同样是失联,同样是敌后,走出来的样子却截然不同
539团3营8连在5月25日黄昏向马坪里转移途中,被混乱的人流和持续的炮击打散了建制。
连长带着几个人出去寻找大部队,一去没有回来,留下来主持局面的就是指导员赵三禄。
由于通讯手段落后,这支队伍没有接到任何后续命令。
在转移途中,他们又陆续遇到了五十多名从其他单位掉队的战士,这些人聚到一起,合计一百三十余人。
断粮、无通讯、建制不整、深陷敌后,没有任何人知道他们在哪里,也没有任何人能给他们指引。
在这种处境下,大多数失散部队的本能选择是找已知的集结方向——往鹰峰靠,那是师部明确过的突围目标,是所有人都在走的路。
赵三禄把人拢住,没有往那个方向走。
他知道马坪里原有60军的一个兵站,兵站被美军飞机炸毁了,但废墟里可能还有东西。
七天断粮之后,没有食物就没有战斗力,没有战斗力就没有任何主动权——找到吃的,才有一切。
这是整件事的起点,也是赵三禄和其他所有失散部队指挥员之间最根本的那个差异:他先解决生存条件,再谈走哪条路。
兵站废墟里,他们在燃烧的仓库里翻出了一些弹药、手榴弹和罐头。
就是这批罐头,成了撬开后续一切的杠杆。
吃的问题解决了,路的问题摆在眼前。
鹰峰方向是所有人都走的路,也是联合国军重点盯防的方向。
公路沿线完全在美军机械化部队控制之下,空中侦察机不断掠过。
赵三禄选择向北,走山地,走那些没有任何志愿军部队选择过的险路——越危险的地方,联合国军往往越不设防。
5月27日,行军中遭遇南朝鲜军一个排,8连立即设伏,仅用二十分钟全歼,轻伤两人。
缴获的罐头很快吃完,正在发愁之际,公路上驶来七辆美军卡车。
赵三禄当即下令开打,战斗很快结束,8连牺牲一人、轻伤数人,打死十二个美国兵,俘虏七人。
战士们换上了缴获的美式装备,从卡车上拿走了足够的食物,继续往北推进。
他们不知道鹰峰发生了什么,不知道180师已经在分散突围,不知道郑其贵的最后一部电台刚刚被炮弹炸毁,不知道整条战线此刻的真实状态。
就在180师主力在鹰峰陷入绝境、被打得四散奔命的同一时段,这一百三十余人带着缴获的补给,正在朝鲜的山地里悄无声息地向北移动。
不同的选择,在同一个战场上产生了截然不同的轨迹。
180师分散突围之后,各路人马的遭遇天差地别——
有突围途中被截击全连阵亡的,有在山里迷路挨饿数日最终被俘的,有指挥员与战士彻底失散、各自为战的。
539团的建制在突围中被打得七零八落,团长王至诚带着一营及机关干部四十余人是5月30日才突围成功,全团归队一千余人,此前经历了数天在敌后的险象环生,付出了巨大代价。
而赵三禄这支一百三十余人的队伍,在同一时段的敌后,不仅没有任何人失联或被俘,还主动打了两场伏击。
在当时整个180师的突围史中,建制保持完整归建的单位极少——
540团2营是其中之一,但那是因为第二阶段作战时留在军部担任警卫任务,本就没有陷入包围圈。另一支整建制归建的部队,就是赵三禄的这一百三十余人。
同样是深陷敌后,同样是断粮断联,走的路不同,走出来的样子天壤之别。
赵三禄那条没人敢走的险路上究竟发生了什么,让这支队伍能在180师有史以来损失最惨烈的那段日子里,成为极少数完整走出来的建制——
而在这条路最险的那个夜晚,他们距离全军覆没,只差了一个几十米的距离,和一个任何人都可能犯的细微失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