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腊月,我蹲在灶台前,手指冻得通红,拿不住柴火。
身后传来婴儿哭声,赵富贵他妈抱着孩子走进来,叹了口气:“天瑜,你认命吧。”我咬着嘴唇,眼泪砸进火堆里,嗤一声冒了股烟。
就在这时,门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侄子赵永强举着一封信和一卷钱冲进来,脸色发白:“婶子,我叔寄回来的!”我接过信,撕开封口,看见上面歪歪扭扭的字,一屁股坐在地上,嚎啕大哭。
那封信里写的,跟我猜的完全不一样。
![]()
01
我到现在都记得那天,腊月十九。
李婶来我家,说省城有家工厂招女工,一个月能挣两百块。那时候两百块是什么概念?我爹在矿上干一个月,累死累活才挣四五十。
我犹豫了没一天就答应了。
家里穷得揭不开锅,老娘瘫在床上三年了,药钱都是借的。
我考上中专那年,爹说“天瑜,家里实在拿不出学费”,我把录取通知书压在枕头底下,再没提过。
我想着出去干两年,攒点钱,给老娘治病,把债还了。
李婶领着我上了火车,说要去隔壁县接几个姐妹一起走。
火车晃荡了一整天,我饿得肚子咕咕叫,她从包里掏出一个馒头递过来:“吃吧,还有好几个钟头呢。”
我吃了。
吃完就睡着了。
醒来的时候,我躺在一间黑漆漆的屋子里,头顶是木梁,墙角堆着红薯,地上铺着稻草。我脑子嗡的一下,拼命拍门,手拍肿了也没人应。
外面传来鞭炮声,大年三十。
我蹲在墙角,抱着膝盖,浑身发抖。
门缝里透进来一丝光,我就盯着那道光,盯着盯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我不敢想我爹怎么样了,不敢想瘫痪在床的老娘谁来照顾。
第二天一早,门开了。
一个老太太端着碗饺子走进来,头发花白,背有点驼,眼睛红红的。她蹲在我面前,把碗递过来:“姑娘,吃一口吧。”
我把碗打翻了。
饺子滚了一地,汤汁溅在她裤腿上。她没骂我,蹲下去把饺子一个一个捡起来,吹了吹上面的土,放进碗里。
“日子总要过。”她说。
我没理她,转过身面朝墙壁,眼泪却止不住地往下流。
后来我才知道,这老太太叫周春花,是那个买我的人的妈。
那个买我的人叫赵富贵,38岁的老光棍,在村里种地,穷得叮当响,攒了大半辈子钱,又跟亲戚借了一圈,凑了三千块,把我买了。
三千块。
我抵死了也就值个三千块。
赵富贵第一次进来看我的时候,我正缩在墙角,手里攥着一根从扫帚上拆下来的木棍。
他站在门口,搓着手,一张脸涨得通红,半天憋出一句话:“你……你别怕。”
我举起木棍冲他喊:“你敢过来我打死你!”
他往后退了一步,挠了挠后脑勺,转身出去了。
那天晚上,他睡在灶房,我睡在里屋。我听见他在外面翻身,翻来覆去睡不着,嘴里还唉声叹气的。
我心里想,我不会认命的。
我找了个机会跑了。
那天赵富贵他妈去镇上赶集,赵富贵下地干活,家里就剩我一个人。我把窗户撬开,翻了出去,拼了命往山下跑。
山里的路我不熟,深一脚浅一脚的。跑了大概一个钟头,我听见后面有人喊我。回头一看,赵富贵扛着锄头追来了,后面还跟着几个看热闹的村民。
我拼命跑,跑得肺都快炸了。
可最后还是被抓住了。
赵富贵把我拖回屋,栓上门。我对他又踢又打,他一动不动地挨着。等我打累了,他从兜里摸出一根麻绳,把我绑在椅子上。
“你别跑了。”他说,“跑不掉的。”
我冲他吐了口唾沫。
他擦了擦脸,没吭声,转身出去了。
那段时间,我试了三次。三次都跑了,三次都被抓了回来。最后一次,他把我绑在床脚,绑了三天三夜。我不吃不喝,嘴唇干裂得全是血口子。
他妈端着水进来:“姑娘,喝口水吧。”
我扭过头。
她在旁边坐了一会儿,说:“我晓得你委屈。可富贵他……他也不是坏人。他就是穷,娶不上媳妇,才想了这个法子。”
“不是坏人?”我哑着嗓子说,“买人不是坏人?”
她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那天晚上,赵富贵蹲在门口抽旱烟,一根接一根。月光照在他脸上,黑黢黢的,看不清表情。
我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
那时候我还不知道,再过几个月,我肚子里会多出一个东西。那个东西会彻底改变我的命运。
02
发现怀孕那天,我蹲在茅房里吐了半天。
一开始我还以为是吃坏了肚子,后来连着几天都这样,闻着油腥味就反胃。我心里咯噔一下,算算日子,上个月那个没来。
我慌了。
村里有个接生婆,赵富贵他妈把她请来给我看了看。那老太太摸了摸我的肚子,又号了号脉,笑眯眯地说:“恭喜,怀上了。”
我站在院子里,整个人都傻了。
赵富贵站在旁边,嘴巴咧到了耳朵根,搓着手嘿嘿笑:“真的?真的有了?”
“骗你干啥!”接生婆拍了他一巴掌,“好好照顾你媳妇,别让干重活。”
赵富贵点头哈腰地送走了接生婆,回来的时候看我的眼神都不一样了。
他想靠近,又不敢,站在三步远的地方,傻呵呵地笑:“你……你想吃啥?我去镇上买。”
我转过身,进了屋,把门关上。
我靠着门板,慢慢滑坐到地上。眼泪不争气地往下掉。我想把肚子里的东西弄掉,可是我连怎么弄都不知道。
我蹲在茅房里哭了整整两个小时。
哭着哭着,我突然想到一件事。我肚子里那个东西,它跟我一样无辜。它不知道它爹是什么人,不知道它是怎么来的。它什么都不知道。
我不能让它陪我死。
那天晚上,我出来吃了第一口饭。
赵富贵他妈端来一碗小米粥,我接过来,一口一口喝完了。她站在旁边,眼眶红了,嘴唇哆嗦着:“好,好,能吃就好。”
赵富贵从门缝里探头看了一眼,又缩回去了。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着。
我肚子一天天大起来,走路都费劲。赵富贵他妈给我做了一双软底鞋,说孕妇不能穿硬底的,怕摔着。我嘴上没说话,心里却记着。
村里人看我的眼神慢慢变了。一开始是好奇、同情、幸灾乐祸,后来看我不哭不闹了,反而有点意外。
有个叫何秀英的女人,隔三差五给我送点吃的。
她住在村子另一头,也是嫁过来的,比我来得早。
她说:“我刚来的时候,跟你一样,天天想跑。后来有了娃,就认了。”
我没接话。
她叹了口气:“认了吧,女人嘛,在哪都是过日子。”
我还是没接话。
但我知道,我跟她不一样。我不会认。
那天晚上,我做了一个梦。梦到我娘躺在床上,伸手摸我的脸。她说:“天瑜,你咋还不回来?”我醒了,枕头上湿了一大片。
我坐在床上,看着窗外黑漆漆的天,心里翻来覆去地想。我爹不知道我在哪,我娘也不知道。他们肯定以为我死了。
我想回家。
可我肚子里有东西,我跑不动。
预产期是九月。
那个月下了好几场雨,山路泥泞得跟浆糊似的。那天傍晚,我开始肚子疼,疼得在床上打滚。赵富贵他妈妈急了,让赵富贵去请接生婆。
接生婆来了,一看就说:“不好,胎位不正。”
我听她说了仨字,心里凉了半截。
那是难产。
我疼了整整一天一夜。中间昏过去好几次,醒来又开始疼。我觉得自己的骨头被人一根一根拆开,又一根一根装回去。
赵富贵站在院子里,劈了整整一垛柴。他没办法,只能劈柴。
接生婆满头大汗地出来,问赵富贵:“保大人还是保孩子?”
赵富贵红着眼:“大人!保大人!”
我听见了。
我在床上,浑身大汗淋漓,却听见了他那句话。他说得很快,没有犹豫。我心里像打翻了五味瓶,说不清是什么滋味。
后来孩子还是生下来了。闺女,七斤二两。
接生婆把她抱到我跟前,说:“看看你闺女,长得多俊。”
我看着她皱巴巴的小脸,心里突然软了一下。
赵富贵他妈抱着孩子,笑得合不拢嘴:“像她爹,这鼻子,这眼睛,一模一样。”
赵富贵站在门口,不敢进来,伸着脖子往里瞅。他看见孩子,嘴咧得更大,嘿嘿傻笑。
那闺女在我身边躺了三天。
三天里,我不怎么看她,看一次心就乱一次。我知道,她是我这辈子都甩不掉的东西了。
第四天,赵富贵把他攒了大半辈子的钱拿出来,去镇上买了一只老母鸡,炖了汤,端到我面前。
“你喝。”他说,“补补身子。”
我看着那碗汤,黄澄澄的,上面飘着油花。我端起来,一口一口喝了。
他站在旁边,看着我喝汤,嘴角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住。
那是我第一次觉得,这个男人,可能是真的高兴。
高兴他有了个闺女。
高兴终于有个人肯喝他炖的汤。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我渐渐学会了干农活,学会了喂猪,学会了在灶台上炒菜。我学会了所有我不想学的东西。
小花会叫爸爸了。
那天下雨,赵富贵蹲在屋檐下抽烟,小花跌跌撞撞走过去,拉着他的裤腿,仰着小脸,叫了一声:“爸……爸。”
赵富贵手里的烟掉在地上。
他愣在那里,半天没动。等反应过来,一把抱起小花,举过头顶,哈哈笑起来。
她笑了好久,笑着笑着,眼睛里却有了泪。
后来我才知道,他那天夜里坐在院子里,一个人抽了很久的烟。
我躺在床上,听到外面传来他低低的声音:“天瑜,你……想回吗?”
我睁开眼,看着黑漆漆的房顶.
沉默了很久,我轻轻说了一句:“回哪儿?”
他没再说话。
我也没再说话,但我心里清楚,这俩字,像一把刀,扎在我心里最软的地方。
![]()
03
难产那三天三夜,我差点没挺过来。
后来是小花,让我咬牙撑住了。
小花满月那天,赵富贵抱着她,笨得像抱着一根木头。
他怕抱不稳,又怕抱太紧,两只手不知道往哪放。
小花在他怀里哇哇大哭,他急得满头大汗,嘴里一个劲说:“不哭不哭,爸爸在呢。”
那画面,我看一眼就别过头去。
不是心软,是看着难受。
月子坐完没多久,我身体就不行了。那天下午,我突然发起高烧,浑身烫得像火炭。赵富贵用手一摸我的额头,吓得脸都白了,背起我就往镇上跑。
20里山路。
他就这么背着我,一步一步往前走。
我烧得迷迷糊糊,头靠在他背上,能感觉到他的汗水顺着脖子流下来,滴在我手上。他的呼吸越来越重,脚步却一步没停。
半路上,我醒了一次。
天已经黑了,周围全是山,黑黢黢的。他喘着粗气,嘴里不停地说:“快到了,快了,坚持住。”
我突然看见有眼泪从他脸上掉下来,砸在地上。
赵富贵哭了。
他一个三十多岁的男人,背着我不停地走,边走边哭。
我说不出话来,又昏过去了。
醒来的时候,我已经躺在镇卫生院的床上。
手上扎着针,吊瓶里的药水一滴一滴往下走。
赵富贵坐在床边的椅子上,头靠着墙睡着了,嘴角还挂着干了的血迹——不知道什么时候咬破的。
医生进来换药,跟我说:“你男人背着你跑了几十里路,再晚来一步,你这命就没了。”
我看着他,他那张黑黢黢的脸,花白的头发,粗糙得像树皮一样的手。
心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在翻涌。
不是感动。是复杂。是恨里夹着谢,谢里夹着恨。我不知道该怎么形容那种感觉。
出院那天,赵富贵又背着我往回走。还是那条山路,还是那个姿势,还是那副笨拙的样子。
我趴在他背上,看着两边的树一棵一棵往后倒。
“赵富贵。”我突然开口说。
“嗯?”他喘着气。
“你为什么要买我?”
他沉默了一会儿:“我……我找不到媳妇。”
“那你也不能买人啊。”
他不吭声了,背着我继续往前走。走了很久,他才闷声说了一句:“我知道我不对。”
那是我听到赵富贵说的最接近道歉的话。
回到家,小花在赵富贵他妈怀里,一看见我们就伸出小手,嘴里咿咿呀呀的。
赵富贵把小花抱过去,逗她:“叫爸爸,叫爸爸。”
小花抓着他的脸,咯咯笑。
我站在旁边,看着他们,心里那个想法越来越清晰:这个男人,他买了我是他的错,但他是真的喜欢小花。
日子就这么过着。
小花会爬了,会扶着墙站起来了,会叫“妈”了。
她第一次叫“妈”那天,我正在灶台前做饭。她趴在门槛上,脸上脏兮兮的,冲着我喊:“妈!”
我手里的锅铲掉在地上。
回头看着她,那个小东西咧着嘴,露出两颗小米牙。
我鼻子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
赵富贵从地里回来,听他妈说小花会叫妈了,他站在院子里,傻呵呵地笑:“叫爸了没?”
“还没。”他妈说。
“没事没事,早晚的事。”他还是笑,笑的时候眼角的皱纹像刀刻的一样深。
那天晚上,我哄小花睡觉。她躺在我的臂弯里,小手抓着我的手指,睡着了。
我看着她的脸,突然发现她已经长得跟刚出生不一样了。有了眉毛,有了睫毛,有了圆嘟嘟的脸蛋。
我轻轻亲了她一下。
然后就那么看着她,一直看到半夜。
赵富贵在院子里坐了很久,进来的时候看见我还没睡,愣了一下。
“你……还不睡?”他问。
我没说话。
他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从裤兜里掏出一个东西,放在桌子上:“给……给你的。”
我一看,是一个发卡。红色的,上面镶着几颗假钻,在煤油灯下亮闪闪的。
“今天去镇上买了点东西,看着这个……挺好看的。”他挠着头。
我没说话,也没动。
他站了一会儿,转身出去。
第二天,我把那个发卡别在头上了。
没有为什么。就是觉得,那是这辈子第一个男人给我买的东西。
哪怕是买我的人。
04
小花三岁那年冬天,赵富贵开始变了。
以前他干完活,回家就往炕上一躺。那段时间,他一个人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大半夜。
我问他在想什么,他摇头说没事。
有一天晚上,我在院子里收衣服,听见他在屋里跟他妈说话。
“娘,你说,要是有一天天瑜走了,小花咋办?”
“走?她能走哪去?”
“她不是这的人,她早晚得走。”
“你别乱想,她都有孩子了,还能跑不成?”
赵富贵没说话,沉默了很久,叹了口气:“跑了也好,她本来就不该在这儿。”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的衣服掉在地上。
心里那个想法越来越强烈:他变了。
没过几天,赵富贵从镇上回来,脸色不对,一个人坐在院子里抽烟,一根接一根。
我走过去:“咋了?”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摇摇头:“没事。”
我看见他手里还攥着一张纸条。
后来我才知道,那天他在镇上碰见了李婶。李婶喝醉了,嘴上没把门,说了几句话。
“那丫头是老娘两千块买来的,她家还有个瘫痪的老娘等着养活呢。”
“你是捡了便宜,一个大学生才两千。”
赵富贵当时就愣在那里。
他不知道我是中专生,不知道我家里还有个瘫在床上的老娘。
那天晚上,赵富贵蹲在墙角,一宿没睡。
第二天早上起来,他对我说:“天瑜,你……你跟我说说你家里的事吧。”
我看着他。
他的眼睛下面挂着黑眼圈。
我沉默了一会儿,开口说了。
说我娘怎么瘫的,说我爹怎么去矿上挣钱的,说我考上中专又怎么把通知书压枕头底下的。
他听着,一声不吭。
说完,我看着他。
他低着头,把脸埋在掌心里,肩膀在抖。
我从来没见过一个男人哭成那样。
没有声音,就那么蹲着,肩膀一颤一颤的。
我想说点什么,但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从那天开始,赵富贵变了个人似的。
他开始偷偷攒钱。一块两块,五块十块,全藏在一个铁盒子里。我看见了,也不问。
有一天晚上,小花睡着了,他突然问我:“天瑜,你想回家不?”
我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裂痕:“要是有一天,我能送你回去,你……你回不?”
我张了张嘴,眼泪下来了。
我说:“我都不知道我家在哪了。”
“我知道。”他说,“那天在镇上,李婶说了,你是隔壁省的,她是从一条县道上把你带的。”
我看着他,心里翻江倒海。
赵富贵说这话的时候,头一直低着,不敢看我。
小花翻了个身,嘴里嘟囔了一句梦话。
他赶紧擦了擦眼睛:“没事,我就是随便问问。”
那天晚上,我把小花抱在怀里,睡得很不踏实。
半夜我听见他在外屋叹气,叹气声像乡下夜里的风吹过树梢,一阵一阵的。
我心里发紧。
我知道他在想什么。我也在想。
我想家,想我娘,想我爹。
可我现在有小花了。我走,小花怎么办?
我抱着小花,眼泪流了一脸。
那个冬天特别冷。
赵富贵的烟抽得更凶了,一天能抽一包。
有一天,他从镇上回来,手里拿着一张皱巴巴的报纸。晚上吃完饭,他坐在煤油灯下,一个字一个字地看,眼睛都快贴上去了。
“你在看啥?”我问。
他说:“深圳那边招工,一个月能挣好几百。”
我愣了一下。
他放下报纸,看着窗外:“我想出去打工。”
“一年能挣好几千,比种地强多了。”他说,“攒两年钱,把债还了,剩下的……你想干啥都行。”
那天晚上,我又失眠了。
赵富贵要出去打工。他走了,我和小花怎么办?
可他说的没错,种地挣不了钱。
他这辈子被穷压得喘不过气来。
第二天早上,小花醒了,爬到我身边喊妈妈。
赵富贵端了一碗稀饭进来,放在桌子上,蹲在床边看小花,看了很久。
他伸手摸摸小花的头:“爸出去挣钱,回来给你买花衣裳,好不好?”
小花点点头:“好!”
他笑了,笑的时候眼眶红红的。
我知道他已经决定了。
走的那天,天还没亮。
赵富贵背着一个破布包,站在院子里,回头看了看屋子。
他怀里抱着小花,亲了又亲,舍不得放手。
他妈在旁边说:“走吧,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他把小花递给他妈妈,转身往外走。
走了几步,又回头看我。
“天瑜。”他叫我。
他的嘴唇哆嗦了一下,说:“我……我会寄钱回来的。”
他又看了我一眼,转身走了,没有再回头。
我抱着小花,站在村口,看着他越来越远的背影。
山路在山腰上弯了一下,他的人影就看不见了。
冬天的风呼呼地刮,吹得我眼睛疼。
我低头对小花说:“爸爸走了。”
小花仰着小脸:“爸爸去哪了?”
“去挣钱了。”
“挣了钱呢?”
“挣了钱……就回来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坐在院子里,看着天上的星星。
赵富贵走了。
这个买了我、又让我生了孩子的男人,真的走了。
我心里空落落的。不是舍不得他,是觉得这个家突然变了。
小花睡着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外屋。
桌子上的煤油灯一跳一跳的。
我拿起赵富贵用过的那只搪瓷碗,碗底有个磕掉了瓷的小坑。
也不知道为什么,眼泪啪嗒啪嗒掉进了碗里,一声一声,很脆。
赵富贵说他会寄钱回来。
可他走了之后,好几年,一点消息都没有。
![]()
05
赵富贵走了头两年,一个音信都没有。
第一年冬天,村里有人从镇上回来,说好像看见赵富贵在深圳码头搬货。我不信。他走的时候连路费都是借的,能跑那么远?
可是赵永强信了。
赵永强是赵富贵的侄子,18岁的小伙子,经常在镇上干活。那年冬天,他从镇上回来,专门跑来找我:“婶子,我叔有消息了”
我在灶台上切菜,手里的刀停了一下:“啥消息?”
“有人说在深圳码头看见他了,扛大包呢。”
“真的!”赵永强急了,“那人说他瘦了很多,黑了,看着挺苦的。”
我继续切菜,没吭声。
他站了一会儿,走了。
那晚,我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赵永强的话。
扛大包。
瘦了,黑了。
挺苦的。
我想起赵富贵走之前那几天,天天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爬起来抽烟。他走的时候,那双眼睛红红的,像是哭过,又像是在心里做了很大的决定。
他到底去了哪,在干什么,我不知道。
第二年的夏天,发生了一件事。
那天傍晚,我正在院子里收衣服,一个人影突然出现在门口。抬头一看,是李婶的丈夫刘瘸子。
他站在门口,也不进来,就缩着脖子往院子里瞅。
“天瑜。”他喊我,声音有点抖,“你男人……写信回来没有?”
我站在院子里,看着他。心里咯噔了一下。
“没有。”我说。
他哦了一声,嘴唇动了一下,好像想说什么,又没说出口。
“他要是写了信,你跟我说一声。”他转身走了。
我站在院子里,手里攥着小花的衣服,心里不踏实。
刘瘸子从来不主动跟人说话,今天怎么突然跑来问这个?
我越想越不对劲。
晚上吃饭的时候,小花问我:“妈妈,爸爸什么时候回来?”
我说:“快了。”
“快了是多久?”
我没法回答她,只能把她抱起来哄。
小花睡了之后,我一个人坐在外屋。
煤油灯跳了两下,灭了。
我没再去点,就那么坐着,坐在黑暗中。
第三年春天,赵永强又从镇上回来,匆匆忙忙的。
“婶子,不好了!”他一进门就喊,脸都白了。
我正蹲在地上择菜,抬头看他:“咋了?”
“李婶一家搬走了!连夜搬的,连东西都没怎么收拾!”
我手里的菜掉在地上。
“搬走了?搬哪去了?”
“不知道!村里人都说他们是跑路了!”赵永强擦着汗,“我叔的事,怕是跟李婶有关!”
我站起来,腿有点发软。
李婶就是把我卖到这的那个人。她突然搬走,肯定有问题。
“婶子,你说我叔是不是在查这事?”
但我心里那个念头越来越强烈:赵富贵不是去打工的。他是去查事情的。
那天晚上,我抱着小花,怎么都睡不着。
如果他真的是去查李婶的事,那这三年他吃了多少苦?
他一个不识字的老农民,跑到大城市,能找到什么?
小花翻了个身,小手搭在我脸上。
我抓起她的手,攥得紧紧的。
第四年秋天,镇上派出所来了两个人。
我在田里干活,听见有人喊我,回头一看,两个穿制服的警察站在田埂上。
我腿软了一下,扶着锄头站稳。
“你是吕天瑜?”其中一个警察问。
“是。”
“你丈夫叫赵富贵?”
“他人呢?”
“出去了,打工去了。”
两个警察对视了一眼。
“什么时候走的?”
“四年了。”
“有消息吗?”
我犹豫了一下:“没有。”
那个警察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抬起头看着我:“你丈夫可能牵扯了一桩拐卖人口的案子,你知不知道?”
我的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手扶着锄头,指尖扣进木头里。
“他……他怎么了?”
“你别紧张。”警察说,“就是例行询问。你丈夫要是联系你,让他到派出所来一趟。”
他们走了之后,我站在田埂上,腿一直在抖。
赵富贵,你到底在外面干了什么?
那天傍晚,我收工回家,远远看见赵永强站在我家门口。
他看见我,快步迎上来:“婶子,我今天去镇上,听人说了一件事。”
“啥事?”
“有人说看见我叔了。”
我愣住了:“在哪?”
“就在咱们县的码头上。”
“咱们县的码头?”
赵永强点点头:“有人看见他在那蹲了好几天,像是在等什么人。”
我攥紧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赵富贵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