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1年腊月,雪把山封死了。
村里断粮的人家越来越多,饿死好几口子了。
大姐把最后一块饼子掰成两半,递给我和天明。
她说她不饿,转身喝了三碗凉水。
那天夜里,我听见大姐摸黑出了门,回来时头发上沾着草屑,袖口撕了个大口子,手指甲缝里全是泥。
我问她去哪儿了,她没说。
第二天一早,大姐梳了梳头,换了件干净衣裳,说要嫁人。
她嫁的是村口的劳改犯萧安。
开春后,我和天明凑了八块钱去赎人。
推开门,屋里的景象让我俩当场就哭了。
炕上不光有大姐和萧安,还有一个睡着的小女孩,瘦得只剩皮包骨。
那个秘密,大姐藏了整整一个冬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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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冬天冷得邪乎。
进了腊月就开始下雪,鹅毛片子一样往下砸,没几天就把路封死了。村支书敲着锣在村里喊,让大家省着点吃,说这雪一时半会停不了。
我家早就没什么可省的了。
爹走得早,娘改嫁跑了,留下我们姐弟三个。大姐周志红那年才十七岁,撑着一整个家。往年好歹还能去山上刨点野菜,可那年雪大,山都进不去。
家里的米缸空了三天了。
天明才八岁,饿得整天哭,嗓子都哭哑了,哭不出声了,就张着嘴干嚎。我把家里翻了个底朝天,只翻出三块萝卜皮,还有一把发了霉的苞米面。
大姐把霉面筛了筛,兑上水熬成糊糊,分给我和天明。她自己一口没喝,说肚子不舒服。
我知道她是饿的。
村里已经饿死好几口子了。东头的老徐家,一个五岁的娃,早上醒来就没气了。他家大人哭了两声,连埋的力气都没有,用草席裹了就扔在雪地里。
那天晚上,天明睡在我旁边,肚子咕咕叫。我睁着眼睛盯着房梁,心想明天该怎么办。
大姐在地上翻来覆去,也没睡着。
后半夜我听见她起来了,轻手轻脚地从我枕头底下摸走了我藏着的火柴。我眯着眼假装睡着,看见她披了件单衣裳出了门。
我等了半个时辰她没回来,一个时辰还没回来。
我趴在被窝里,心里越想越慌。大姐该不会去偷东西了吧?村里饿疯的人真干得出来这种事,前几天还有人为了一口吃的打破了脑袋。
天快亮的时候,门吱呀一声开了。
大姐回来了,头发上粘着草屑,衣裳袖口撕了个大口子,手指甲缝里全是泥,冻得发紫的手里攥着什么东西。
我赶紧闭上眼睛装睡。
大姐走到灶台边,把什么东西塞进了灶洞里,然后蹲在灶洞前烤了烤手。我偷偷睁开眼,看见她蹲在那儿,肩膀一抽一抽的,像是在哭。
第二天早上,大姐把灶洞里扒出来的东西放在桌上。是半袋子苞米面,还有一小块咸盐。
我盯着那袋苞米面,半天没敢动。天明饿坏了,扑上去就要抓,被大姐一把拽住了。
“先给你俩熬点糊糊。”大姐说着,真的熬了一锅出来。
糊糊很稠,大姐还往里面撒了点盐花。天明喝得直吧嗒嘴,我也喝了,温热的糊糊下肚,整个人像是活过来了。
但喝完糊糊,我心里更慌了。
大姐到底从哪儿弄来的这些东西?村里人都穷得要死,谁会给她?她一个姑娘家,大半夜跑出去,该不会是干了什么见不得人的事吧?
我没敢问,大姐也没说。
连着喝了两天糊糊,天明脸色好看了些,又开始闹着要出去玩。大姐不许他出去,说外面雪深,别陷进去了。
第三天天明折腾得更厉害,非要出去。大姐一巴掌打在他屁股上,天明扯着嗓子哭。大姐也跟着哭,蹲在地上,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我站在门口,看着大姐哭,心里说不出的难受。
那天晚上,大姐把我叫到一边,从怀里掏出一块布包,塞进我枕头底下。
“这个你收好,”大姐低着头,声音很轻,“万一姐有什么事儿,你拿着它去找苏银娥婶子,她会帮你们的。”
我打开布包一看,是一封写好的信,字歪歪扭扭的,好几处都洇湿了,像是写过的时候哭过。
信上大概的意思是,让婶子帮忙照顾我和天明,说等以后日子好了,她会报答。
我心里一沉,抓住大姐的袖子。“姐,你要干啥?”
大姐没说话,把我揽进怀里,抱得紧紧的。她的身子在发抖,冬天的冷风从门缝灌进来,吹在我后脖颈上。
“姐要嫁人了。”大姐说。
我愣住了,脑子里嗡嗡响。
“嫁谁?”
大姐沉默了半天,才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
“萧安。”
02
萧安是村里的劳改犯。
听人说,他以前蹲过十年大牢,刚放出来沒两年,被发配到村子里管制。他住村口那座破院子里,一个人,黑着脸,谁都不搭理。
村里的小孩都怕他,见了他就躲。大人们也不和他来往,说他身上背着人命,不是好东西。
可大姐要嫁给他。
“姐,你疯啦?”我急得直跺脚,“那是劳改犯,杀过人的!”
大姐低着头,不说话。
“咱不嫁了行不行?那些苞米面咱不要了,我饿死也不让你嫁!”我拽着大姐的袖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大姐摸了摸我的头,嘴唇哆嗦着,半天才说出一句话。
“姐不嫁,咱三人都得死。”
那天晚上我一夜没睡。天明也睡不着,趴在被窝里,小声问我说:“二哥,姐是不是不要咱俩了?”
我心里发酸,嘴上说:“不会的,大姐不可能不要咱。”
第二天一早,大姐真的去萧家了。
她没穿什么好衣裳,就是平时那件洗得发白的褂子,袖口磨得发亮。她拿梳子蘸了点水,把头发抿了抿,别到耳朵后面。
“炎彬,看好天明。”大姐站在门口,回头看了我一眼,眼眶红红的,但没掉眼泪。
“姐……”我叫了一声,嗓子像被堵住了一样。
大姐冲我笑了笑,转身走了。她走得很快,像是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
天亮没去,被大姐锁在家里。我趴在窗户上往外看,看见大姐走到村口,苏银娥婶子从巷子里冲出来,一把拽住大姐的胳膊。
苏银娥是村里有名的大嗓门,嘴快心也热。她拽着大姐的胳膊,声音很大,隔老远我都能听见。
“大妹子,你想清楚啊!那萧安是劳改犯,嫁过去能有什么好?你这一辈子可就搭进去了!”
大姐没说话,低着头站在那里。
苏银娥又说了几句,声音压低了,好像在说什么悄悄话。大姐听完,抬起头,看了苏银娥一眼,愣了好一会儿。
然后她推开苏银娥的手,继续往前走。
苏银娥站在原地,跺了跺脚,叹了口气。
到了萧安家门口,大姐停住了脚步。我远远看见萧安站在门口,穿着一件黑棉袄,脸黑得像炭,腰里系着根草绳,头发乱糟糟的,看着就吓人。
大姐走过去,朝他弯了弯腰。萧安愣了下,也弯了弯腰。
村里有人围过来看热闹,指指点点的。有人说好白菜让猪拱了,有人说大姐是被逼的没办法了。
大姐没理他们,跟着萧安进了院子。
门关上了。
那扇门一关,我的眼泪一下子就下来了。天明还在屋里闹,一边哭一边喊:“大姐!大姐!”
我擦了擦眼泪,跑回家,把天明抱在怀里。
“大姐不要咱俩了……”天明哭着说。
“不会的。”我说,“大姐会回来的。”
可我心里也没底。
到了晚上,萧安来了。
他站在我家门口,手里拎着半袋子苞米面,还有一壶油。他把东西放在门槛上,蹲在门口,低着头,半天不吭声。
我从门缝里看他,心里又怕又恨。
“你姐,我会好好待她。”他突然开口了,声音很哑,像是好久没说话一样。
我没理他。
他又待了一会儿,站起来,转身要走。我不知哪来的火气,随手抓起一块石头朝他砸了过去。
石头砸在他背上,砰的一声。
他停住脚步,转过身看着我,没生气,只是弯下腰把石头捡起来,放进兜里。
“别砸着别人。”他说了这么一句,转身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说不出的滋味。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大姐。我想去萧家找她,可又不敢。大姐说了让我看好天明,我不能让她操心。
我摸了摸枕头底下的信,心里盘算着,等开春了就去赎人。无论如何,得把大姐接回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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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冬天过得特别慢。
雪停了好几次,又下好多次。山里的雪一直沒化,路封得死死的,谁都出不了村。
村里饿死的人更多了。
苏银娥婶子隔三差五过来看我们,送点地瓜干或者窝头,说是大姐让萧安捎回来的。
大姐自己舍不得吃,把口粮省下来给我们。
我啃着硬邦邦的地瓜干,心里一阵阵发酸。
“婶子,我姐在萧家……还好吗?”我忍不住问。
苏银娥叹了口气,没正面回答。“你姐啊,是个刚强人。萧安对她也还行,就是那日子……唉,苦。”
她说完就出去了,临走前回头看了我一眼,像是想说什么,张了张嘴又咽了回去。
我睡不着的时候就会想起大姐。想起她蹲在灶洞前哭,想起她塞到我枕头底下的信,想起她出嫁那天回头看的眼神。
春天总算来了。
雪开始化了,先是路边的雪堆塌下去一大截,接着山上的雪水顺着沟沟坎坎往下流,路上全是泥浆,踩一脚就陷进去半截子。
村里人开始忙活了,修房子、修路,有人在村口架了座小桥。
我和天明等不及了。
“走,去接大姐。”我把大姐留给我的东西翻出来,那块包着信的布底下,压着几毛钱。
我又翻遍了家里所有角落,把攒下来的零钱凑在一起,一共八块三毛钱,还是大姐以前帮人做工攒的。
天明攥着这几毛钱,嘴里念叨着:“大姐能回家了。”
“她去萧家教了他家里人怎么写名字。”
我领着天明,深一脚浅一脚地往村口走。
天明走不动了,我就背他一截。
泥太滑了,我摔了好几个跟头,裤子上全是泥,手掌心蹭破了皮,火辣辣地疼。
哭得直不起腰来了。
我心里也难受,可还是得撑着自己。我拍了拍天明的后背,说:“别哭了,还要去赎大姐呢。”
天明抽抽搭搭地站起来。
到了村口,我远远看见苏银娥婶子站在自家门口,像是在等什么人。她看见我,招了招手。
“炎彬,你俩干啥去?”苏银娥问。
“去找大姐。”我说,“我们去赎她回来。”
苏银娥愣了一下,然后苦笑了一声,摇了摇头。
“赎?你拿什么赎?你姐的命,是你们拿钱能赎回来的吗?”
我被她这话问住了,攥着那八块钱,不知该说什么。
苏银娥叹了口气,压低声音说:“那个萧家……也没那么容易出来。你姐好不容易站稳了脚。”
“这是萧安偷偷帮忙的。”
我站在原地,脑子里乱糟糟的。
我还是想带走大姐,可苏银娥的话就像一根刺一样扎在心里。大姐好不容易站稳了脚?那她为什么还偷偷送地瓜干回来?她真的幸福吗?
我拉着天明,继续往前走。
到了萧安家门口,我看到院子里摆着几捆柴,码得整整齐齐。窗户上糊着新纸,院子里没有猪,也没有鸡,干干净净的,不像有人住的样子。
天明拽着我的袖子,小声说:“二哥,我怕。”
我也有点心慌。这院子太静了,静得让人心里发毛。
04
我站在门口,犹豫了半天,还是推开了门。
门是虚掩着的,吱呀一声开了。
屋里光线很暗,灶台里还留着一点火烬,微微发着红光。空气中弥漫着一股苦涩的中药味,混着柴火烟熏火燎的气息。
灶台前,大姐正背对着我们蹲着,在往灶膛里添柴。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褂子,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比出嫁前瘦了不少,但动作却利索了许多。
她没听到我的声音。
“大姐。”我喊了一声。
她愣住了,像是被电打了一样,整个人僵在那里。慢慢地,她转过身来,我看见她的脸。
大姐瘦了,下巴都尖了,眼眶下面一片乌青,明显是没睡好。
她的嘴唇干裂起皮,但脸上却透着一股以前没有的精气神——说不上来是什么,好像是有了主心骨似的。
她看见我,先是一愣,然后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炎彬……天明……”
天明从门缝里挤进来,扑到大姐怀里,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大姐抱着他,眼泪也大颗大颗地往下掉。
“姐,你跟咱回家吧。”天明抽噎着说,“俺们有钱了,俺攒了钱来赎你的。”
大姐一听这话,眼泪掉得更厉害了。她摸着天明的头,嘴唇哆嗦着,又哭又笑。
“傻孩子,姐不走了。”
我站在门口,脑子里嗡嗡的。大姐说不走了?我以为她只是说的气话。
“姐,萧安他……”
话说到一半,我停住了。
因为这时候我才注意到灶台旁边的木板上躺着一个人。
是萧安。
他躺在那里,身上盖着一床破棉被,脸烧得通红,额头上搭着一条湿毛巾。他紧紧闭着眼睛,呼吸很急促,看样子病得不轻。
大姐叹了口气,擦了擦眼泪,走过去替他换了条毛巾。
“他把粮食都省给了我和小丫,自己饿着,冻着了。”
“小丫?”我愣住了。
大姐指了指炕角。我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这才发现炕角厚厚的被子里,蜷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是个小女孩。
她蜷缩在被子里,睡得正熟。小脸瘦得不成样子,颧骨高耸,嘴唇干裂,两颊都是冻疮的疤痕。头发稀黄稀黄的,像冬天的枯草。
我整个人呆住了,眼泪一下子就掉下来了。
“这是谁的孩子?”
大姐低着头,声音很轻:“是萧安的闺女,叫小丫。他前妻跑了,把女儿丢给了他。他不忍心孩子跟着他遭罪,就把她藏在后山的……”
大姐没再说下去。可我已经猜到了。那个地窖,那个大姐出嫁前夜去过的地窖。
“我嫁给他之前,就知道了。”大姐的声音很轻,像是在自言自语。
我站在那里,脑子里一片空白。
不是为了粮食,是为了什么?
“那个时候,天明要饿死了。”大姐的声音低沉。
我摇了摇头,想反驳,喉咙却像被卡住了一样。
“姐……”
大姐抬起头看着我,眼眶里全是泪水,但嘴角却带着一丝笑。
“我不后悔,嫁给他,是我心甘情愿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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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拉着天明在萧家院子里坐了下来。
大姐去灶房里忙活了,说要给我们做饭吃。萧安还在发烧,迷迷糊糊地睡着,嘴里偶尔说几句胡话。
我坐在院子里,脑子里乱糟糟的。大姐那几句话在我脑子里转来转去,怎么都解不开。
苏银娥婶子提着一篮子红薯过来,看见我们坐在院子里,也不惊讶。
“你们还在呢?”
“婶子,你知道小丫的事?”
苏银娥婶子点了点头,叹了口气。
“知道。你姐嫁过来的第二天就知道了。那天晚上她来敲我的门,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说她从地窖里发现了一个孩子。”
我心一沉。
“她就没走?没想过要跑?”
“走了也是死路一条。她还能去哪儿?带着你们俩,带着一个孩子,她往哪儿跑?”苏银娥婶子叹了口气,“她也是被逼到绝路了。”
“她说了什么?”
“你姐啊……”苏银娥婶子摇了摇头,眼眶有点发红了。
“她哭够了,就在灶台前坐下,抱着萧安的两个孩子,说要一起活下去。”
那天傍晚,大姐抱着小丫出来透气。小丫醒着,一双大眼睛怯生生地看着我们,眼神里全是戒备,像一只受伤的小兽,随时准备跑回地窖里去。
“小丫,这是你二叔,那是你三叔。”大姐蹲下来,指着我和天明,“他们是好人,不怕。”
我没说话,低着头。
小丫突然伸出手,摸了摸我的裤腿。那一瞬间,我浑身一颤。
“叔叔。你哭了。”
我愣了一下,伸手摸了摸脸。脸上湿漉漉的,不知道什么时候流的眼泪。
那天晚上,我睡在萧家院子里的柴房里,翻来覆去睡不着。月光从窗户的缝隙里透进来,照在墙上。
我想起大姐出嫁前夜,她蹲在灶台前哭的时候。那个时候我还以为她是在害怕。现在我才明白,那是一种被逼到绝境却咬着牙不肯倒下的顽强。
后半夜,我听见大姐和萧安的说话声。
“明天我去山上刨点药材,给你补补身子。”萧安的声音很低很哑。
“你烧还没退呢,不能乱动。”大姐的声音带着哭腔。
“没事。俩孩子还在长身体,你一个人撑不住的。”
“那我明天跟你一起去。你教我认药材。”
“行。”
那两句对话,像一盆冷水浇在我头上。我被冻醒了一样。
我从来没有想过,萧安会为了大姐和孩子不顾自己的身体。
我以为他是个坏人,是个吃人不吐骨头的劳改犯。
可他为了小丫,藏在地窖里整整两年,不让任何人知道。
现在,他又为了大姐和那两个孩子,逼着自己去做药。
“萧安,你到底是什么人啊?”
我在黑暗中睁着眼睛,想了很久,才沉沉睡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