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腊月二十三,天黑得早。
薛雅琴蹲在灶台前搓衣服,袖子撸到胳膊肘,露出右手腕上那块青色胎记。她瘦得厉害,碎花棉袄外面套着件看不清颜色的破褂子,袖口烂成布条。
门外传来脚步声。
一个穿军大衣的老人站在院门口,手里夹着烟,整个人僵在那儿。火柴烧到指头,他都没感觉。
“你……你是雅琴?”
薛雅琴手里的衣服滑进水盆,啪嗒一声。
她没回头,只是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舅舅,你别管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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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年冬天,鲁西南刮了三天大风。
村口那棵老槐树的枝丫被吹断了好几根,落在地上,也没人捡。家家户户都关着门,烟囱里冒出来的烟被风刮得东倒西歪。
我蹲在院子里劈柴,冻得手都伸不直。
那天上午,赵富贵骑着自行车从镇上回来,车后座带着个人。
是个姑娘,瘦得皮包骨,头发枯黄,披着一件不知道从哪儿捡来的破军大衣,袖子长出一截,遮住半只手。
她低着头,坐在车后座上一动不动,像一袋子晒蔫了的白菜。
赵富贵把车停在村口大石碾旁边,扯着嗓子喊:“都来看都来看!谁要这姑娘,谁领走,不要彩礼钱!”
消息传得快,不到一袋烟的工夫,村口围了十几号人。
有蹲在墙根下嗑瓜子的,有抱着孩子来看热闹的,有端着饭碗一边嚼一边看的。
马秀丽挤到最前面,上下打量着那个姑娘,嘴一撇:“哟,这是从哪儿捡来的叫花子?瘦成这样子,浑身怕是带病吧?”
那姑娘蹲在石碾旁边,低着头,一句话不说。
她脸上有灰,手上全是冻裂的口子,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她整个人缩成一团,缩得很小很小,恨不得缩进墙缝里。
马秀丽又说话了:“这种来路不明的女人,赵村长你也敢往村里带?万一是什么逃犯的家属,沾了咱们村的晦气怎么办!”
赵富贵叼着烟,嘿嘿一笑:“人家有人家的难处,咱也不能见死不救不是?反正我不要,谁爱要谁领走。”
没人搭腔。
马秀丽的丈夫郭德顺蹲在人群里,被他老婆瞪了一眼,赶紧缩了缩脖子。
几个上了年纪的老太太站在远处,交头接耳说了几句,又摇摇头走了。
那姑娘蹲在地上,始终没有抬头,但她的手指在抠地上的土,指甲抠进去,抠出一道道印子。
我站在人群最外面,看着那个姑娘。
她蹲在那儿,瘦得衣服都撑不起来,太阳穴那里的骨头突出来,嘴唇干裂得起了皮。她不哭不闹,就那么安安静静蹲着,像是早就习惯被人围观。
我不知道是哪根筋搭错了。
我走出来,站在赵富贵面前,说:“我娶她。”
人群安静了。
然后炸开了。
马秀丽第一个叫起来:“李志强你疯啦?这种女人你也敢要?你就这么缺媳妇?”
郭德顺在旁边嘟囔了一句:“这姑娘来路不明,你爹你娘能同意?”
赵富贵看着我,眼睛眯起来:“你确定?”
“确定。”
“我可跟你说好了,”赵富贵把烟头扔在地上,“这种人来路不明,村里不能给她户口,不能分地,不能领口粮。你要是娶她,那就是你一个人的事,跟咱李家村没关系。”
“我知道。”
“我可把丑话说在前头,将来别后悔。”
“不后悔。”
那姑娘终于抬起头来。
她看着我,眼睛红红的,睫毛上沾着水珠子。
她没有说话,但她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我把她领回了家。
我爹坐在门槛上,抽着旱烟,脸黑得像锅底。我娘躺在炕上咳嗽,咳得整个人弓起来。
“你要娶她?”我爹问。
“嗯。”
“你知道她是什么人?”
“不知道。”
“她叫什么名字?”
“我问了,她没说。”
我爹把烟杆子往地上一磕,站起来,进了里屋,把门摔得哐当响。
我娘咳嗽着说:“志强,咱家穷成这样,连自己都养不活,你还……”话没说完,又是一阵咳。
我没吭声,转身去厨房,舀了一碗稀粥,端到薛雅琴面前。
她蹲在院子里,缩在墙根底下,冻得瑟瑟发抖。
我把粥递给她,她抬头看着我,眼睛红得厉害。她接过碗,没有马上喝,而是先用嘴吹了吹,然后一小口一小口地喝。
喝到一半,她停下来,把剩下的粥端进屋里,放在我娘的炕头。
“娘,您喝。”她说。
声音很轻,轻得像风吹过的声音。
我娘愣住了。
我也愣住了。
那是我娘第一次被人叫“娘”。
我爹从里屋出来,站在门口,看着薛雅琴蹲在炕头前,把粥一勺一勺喂给我娘。他没说话,转过身去,拿袖子擦了擦眼睛。
那天晚上,薛雅琴睡在我家灶台旁边的稻草堆里。
我给她抱了一床旧棉被,被子上全是补丁,但好歹是干净的。她缩在被子里,露出半张脸,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外面柴火烧出来的光。
她没说话,我也没说话。
第二天一早,我起来烧火做饭,发现灶台旁边放着一张红纸。
红纸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几个字:薛雅琴,山东人。
旁边画了个圈,圈里写着两个小字:十八。
她不会说自己的来历,她只告诉我她姓什么叫什么,多少岁。
薛雅琴就这样进了李家门。
没有嫁妆,没有鞭炮,没有酒席。
赵富贵不肯给我们开结婚证,说“来路不明的人,开不了这证明”。我借钱买了一包红纸,请村里的老秀才吕建伯写了一纸婚书,按了手印。
那张婚书,薛雅琴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她枕头底下,压在那块玉上面。
02
薛雅琴在家里待了三个月,我才发现她身上有太多我看不懂的东西。
她不怎么说话,可她的眼睛一直在看。
看我娘咳嗽的时候,她会赶紧放下手里的活,去倒一碗温水。
看我爹弯着腰从院子里搬柴火时,她会跑过去接过一半,不让我爹多走半步。
看我蹲在院子里修锄头,她会端一瓢水放在我脚边,然后退到一边,继续搓那件破衣裳。
她不是不懂事儿,她是把所有的事儿都看在眼里,然后默默去做。
有一天晚上,我加班回来晚了,走回家时,看见她趴在灶台边,借着灶膛里火堆的光,拿一根烧了一半的柴炭在地上写字。
她写得很认真,一笔一划,像学生练字一样。
我走过去,站在她身后她都没发现。
地上写着两个字:父亲。
旁边又写:母。
后面还有两个字,被她的袖子蹭花了,看不清楚。
“你会写字?”我问。
她吓了一跳,赶紧用手把地上的字抹掉。
“没、没……”
“你明明会写。”
她不说话了,低着头,把手指头缩进袖子里。
那之后,我留意她更多了。
她吃饭的样子跟村里人不一样。
端碗的时候,不发出声音,筷子夹菜不挑,嚼东西不吧唧嘴。
她蹲在地上洗衣服,腰板挺得直直的,跟她身上的破衣裳完全不搭。
有一回,村里来了个走街串巷的卖货郎,挑着针线布料糖块什么的。
薛雅琴站在旁边看了一会儿,没买货郎的东西。
货郎走后,她回到家,拿针线把我那件破了个洞的汗衫补得齐齐整整的。
针脚又细又密,像裁缝铺子的手艺。
我妈看见了,愣了半天:“琴啊,你这一手针线活儿,跟谁学的?”
薛雅琴低着头,说了句:“小时候学过。”
“你家里以前是做什么的?”
她没接话,继续缝衣服。
最让我想不通的是她手腕上那块玉。
那是她睡觉前才会拿出来的东西。
她把玉贴在心口,合上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在念叨什么。
有时候我看见她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流到耳朵后面,流到枕头上。
有那么一回,我半夜醒了,看见她背对着我坐在床边,手里攥着那块玉。
月光透过窗户照进来,照在她手上。那块玉不大,通体碧绿,上面刻着祥云纹样,底端好像还有几个小字,隔远了看不清。
她发觉我醒了,立马把玉塞进枕头底下。
“那是啥?”我问。
“没什么。”她声音很轻。
“让我看看。”
“别……”
我伸手去拿枕头,她一把按住我的手。动作很猛,猛得连我都愣了一下。
她看着我,眼眶红红的,嘴唇在发抖:“求你了,别……别碰它。”
我没再坚持。
但我心里越来越不安。
一个拾荒女,怎么会写字?怎么会把筷子用得那么熟练?怎么会有一块那么精致的玉?
她到底是什么人?
我把这些疑问藏在心里,没跟任何人说。
那段时间,日子过得紧巴巴。
赵富贵卡着薛雅琴的户口,不给她分地,不给她口粮。我一个人的地养三个人,还要伺候我爹我娘的病,常常是吃了上顿没下顿。
薛雅琴想出去找活干,村里没人肯用她。马秀丽放话说:“谁知道她是从哪儿钻出来的野女人,我可不敢雇她,万一惹事怎么办。”
她想上山拾柴,赵富贵的儿子赵大宝拎着棍子守在山上,说“山上是你家的吗就来拾”,她只能回来。
她想去镇上捡破烂卖钱,走到半路被几个半大小子追着骂“叫花子”
“疯女人”。
她什么都没说。
她回来的时候,手上拎着一篮子野菜,裤腿上全是泥。
她蹲在院子里洗菜,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雅琴,你……你后悔不后悔?”
她愣了一下,抬头看着我:“后悔啥?”
“后悔嫁给我。”
她没说话,继续洗菜。洗完了,把菜上的水甩干净,才抬起头来看着我:“我不后悔。”
“可你跟着我,没过一天好日子。”
“好日子不是等着来的,”她说,“是熬出来的。”
她的眼睛很亮。
亮得不像一个受过这么多苦的人。
那几天,镇上开始征兵。
消息传来的时候,我正在院子里劈柴,心里痒痒的。
我从小就想去当兵。我爹年轻时当过兵,常跟我说部队里的事。可我爹病了之后,家里的劳力就剩我一个,我根本走不开。
那天晚上,我坐在门槛上,看着院子里的月光发呆。
薛雅琴从屋里走出来,坐在我旁边。
“你是不是想当兵?”她问。
沉默了一会儿。
“你放心不下家里?”她又问。
“嗯。”我又应了一声。
又是一阵沉默。
她突然站起来,走进屋里去了。我听见她翻东西的声音,以为她在找什么针线活儿。过了一会儿,她出来了。
她手里拿着一个小布包,递到我面前。
“打开看看。”
我打开布包,里面是一沓钱,有的是五毛的,有一块的,有两块的,叠得整整齐齐。
“这是……”我愣住了。
“我攒的,”她说,“你拿去报名用。”
“你什么时候攒的?”
“卖东西。”她低下头,声音很小,“我把那些破铜烂铁都卖了。还有那些瓶子。”
我数了数,一共二十一块五毛。
二十一块五毛钱,对她来说,得一毛一毛地攒多久?
她看着我,说:“我不识字,但我知道,当兵能改变一个人的命。你想去,我不拦你。”
“可我走了,你一个人……”
“我能行,”她抢着说,“爹的腰病发了,我就替他熬药。娘咳嗽了,我就给她煮姜汤。家里有你没你,日子都一样过。”
她的声音很轻,但我听出了她话里的决绝。
“可你还年轻,跟着我……”
“别说了,”她打断我,“你走你的,家里的事你别挂。”
第二天一早,她跑了一趟镇上,自己给我报了名。
她回来的时候,我正蹲在院子里刷鞋。
“报名了?”我问。
“报了。”她把那张报名表递给我。
上面写着我名字,毛笔字写得端端正正。
我看着那几个字,心里一酸。
她读书不多,可她写出来的字比村里那些读过书的人写得还好。
她到底是谁?
我把那张报名表看了又看,翻过来,背面有几行小字。
上面也写着几行字,笔迹很淡,像是铅笔写的。
“……青山一道同云雨,明月何曾是两乡。”
我不懂那是什么意思。
但我知道,那不是一个普通姑娘写得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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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部队在镇上集合那天,天刚蒙蒙亮。
我背着一个旧包袱,包袱里装着一件换洗的汗衫、一条旧毛巾、几张饼,还有薛雅琴大清早给我煮的五个鸡蛋。
她站在村口那棵老槐树下,看着我走过来。
“去了好好干。”她说。
“别跟人吵架。”
“要是想家了,就写信回来。我认不全,但能猜个大概。”
停了停,她从怀里掏出一个东西,塞在我手里。
是那块玉。
“你带在身上,”她低着头说,“要是遇到什么难处,就拿它去当铺。”
“我不要——”
“你拿着,”她把玉塞进我掌心,她的手凉凉的,“你平安回来就好。”
我喉头发紧,说不出话来。
“走吧。”她说。
我转身往前走,走了几步,回头。
她就站在那里,站在老槐树下,冲我摆着手。
我咬着牙,一直往前走,没敢再回头。
到了镇上,集合以后上了卡车,我坐在车厢边上,回头看了一眼李家村的方向。
村子越来越远,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小黑点,融进晨雾里。
部队驻地在东北,坐了两天一夜的火车。
我在新兵连训练了三个月,每天天不亮就起来跑操,晚上累得沾枕头就着。伙食比家里好,至少能吃上饱饭,偶尔还能分到一块肉。
每个月发津贴,我舍不得花,攒下来寄回去。
头一回寄信,我一笔一划写了半天,把信纸写得皱皱巴巴的。
信里没写多少字,就是“我很好,吃得好睡得好,训练也不累”。最后加了一句,“你好好照顾自己,别太累,别省着吃。”
信寄出去,我心里空落落的,老惦记着她有没有收到。
过了二十天,回信来了。
信封上写着歪歪扭扭的四个字:李志强收。
打开信封,里面是一张叠得整整齐齐的纸,上面只有几个字:“家里都好。爹腰好些了。娘咳嗽也轻了。院子里的老母鸡一天一个蛋。”
底下没写名字,就画了一个小圈。
我看了一遍又一遍,把信揣在怀里,舍不得放下来。
后来我写信多了,她的回信也越来越好。
有时候多写几个字:“你别担心我们,好好干。”
有时候写:“今天下雨了,我多捡了一捆柴。”
有时候写:“屋后那棵枣树今年的枣子真甜,我晒干了留着过年吃。”
她的字还是歪歪扭扭,一笔一划都很吃力,像一个刚学写字的孩子。
可她心里装着的,全都是家里那些琐碎的事。
第一年冬天,部队安排了一次探亲假。
名额很少,一个连队只有三个。我资历不够,没轮上,只能托同乡的战友张昊然回山东时顺道去村里看看。
张昊然是邻县人,跟我同年入伍,在新兵连时就住我上铺。为人厚道,办事稳妥。
临行前一晚,我拉着他的胳膊:“昊然,你去我家看看,帮我看一眼她。”
“啥叫看一眼?”
“就是看看她瘦了没,有没有受欺负,日子好不好过。看完回来告诉我。”
张昊然摆摆手:“明白了明白了。”
那半个月,我度日如年。
好不容易等到张昊然回来,他刚进营房,我就扑上去:“咋样?”
张昊然的脸色不对劲。
他看了看我,憋了半天,才说出一句话:“兄弟,你信我,嫂子是个好女人。”
“她咋了?是不是病了?”
“不是……”
“那到底怎么了?”
张昊然坐在床边,搓着手,想了半天,才开口。
“我去你家那天,你嫂子在山上捡柴火。我到你家的时她还没回来,你娘坐在门口晒太阳,你爹在院子里熬药。我问你嫂子在哪儿,你娘说她上山了。”
“然后呢?”
“我在你家等了差不多一个时辰,她才回来。背着一大捆干柴,头发被树枝刮得乱蓬蓬的,脸上全是灰。见到我,笑了一下,问我吃饭了没有。我说吃了,她又问你是不是在部队吃得惯,我说还行。”
“那她没事啊。”我说。
“你先听我说完。”张昊然压低声音,“我在你家吃晚饭时,有人在外面敲门。”
“谁?”
“马秀丽。”
我心里一紧:“她来干啥?”
“她来还碗,”张昊然说,“你嫂子前些天蒸了一锅窝头,给她家送了两个去。说是马秀丽的男人帮着搬了捆柴,她回个人情。”
“那不是挺好的嘛。”
“我还没说完呢,”张昊然吸了口烟,“马秀丽还碗的时候,当着我的面,跟你嫂子说了一句话。她说:‘你那窝头蒸得不错,比我家狗食盆子里那玩意儿好吃多了。’”
我心里一沉。
“你嫂子呢?”
“你嫂子笑了一下,说:‘婶子喜欢吃,下回我再给您送。’”
“没生气?”
“没生气。”张昊然顿了顿,“可她转身回厨房的时候,我看见她的手在发抖。”
我说不出话来。
张昊然又说:“后来我在村里转了一圈,听人说,马秀丽不止一回这样了。有时候当着你嫂子的面骂她‘野女人’,有时候说她‘来路不明’,还有人传她是逃犯的亲戚。村里那些女人,没有一个人替她说话。”
窗外的风呼呼地刮着。
我攥着拳头,指甲掐进肉里。
“还有一件事,”张昊然说,“赵富贵家的羊踩了你家的菜地,把种了大半年的青菜全踩烂了。”
“后来呢?”
“你嫂子没吭声,蹲在地上把那几棵烂菜捡起来,洗干净,煮了一锅菜糊糊。”
“她没去找赵富贵?”
“没有。”
我松开了拳头。
我不会说话,可我心里清楚。
薛雅琴不是孬种。
她只是不想惹事。
她怕一闹起来,会影响我在部队的前途。
张昊然说:“你嫂子临走前跟我说了一句话。她说:‘你告诉志强,让他放心,家里有我呢。别跟人闹,好好当兵,将来有出息。’”
那天晚上,我坐在操场边,抽了半包烟。
第二天,我去找连长,申请了提前转正。
我要在那队里好好干,对得起她吃的那些苦。
04
第三年秋天,我在部队立了个三等功。
表彰大会开完,连长把我叫到办公室,递给我一张探亲审批表。
“家属可以来部队探亲了,你写个地址,我们发函。”
我愣了好半天。
回到宿舍,我坐在床上把那张表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写信回去告诉她这个消息时落笔千言,最后只写了几个字:“雅琴,部队批了,你可以来了。”
信寄出去,我就开始计算日子。
二十天后,回信来了。
上面只有六个字:“我坐火车去。”
信封里还夹着一张皱巴巴的火车票存根,上面盖着三天后的发车日期。
我拿着那张存根,半天没回过神。
她已经买好票了。
她没有问怎么坐车,不知道东北在哪,不知道火车呆几天几夜,可她直接买了票。
我心里揪着疼。
出发那天,我去车站接她。
火车从山东方向开过来,晚点了一个多小时。我在出站口等着,伸长脖子往里看,眼睛都看酸了。
终于,我看见她了。
她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碎花布衫,头发重新梳过了,扎了一根辫子,别着一枚塑料发卡。
她往那儿一站,跟周围穿得花里胡哨的城市人一比,确实土气。
可她收拾得干干净净,脸上虽然还是黑瘦黑瘦的,但眼睛有光了。
她看见我,提着那个破包袱,快步走过来。走到我面前,站住,抬头看着我。
“来了?”我问。
“嗯。”她笑了一下。
“路上顺利不?”
“还行,”她说,“就是那个绿皮车,坐得腿麻。”
我接过她手里的包袱,很轻,里面没装什么值钱的东西。可她的包袱打了个死结,打了三层,像是怕被人偷。
回去的路上,她一直在看窗外的风景。
“东北这边跟咱家那边就是不一样。”她说,“这边的山高,树也多。”
“你第一次出远门?”
“怕不怕?”
她想了想,说:“有点怕。不过后来想,反正你也在那边,就没什么好怕的了。”
她把脸贴在车窗玻璃上,外面是一片片金黄的玉米地。
“真好看。”她说。
她到部队那天,营区里的战友都来看。
张昊然第一个跑过来,喊了一声“嫂子”。薛雅琴点点头,冲他笑了笑。
郭光辉也过来了,上下打量了薛雅琴好几眼,然后回头跟张昊然小声嘀咕:“我当是啥样呢,还以老李娶了个天仙——”
话没说完,张昊然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晚上吃晚饭时,连队搞了个小聚餐。
摆了两张桌子,上了几个菜,算是给家属接风。薛雅琴坐在我旁边,没怎么动筷子,一直帮我夹菜。
郭光辉喝了点酒,话就多了:“嫂子,听说你家是山东的?”
“山东哪儿?”
“一个……小地方,”她停了一下,“说了你们也不知道。”
“那你怎么嫁到李家村去了?”
空气安静了。
我正要替她解围,她却开口了:“没钱没饭吃,走到哪算哪。”
她说得很平静,像在说别人的事。
郭光辉愣了一下,没再接话。
那天晚上,我把她安排在了家属区的招待所。
房子很简陋,一张床两张椅子一个柜子,墙上刷着白石灰。她站在门口看了半天,说了句:“比咱家好。”
我听了,心里不是滋味。
她洗了澡,把换下来的衣服洗干净,晾在院子里。水龙头前,她蹲在那儿搓衣服,袖子卷到手肘。
她右手腕上那块青色胎记,在灯光下特别明显。
“你这胎记是生下来就有的?”我问。
“嗯,”她说,“从会走路就有。我妈说,生下来那天,医生抱出来时先看到这个胎记。”
“你对你妈还有印象吗?”
她的手停了一下,又继续搓衣服。
“有,”她说,“记得她的脸,记得她爱穿蓝布衣裳……”
话到一半,她停住了。
我看见她手上的动作越来越慢,到最后几乎停了。
她没有哭,但她的肩膀抖了一下。
我没有追问。
院子里很安静,能听见水龙头滴水的声音。
我走过去,蹲在她旁边:“明天我带你在营区转转,看看部队长啥样。”
“好。”她说。
“后天炊事班要杀猪,可以加菜。”
“好。”
“晚上连长说要放电影,你想看吗?”
“想。”
她说话的时候一直低着头,搓着手里的衣服。
我站起来,转身要走。
“志强。”她叫住我。
“嗯?”
她抬起头看着我,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没事,”她说,“早点休息。”
那天晚上,我翻来覆去睡不着。
不是因为这三年没见,而是因为薛雅琴来了以后,我的心反而更乱了。
她这一次来,带着太多的谜。
那些谜,像院子里那根晾衣绳上的衣服,风一吹,就露出来一点,风一停,又被遮住了。
而明天,老首长要来视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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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天一早,太阳刚冒头我就醒了。
薛雅琴比我起得还早,已经蹲在院子里刷牙了,嘴里含着牙膏沫子,抬头冲我笑了一下。
“你咋起这么早?”我问。
“睡不着,”她漱了口,“你这边天亮得早,不像咱家那边,赖床赖到太阳老高。”
吃过早饭,我带她满营区转了一圈。
训练场上有人在跑操,喊着口号,震得树上的麻雀直扑腾。她站在旁边看了好一会儿,嘴巴微微张着,眼神里有种说不出来的东西。
“这地方真大。”她说。
“大啥呀,就是个普通部队。”
“比咱村大多了。”她又看了看操场上那些笔直的队列,“这些当兵的真好看。”
我心里高兴,嘴上却说:“花里胡哨的,有啥好看的。”
她没接话,目光飘向了远处那些营房。
下午两点多,连长通知下来:军区有位老首长要来视察,让大家注意军容风纪。
“谁来了?”我问。
“傅德威。”连长说,“军区副司令员,老革命了,参加过抗美援朝的。”
我心想,这么大的官来干啥。
可我没往心里去,继续蹲在院子门口削土豆。后天炊事班杀猪,得提前准备好配料。
就是这会儿,薛雅琴端着一盆衣服出来了。
她走到院子外的水龙头边,蹲下身,挽起袖子,开始洗衣服。
太阳照在她背上,她弯着腰,脊背拱成一个很好看的弧度。头发扎起来的辫子垂在肩上,辫梢随着搓衣服的动作一甩一甩的。
她洗得很认真,指甲里嵌着肥皂沫,水珠溅到她脸上,她也不擦。
这时候,营区门口传来汽车的声音。
几个穿军装的快步往门口迎,连长跑在最前面,一边跑一边整理风纪扣。
我没抬头,继续削我的土豆。
一辆吉普车停在营区里,车门打开,一个穿着旧军大衣的老头下来了。
老头头发白了大半,脸上的褶子像刀刻的一样深,但身板挺得笔直,走路带风。
“首长好!”连长敬了个礼。
老头点点头:“别搞这些虚的,我就是路过,顺便看看。”
我抬头看了一眼,心想,这老头气度真不一般。
他往营区里走了几步,站住了。
他低头点烟,火柴划了半天没划着。后来终于划着了,他把火柴凑到烟上。
就在这时候,他的眼睛往水龙头那边扫了一下。
就那一下,他整个人僵住了。
火柴烧到他的手指头,他也没感觉。烟举在嘴边,没点着,掉在地上。
他盯着那边,眼睛一动也不动。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他看的是蹲在水龙头边搓衣服的薛雅琴。
准确地说,他看的是薛雅琴的右手腕,那块青色胎记。
站得最近的连长发现不对劲:“首长?首长?”
老头没反应。
他嘴唇在发抖,脸皮也在抖。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了,像是怕步子太大,会惊到那边的人。
他又往前走了一步。
两个人隔着也就十来米,可他走了很久。
走到第三四步的时候,他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吓到人:“雅琴……你是雅琴?”
薛雅琴的手停住了。
她没动,还蹲在那儿,手攥着湿漉漉的衣服,水顺着指尖往下滴。她没抬头,也没应声。
“你抬起头,让我看看。”
薛雅琴慢慢抬起头。
她看见那个白发苍苍的老头,浑身一颤,手里的衣服滑进盆里。
她没说话,可她攥着衣角的手在发抖,指甲发白。
老头又叫了一声:“雅琴,是我。”
薛雅琴的眼泪一颗一颗砸进水盆里。她没哭出声,可她的肩膀抖得厉害。
“你……”她的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你怎么在这儿?”
老头站着没动,眼里的泪水在眼眶里打转:“我找了你很多年。”
操场上的人都停了下来。
连长看着我,我看不懂他的表情,是不明白,是疑惑,是震惊。
他戳了戳我的胳膊:“李志强,这……这是你家属?”
我张了张嘴,什么都说不出来。
06
会客室不大,桌子上放着一盘还没动过的苹果。
傅德威坐在长条凳上。
他看着我,又看向薛雅琴。
薛雅琴站在屋子中间,双手攥着衣角,低着头。
“坐吧。”傅德威说。
薛雅琴没动。
“孩子,坐。”
她这才坐下,只坐了三分之一,随时准备站起来。我的手心全是汗。
“你妈……你妈临走前把你托给我,”老首长的嗓子有点哑,“可那年我忙着……等我接到消息回来,你已经不在那儿了。”
薛雅琴没说话。
“我去找过你,找了很多地方。”他说,“可谁也说不清你去了哪。”
屋里很安静,能听见老首长粗重的呼吸声,还有窗外的蝉鸣。
“你走那年,十四岁?”
“出走的第十一天,”薛雅琴说,“在火车站被人领走了。说带我去山东找亲戚,上了火车那半路,他把我的东西全拿走了。”
我听见薛雅琴深吸了一口气:“后来……他把我扔在火车站。我没地方去,跟着一帮要饭的走了几个月,走到山东。”
她说得很平静,像是在说别人。
我看着她的侧脸,看见她鼻尖上冒出来的汗,看见她嘴唇上咬出来的牙印。
老首长低头,手按着额头,我看见他的肩膀在微微发抖。
过了好一会儿,他抬起头来,问我:“你是她丈夫?”
“是。”
“你对她好?”
我想了想,说了句大实话:“对她不好。”
老首长愣了一下。
“我家穷,”我说,“她嫁给我,没享过一天福。村里人欺负她,她也不跟我说。”
我说这些话的时候,薛雅琴突然开口了。
“他没让我吃苦。”
屋里安静了。
“他娶我那天,”薛雅琴说,“全村人都不要我,就他要我。他把他那碗粥端给我。他自己饿着肚子。”
她抬起头,看了老首长一眼:“他把我当人。”
我鼻子一酸。
老首长低头,又沉默了很久。
然后他站起身,走到门口,朝外面喊了一声:“小张,把那个档案袋拿来。”
秘书递进来一个牛皮纸袋,外面打着封印。
老首长回到座位上,打开袋子,从里面抽出一张照片。
他递给我,照片上是一对中年夫妻和一个十一二岁的小姑娘,三口人站在一起。女人穿着蓝布衫,男人穿着中山装,小女孩扎着羊角辫,冲镜头笑。
“你看看。”他说。
我接过来看了半天,发现那个小女孩的右手腕上,有一块跟薛雅琴一模一样的胎记。
“这是你小时候?”我看向薛雅琴。
我看清薛雅琴的眼泪一滴一滴落在照片上,滑过照片上小女孩的脸。
“你母亲……”老首长顿了顿,“你母亲是87年走的。走之前还在念叨你,说这辈子最对不起的人就是你。”
薛雅琴的肩膀剧烈地抖了一下。
“你父亲的事……当年太复杂了,”老首长垂下眼睛,“现在不能说。时候到了,自然有人告诉你。”
薛雅琴抬起头,眼眶通红:“舅舅,你告诉我,我爸我妈……他们到底是怎么……”
“雅琴,”老首长打断她,“你现在知道了,对你不好。”
“可是——”
“不是我不告诉你,”老首长的声音沙哑,“是还不到时候。”
薛雅琴的眼泪流得更厉害了,但她没再追问。
她只是攥着衣袖,攥得指节发白。
我坐在旁边,插不上话。
我能做的,就是伸手过去,握住她的手。
她的手冰凉。
她侧过头,看了我一眼,眼神里有委屈,有怨恨,还有别的东西。
老首长站起来,走到窗前,背对着我们站了好一会儿。
“明天一早我派人来接你,”他说,“你先回山东,把该见的人见了,该处理的事处理了。其他的,等以后再说。”
说完,他转过身,深深地看了薛雅琴一眼。
那一眼,看得我心头一紧。
老首长走了,门关上了。
屋里只剩下我和薛雅琴两个人。
她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塑。
我坐到她旁边,想说点什么,可话堵在嗓子眼里。
我想到她刚来李家村那天,蹲在石碾子旁边,瘦得衣服都撑不起来。
想到她蹲在水龙头前洗衣服,老首长站在她身后,喊出“雅琴”那两个字。
是她忽然开口了:“志强,你怕不怕?”
“怕什么?”
她低下头:“怕我是一个不该活着的人。”
我的心揪了一下。
在李家村那口大锅里煮出来的亲情,不是一张纸能代替的。
我不清楚她的父亲是谁,她的老家在哪,她的身世有多复杂。
我只知道,她是那个蹲在灶台前熬药、蹲在山上捡柴、蹲在水龙头前给我洗军装的女人。
“我不怕。”我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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