创作声明:本文为虚构创作,请勿与现实关联
继子替我亲儿子坐牢38年,刑满释放那天我去接他,狱警愣住了:你儿子早在19年前就被他父母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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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爸,我替弟弟扛了,您在外面照顾好他。"
这句话,我听了三十八年,夜夜回响在耳畔。
那年他二十三岁,意气风发的小伙子,替我亲儿子顶下了那桩命案,一纸判决,换走了他人生中最宝贵的三十八载光阴。我亲手把他送进了那扇铁门,也曾无数次在梦中看见他年轻的面庞一点点被岁月侵蚀。
三十八年,我终于等到他刑满释放的日子。
我特意穿了一件他当年给我买的外套,虽已褪色,却是我这些年最体面的一件衣裳。站在监狱大门外,我的手不停地颤抖,脑海中排演了无数遍重逢的场景——他老了,我也老了,我们要怎么开口说第一句话?
可当狱警翻开花名册,抬头看我的眼神,却让我浑身发凉。
"你儿子?"他皱起眉头,反复核对了一遍档案,缓缓合上本子,"早在十九年前,就被他父母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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赵盛年今年六十,退休前是唐安五金矿产进出口集团的业务副经理,算是老国企里熬出来的中层。
三十八年前,他老婆崔凤芝带过来的继子崔守诚,替他亲儿子赵晋东扛下了一场酒驾撞人的官司。
三十八年。
他看着赵晋东念完专科、进省城、娶了干部家的闺女、当上私营贸易公司的副总,在冀北市买了电梯房,开上了别克,活得体面又风光。
而他嘴里那句"等风头过了,我把守诚弄出来",一年往后拖一年,从黑发拖到白头。
直到今天——崔守诚的刑满日。
他备了一百五十万现金,装在一个旧帆布旅行袋里,塞进后备厢。换了一件藏青色夹克,把头发用湿手背捋了两把,开车从唐安市往昌州县方向走,去接那个熬完岁数的孩子。
他觉得今天这事,说到底是拿钱买个心安。
可接待室里那个四十来岁的狱警翻完档案,抬起头看他,表情不对劲。
"赵叔,你说的这个人——崔守诚,早在十九年前就被他亲生父亲接走了。"
他站在那扇刷着灰绿漆的铁门里头,耳朵里嗡地一声,像有人拿扳手敲了暖气管子。
三十八年。
崔守诚到底坐的是谁的牢?
那年是一九八八年,农历八月,天还闷着,晚上不开窗就睡不住。
赵盛年刚离了第一次婚两年多,带着赵晋东住在单位分的老楼里,两居室,五楼,楼道里常年飘着谁家炖酸菜的味儿。
他在矿产品公司管业务,那年在搞创收指标,三天两头往外跑,喝完酒回家倒头就睡。
崔凤芝是同事给介绍的,在针织厂当统计员,离过一回,带个儿子。
见面那天在东风饭庄,崔凤芝穿件蓝灰色的确良衬衫,头发齐肩,拿木梳子刮得溜顺,话不多,问一句答一句,不卑不亢。
旁边坐着崔守诚。
那孩子二十一了,一米八出头,肩膀宽,颧骨高,看人时眼皮不抬不低的,叫一声"赵叔"就退到一边去,帮服务员搬椅子、递茶壶,手脚麻利。
赵盛年当时没太往心里搁这孩子。
他惦记的是崔凤芝这人贤不贤惠、能不能跟赵晋东合得来。至于崔守诚——大了,懂事了,不闹事就行。
俩月不到领了证。
崔凤芝和崔守诚搬进老楼。两居室住了四口人,赵盛年睡大间,娘俩睡小间,赵晋东在客厅支了个折叠床,后来干脆跟崔守诚挤一间,上下铺。
挤是挤了点,可赵盛年那阵子升了副经理,兜里松快了些,心情好,觉得这日子有奔头。
崔凤芝确实会过日子。赵晋东的校服领子永远是白的,晚饭顿顿不重样,冬天棉鞋自己做,鞋底纳得密密实实。赵盛年看在眼里,觉得这女人娶值了。
崔守诚在建筑队打零工,搬砖、和泥、扛钢筋,一天下来浑身是灰,回家冲个凉水澡,端起碗就吃,从没嫌过什么。
有时候赵盛年下班碰见他蹲在楼道里修电闸、补纱窗,会随口问一句:累不累?
崔守诚就笑笑:不累,应该的。
赵盛年心里偶尔动一下——这孩子怎么这么不吭声呢,懂事得让人不知道该怎么对待他。但也只是一闪而过,下一秒钟心思就转到赵晋东身上了。
赵晋东那年十九,在唐安地区财贸专科学校念大一,住校,周末回来。对崔守诚一直不远不近的,同屋住着,能不说话就不说话。崔守诚也不招他,俩人像两条平行线。
赵盛年觉得这样挺好。井水河水,互不碍着。
八月二十九号,星期六,快 midnight 了。
赵盛年那晚在单位陪客户喝了场大酒,让司机送回来,走到楼下才发觉兜里钥匙忘带了,拍门拍了半天没人应——崔凤芝估计早睡了。他蹲在楼梯口抽烟等,抽到第二根,听见楼上脚步声噼里啪啦下来。
不是崔凤芝。
是赵晋东,气喘得跟什么似的,校服袖子蹭了一道黑印子,脸色白得像石灰。
"爸,"他嘴唇哆嗦着,"你别——你先进屋——"
赵盛年酒醒了一半,一把薅住他胳膊,力道大得赵晋东龇了一下牙。
"怎么回事?"
这时候崔守诚也从楼上下来了。他穿着件旧汗背心,赤脚穿拖鞋,站在楼梯转弯那儿,不看赵盛年,先看赵晋东,微不可见的摇了摇头。
赵晋东的牙开始打架。
三个人摸上楼,崔凤芝披着外套开的门,一看儿子的脸,手捂住嘴,把人拽进来。
门关上。四个人围在客厅那张折叠圆桌旁边坐下了。
赵晋东起初不说。
崔凤芝倒了杯热水塞他手里,手也在抖。
"说。"赵盛年拉了把椅子坐他对面。
赵晋东把杯子捧紧了,指节发白,断断续续把事情倒出来。
晚上他们班几个同学在东郊老坝口的夜市摊上喝啤酒,六个人干了四扎,后来又开了两瓶白瓶山海关。散摊子的时候有个同学说,旁边巷子里停着一辆没锁的北京吉普——他们老板临时停这办事的,钥匙在槽里,反正顺路,借去兜一圈再送回来。
赵晋东喝了得有个半斤白的,拍胸脯说我没事,我来开。
从老坝口回城区的路,走河堤那段,本来就窄。
快到柳岔口那个转弯,黑暗里突然蹿出来一辆加重自行车,骑车的是个男的,驮着两袋东西,车头上挂盏昏黄的灯。
赵晋东踩刹车——但脚底下软的,踩的不是刹车是油门的感觉,砰地一声闷响,那人和车飞出去了。
"我看见他……滚到路基下面去了。"赵晋东说到这嗓子劈了,把脸埋进臂弯里,"我不敢停……我一脚油就跑了……"
崔守诚在旁边轻轻咳了一声。
赵盛年慢慢站起来,走到窗户边上,拉开窗帘一角往外看。八月末的夜是暗的,路灯隔着两层楼照进来,在地上画一块一块黄斑。
"那个人呢?你回头看了没?"
"没……没敢。"赵晋东声音闷在胳膊里。
"车牌呢?吉普呢?"
"扔——扔河堤下面草棵子里了。守诚帮我把泥擦了,牌照掰歪了点,开回来停回巷子里,锁上了……"
赵盛年转过身来。
崔凤芝脸上是他自己都读不懂的表情——不是愤怒,不是恐惧,是一种很深很深的、像地缝一样的失望。
"报警了没有?"她问,声音很轻。
赵晋东不说话。
赵盛年在屋里走了两步,脑子转得比心跳还快。
赵晋东大一,才十九,学籍刚挂上,前途——
酒驾。肇事逃逸。要是那人死了或者瘫了,这就不是赔钱的事,这是刑事案。
他赵盛年的儿子,这辈子就砸在这一个夜晚了。
他停在窗前,手抠着窗框的漆皮,一小片一小片往下掉。
然后他看向崔守诚。
那孩子坐在靠门的方凳上,两只手搭膝盖中间,脊背挺直,目光落在地上的某个点,像在算账。
"守诚。"赵盛年听见自己的声音,像从水管子深处传上来的。
崔守诚抬头看他。
"你多大?"
"二十一。过年就二十二了。"
"驾照有吗?"
"没。"
"你——"赵盛年咽了口唾沫,喉结滚了一下,"你有没有想过,替晋东去一趟交警队?就说……车是你开的。你没喝酒,不懂规矩,慌了,跑了。你是临时工,没正式工作,判不了多重。等风头过了,我再想办法把你弄出来。最多——两三年。"
这话吐出来,他自己都觉得嘴脸丑。可他拦不住。
客厅里安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的秒针。
崔凤芝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一声。
"赵盛年!"
他没理她。眼睛钉在崔守诚脸上。
赵晋东从臂弯里抬起头,泪糊了一脸,突然膝盖一软,真就跪下来了——不是朝赵盛年,是朝着崔守诚,扑过去攥住他的手:
"哥……哥我求你了……我才大一……我妈就我这一个孩子……你要什么条件我爸都答应……"
崔守诚低头看着跪在地上的赵晋东,看了很久。
他那只被攥住的手,没抽回来,也没回握。
他闭了一下眼。
再睁开时,他看向赵盛年。
"赵叔。"
"嗯。"
"你说两三年。你说'弄出来'。你拿什么弄?"
赵盛年咬了咬腮帮肉内侧:"我有路子。老魏在交警队事故科,当年一个班的。你先去顶了口供,我连夜去找他,把这事从肇事逃逸压成一般交通肇事,最多三到七年。等你服个一年半载,我再通过老魏走监外执行,保外就医,怎么都行。出来以后——"
他顿了顿,嗓子发紧:
"出来以后,我给你五万块钱。在唐安买套房子,给你说门亲事。你妈后半辈子我养着。"
五万块,一九八八年,是崔凤芝攒三年都未必攒得出的数目。
崔守诚又把目光落到赵晋东头顶那个旋儿上。
那孩子还在抖,像筛糠。
崔守芝站在一旁,嘴唇抿成一条线,手绞着衣角,眼泪无声地顺着颧骨往下淌,但她没再出声拦。
过了差不多能抽半根烟的时间,崔守诚伸手把赵晋东的肩膀扶了一下——不是扶起来,就是让他别跪那么僵。
然后他说:
"行。我去。"
两个字。
赵盛年后脖颈的汗一下子凉了。
"但是赵叔。"崔守诚站起来,居高临下看着他——其实也没高多少,就是那瞬间气氛变了,那孩子二十一岁的身体里像是有什么东西硬了、钝了、不再软了。
"你说的每句话,要算数。"
"算数。"赵盛年说,"我赵盛年这辈子说话,没不算数的。"
崔守诚点了下头,弯腰把拖鞋脱了,光脚踩地上,走到水缸边舀了瓢凉水灌下去。
然后他回头看崔凤芝。
"妈,你别哭。这事定了。"
崔凤芝嘴唇哆嗦着,最终什么都没说出来,只把脸埋进手掌里,肩一耸一耸的。
接下来三天,赵盛年动起来了。
他去找了老魏——魏守平,交警队事故科的,两人当兵时一个班,复员后路子一直没断过。在东风饭庄后面的小包间,一盘花生米一瓶二锅头,赵盛年把信封推过去,四千块,摞在桌面油纸上。
老魏盯着信封看了半分钟,没马上拿。
"老赵,你说的这事……那骑车的找到了没有?"
"没找。"赵盛年压低声音,"但晋东说撞完人还有气儿,估计凶多吉少。老魏,我这独苗,才十九——"
老魏终于把信封拢过去,揣进内兜,没数,端起酒杯抿了一口。
"车牌我已经让人改过记录了,吉普停回去的位置也处理过。你让那孩子明天上午去交警队自首,就说自己临时帮老板开车、没驾照、慌了神。态度要好。剩下的我兜着。"
"行。"赵盛年举杯碰了他一下,手底下稳,心里面那根弦绷得快断了。
崔守诚去交警队那天,天刚蒙蒙亮,雾气贴着地面滚。
他换了件白衬衫,领口的扣子没扣,露出锁骨一道旧疤——小时候在砖窑碰的。头发剪得贴头皮,是崔凤芝拿推子给他推的。
出门前崔凤芝拽住他手腕,攥得死紧,嘴唇颤了半天,挤出一句:"妈对不起你。"
崔守诚把她的手掰开,反握了一下——他的手掌糙得像砂纸,指根全是干活磨的茧。
"妈,你在家待着,别出去。跟赵叔说的一样,你就说我爸死了、你改嫁的,跟咱没关系。"
他又看了一眼赵盛年。赵盛年正站在门框边上,侧身,点烟,打火机咔嗒咔嗒两下才着。
烟头红光映着他半张脸。
"守诚,"赵盛年叫了一声,没回头,"记住,到了里头,咬死就是你开的车,别的什么都不知道。老魏安排好了。"
崔守诚"嗯"了一声。
走到楼道口他又停住,回头看了一眼。
赵盛年靠在门框上抽烟,烟雾里那张脸看不清表情。赵晋东卧室的门关着,大概缩在被子里。
崔守诚把视线收回来,一步迈下楼梯,水泥台阶凉飕飕的。
那个被撞的人叫郝守利,四十七岁,粮库的临时搬运工,晚上给人送完面粉骑车回家。
送到医院,脾脏破裂,左腿粉碎性骨折,在ICU躺了二十六天,命保住了,但左腿从大腿以下没知觉了,属重伤一级。
检察院以交通肇事罪起诉,但因为"逃逸"情节,量刑档位跳了一级。
庭审在区法院,赵盛年和崔凤芝坐后排旁听席。
法官念起诉书的时候,赵盛年盯着崔守诚的后脑勺——推光的短发茬,脖子后面有一圈晒痕和一道浅色的旧疤。
法官问被告是否认罪。
崔守诚站起来,声音不高不低:"认罪。"
赵盛年看到他的手——交握在身前,十指扣着,没什么多余的力道,就是扣着。
最后宣判的时候,法官念出"有期徒刑三十八年"几个字,旁听席上有个小姑娘——大概是郝守利的女儿——哭出声来。
三十八年。
赵盛年坐在那,脑子里嗡嗡的,像有只苍蝇卡在颅骨里撞。
三十八年。
他原本想着顶多三五年就能弄出来,可"三十八"这三个字从法官嘴里吐出来的时候,他才意识到——老魏的路子,压得住档案,压不住法律的档。
他转头看崔守诚。
那孩子站被告席上,听到"三十八年"的时候,身子微微前倾了一下,像被人从背后拍了一掌,但立刻又回来了,站直了,面无表情。
他没有回头看一眼。
判决下来第三天,赵晋东收拾行李去省城的冀北市上学。
赵盛年送他到长途汽车站。
赵晋东背着帆布包站在车门台阶上,突然攥住他爸的袖子,嘴唇动了动,说了句:"爸,守诚哥的事……你真得想法子。"
赵盛年拍拍他手背,把他手指一根根掰开,像掰一串冻硬的豆角。
"去吧,念你的书。爸心里有数。"
赵晋东走后,崔凤芝在家的日子一天比一天沉默。
第一年,赵盛年还去冀东第三监狱看崔守诚,一月跑一趟。
探视室隔道玻璃,拿电话筒说话。崔守诚穿着灰蓝囚服,人瘦了一圈,下颌线尖了,但眼神还是那种——不往上翻也不往下塌,平着。
"赵叔,你说的那个事,到哪步了?"
"走程序呢,别急。老魏那边还在活动。"
"嗯。"
"你妈还好吗?"
"还行。你替我跟她说,别老往这边写信,省点邮票钱。"
赵盛年"嗯"了一声,没告诉他,崔凤芝其实每礼拜都写,只是最近两封信被打回来了——格式不对,要重新按监狱规定折。
第二年去了两趟。第三年一趟。第四年,赵晋东放暑假回来实习,托关系进了冀北一家贸易公司做出纳,赵盛年忙着请客递烟铺路,探监的事拖到了十一月,再拖到了过年,最后没去。
年底他清理抽屉,发现崔守诚寄来的信——三封,压在账本底下,信封角磨毛了。
第一封措辞还算正常,问赵叔身体怎样,问晋东读书怎样,说里面管教还行,就是冬天水管冻了洗不上澡。
第二封短了些,只写:赵叔,我这边没别的要求,你就告诉我一句,大概还要等多久。
第三封最短,就五行字:
赵叔,算到这个月我坐了五年零三个月了。我不是怨你,但你当初说的话,哪怕给我妈一个准信也行。她血压高,你看着点。别的我不多说了。
赵盛年把三封信对折,塞回抽屉最里层,拿一盒发票压住。
跟自己说:明年开春就去,开春一定去。
明年开春没去。
崔凤芝的身体从第五年开始不行了。
先是反复低烧,查不出原因,后来拍片,肺上有阴影。人民医院的主任拿片子看了半天,把赵盛年叫到走廊尽头,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沉:
"你爱人这个,是旧疾拖出来的,早年干纺织车间落下的纤维肺,加上长期情志郁结……现在要住院系统治。费用方面——"
赵盛年没听完,"费用"两个字就够了。他点头,说治,该用什么用什么。
可崔凤芝住进去以后,有一回趁赵晋东不在,拉着他的手,指甲掐进他虎口里:
"盛年……我对不起守诚。他就是我身上割下来的肉,我亲手递的刀……"
"别说这些。"赵盛年想把她手抽出来,她攥得太紧。
"你听我说完——"她喘了两口,氧气面罩边沿有白雾往外扑,"守诚那边……你不能丢。你赵盛年丢得起,我丢不起。你把我的骨灰撒了都行,但你得——"
"行了!"赵盛年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刮地刺耳。隔壁床的病人家属看过来。
他压了压嗓门:"我会处理。你先养着。"
崔凤芝看他,那双陷下去的眼睛里,有一样东西像烛火快灭前最后一跳——不是恨,是看清了。
她松了手。
第八年,崔凤芝没熬过那个春天。
三月中旬,凌晨四点多,赵盛年被她呼吸声里一种不正常的拖音弄醒。伸手一摸,胳膊凉了。
他坐在床边抽了半包烟,才去拨了急救电话——不是急救了,是殡仪馆的车。
出殡那天赵晋东回来了,穿一身黑,哭得眼睛肿的。他在灵堂前跪了很久,额头磕下去的时候赵盛年看见他后颈的筋绷着,像在跟自己较劲。
可丧事一忙完,赵晋东就急着回冀北——公司月底盘账。
走之前在楼道里跟赵盛年站着,掏了半天烟,递了一根,赵盛年摆手说戒了。
赵晋东把烟叼自己嘴上,没点火,忽然说:
"爸,守诚那边……"
"葬礼上别提。"赵盛年拎着暖壶往楼下走。
赵晋东看着他背影,把烟取下来捏碎了,碎渣从指缝漏下去。
打那以后,赵盛年几乎不想崔守诚这个人了。
不是忘了。是想起的成本太高,而要付的成本——他已经付不起了。
或者说,他告诉自己付不起了。
赵晋东一年比一年混得好。九八年跳槽到一家做钢材贸易的私企,跟着老板跑河北东北的货单,提成拿得手软。零三年自己单干,注册了公司,零六年娶了市物资局张副局长的闺女,婚宴在唐安大饭店摆了二十八桌。赵盛年坐主桌,跟张副局长碰杯的时候手都没抖,满场宾客叫他"赵叔""老赵总",他笑呵呵地受着。
那天的鞭炮红纸屑满地都是,他踩过去,忽然想起崔守诚。
就那么一闪,像火柴在风里亮了一下。
然后他踩过去了。
时间跑到二零一几年,赵盛年正式办了退休。
单位工会给了个搪瓷杯,印着"光荣退休·1982-2022",他搁在客厅电视柜上,天天看见。
退休头一个月,他半夜醒了,去厨房倒水,经过书房,台灯没开,月光从窗户打进去,刚好照在书桌最底下那个抽屉上——铁皮的,锁早就坏了,用根尼龙绳绑着。
他知道自己放的是什么。
第二天上午,他把绳结解开,把里面那一沓信封全倒出来。
大概三十来封。最上面的已经泛黄发脆,邮戳模糊得只剩个年份的轮廓——一九八九年、一九九零年……中间断过,然后又有一批,再后来又断了。
最后一封的邮戳是二零零一年。
他拆开,展开,信纸是劳动改造用的那种灰条格纸,字一笔一划,力透纸背:
赵叔:
这应该是我最后一封信了。
不是恨谁。是算了。
我妈还好吗?你要是收到这封信,替我去她坟上烧张纸。别说是我的意思,就说一个老相识。
剩下的日子我自己认。
你别来了。
崔守诚
赵盛年把信纸放下。
他坐在那把旧藤椅上没动,台灯烤着一边脸,另一边在暗里。窗外楼下有老头老太太遛弯聊天,炒菜的油烟味从哪家窗户飘出来。
他坐了很久。
然后他把所有信重新叠好,放回抽屉。绳结系回去。
第二天他去银行,从定期里取了一百五十万,装进一个帆布旅行袋。
他把袋口拉链来回拉了三次。
从那天开始,他等。
等一个日子——判决书上写的,二零二六年三月十一号。
三月十一号这天,天阴着,风里有沙粒似的东西刮脸。
赵盛年五点多醒的,睁着眼盯天花板水渍的裂纹,脑子里像过电影——但不是从头放过,是抽帧的,跳着:崔守诚蹲楼道修电闸、法庭上那句"认罪"、崔凤芝临终掐他虎口、赵晋东婚宴的红纸屑。
六点半起床,洗了脸,换藏青夹克。镜子里的脸——白发占了三分之二,法令纹深得像刀刻,但腰背还算直。
他拎着帆布袋下楼,塞后备厢,锁车,点火。
冀东第三监狱在昌州县东北角,从唐安市区过去走国道,大约一百一十公里。
车载收音机他扭开又关掉,关掉又扭开,最后让它放着,播什么无所谓,只要不是静的就行。
国道两边的杨树灰扑扑的,树身刷着白灰防虫,一排一排往后倒,像有人在背后把它们一根根拔起来扔掉。
快到昌州县城界的时候,赵晋东来电话了。
"爸,你真去了?"
"都跟你说了去。"
电话里安静了两秒。赵晋东的呼吸声透过信号变得粗了点。
"去了……你准备怎么跟他开口?"
"先把人接上,车里慢慢说。"
"我是说——"赵晋东压低了声,"他万一提当年……提妈……提那些……爸你别什么都认,你得拿捏住。这事儿要是他现在翻脸——"
"你少操心。"赵盛年把车窗降下来一条缝,冷风削进来,"我把你拉扯大,不是让你教我怎么收场。"
赵晋东那边沉默了三四秒,挂了。
赵盛年把手机扔副驾座上,喉结动了动。
监狱的外墙是那种洗不掉的灰,上面缠着一圈圈生锈的铁丝网。铁门刷的绿漆起皮了,露出底下暗红色的氧化层。
他把车停进访客停车场,熄火,坐在驾驶座上,两手攥着方向盘,没动。
帆布袋在后头,隔着座椅靠背他能摸到它——鼓的,沉的,一百五十万,现钞,扎好的,像一摞一摞的砖。
他深吸一口气,推门下车。
门口警卫室检查身份证、接人通知单,打内线电话核实,让他进去,指走廊尽头。
接待室比他记忆里小。日光灯管发白,墙下半截贴着淡绿瓷砖,上半截石灰泛黄。靠墙一排塑料排椅,有几道裂口拿黑色电工胶布粘着。
窗口后面坐着一个狱警,四十出头,寸头,警号别得正,面前摞着一尺厚的档案夹。
赵盛年走过去,把接人通知单和身份证一起递进去。
"我接崔守诚。今天刑满。"
狱警接过去,扫了一眼通知单,又对照身份证,点点头,翻开一本硬壳登记册,手指沾了点唾沫翻页。
翻到某一页,停住了。
赵盛年站在窗口外,两只手自然垂着,十指微微屈着,像不知道往哪儿放。他脑子里还在转那几句开场白——守诚,这些年……守诚,我先带你洗个澡换身衣服……守诚,车在后头,咱们先找个地方吃点热乎的……
翻页声没了。
他抬头。
狱警在看他,表情不太对——不是冷漠,是那种……不太好开口的、斟酌的模样。
"大爷,"狱警把登记册合上了,声音放平缓了些,"您说的崔守诚——"
"对。崔守诚。怎么了?"
狱警又低头看了一眼档案,再抬起来的时候,眉心拧了一下。
"崔守诚,十九年前就被他亲生父亲接走了。"
赵盛年耳朵里嗡的一声,像有人把那根水管子里残存的水一下放空了。
"……什么?"
"十九年前,零七年,他亲父——登记的名字叫崔大旺——办了保外就医转安置,后来转回原籍监管,再后来解除监管了。档案上最后一次签章是零七年十二月,接收人签字就是崔大旺。崔守诚从那以后就不在我们系统里了。"
狱警顿了顿,像怕他听不明白,又补了一句:
"也就是说,他刑满是今年的事不假,但他人……早就出去了。十九年前就不在里头了。"
赵盛年手指抠住窗口那个不锈钢台面边缘,铁皮凉的,硌指甲盖。
他嘴巴张了一下,合上,又张开。
"那你——你们——那他……"
他话说不利索了。不是结巴,是脑子里同时涌上来的东西太多,互相堵着。
十九年前。
零七年。
崔大旺——崔守诚的亲爹,那个跟崔凤芝离婚以后据说跑去内蒙挖煤、再没露过面的男人——十九年前突然冒出来,把人领走了?
而他自己,赵盛年,坐在唐安的楼房里,每年三月十一号在日历上画个圈,告诉自己"等他出来我亲自接",备着钱,备着说辞,备着一场自以为悲壮的和解——
结果人家十九年前就没在里面了。
他张着嘴,日光灯管的电流声滋滋的,像有什么虫子在他脑子里爬。
狱警看他脸色不对,伸手从旁边的档案柜底层抽出一个牛皮纸信封,边角磨得发毛,纸面泛着经年的黄。
"崔守诚走的时候留了这个。"狱警把信封推到窗口台面上,"他说过,如果有一天'赵盛年来找人',就把这交给他。"
赵盛年低头看信封。
封面上四个字,笔划重得像拿钉子划的,把纸面都压出了凹痕——
给爸收。
不是"赵叔",不是"盛年叔"。
给爸收。
他的手抬起来,指尖碰到信封的时候抖了一下——不是抖,是有点不受控的细微震颤,像旧电机通电最后一下的余振。
他把信封拿起来。纸壳子干硬扎手。封口拿浆糊封的,他拇指指甲嵌进封口缝里,慢慢划开——
他抽出信纸,展开。
最上面一行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