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民艺评｜朱锦华：姑苏繁华地，垂虹桥畔意——观舞剧《垂虹别意·唐寅》

由中国歌剧舞剧院与苏州湾大剧院联合出品、国家艺术基金2025年度大型舞台剧和作品创作资助剧目——舞剧《垂虹别意·唐寅》近日在上海西岸大剧院演出。这一次，唐伯虎不点秋香点九娘。

唐寅，字伯虎，明代苏州人，以诗书画闻名于世，“吴门四家”“明四家”“吴中四才子”等雅号彰显其才华与地位，但他最为大众熟识的则是“唐伯虎点秋香”的故事。文人雅士自来风流，冯梦龙张冠李戴附会了“唐解元一笑姻缘”一文，并装进《警世通言》里听凭流传，于是这段“一笑生情、卖身华府、智娶秋香”的爱情佳话影响广泛。诸如《红楼梦》中薛蟠将唐寅认作“庚黄”，误传误认的多了，“唐寅”便成了风流才子的代名词，与历史上的唐寅相去甚远。

有关唐寅的文艺作品不少，单就舞剧而言，有苏州市歌舞剧院创演于2014年的民族舞剧《桃花坞》，苏州芭蕾舞团创演于2017年的芭蕾舞剧《唐寅》等。中国歌剧舞剧院2025年创排的舞剧《垂虹别意·唐寅》另辟蹊径，从唐寅守孝期满，在好友文徵明的鼓励下入京参加科举考试讲起，演叙了唐寅的后半生。

第一场，科场考试。舞台上铺着长长的试卷，唐寅在上面腾跃滑行，意气风发。这张试卷，是唐寅的满腹才华，也是一条助他飞升的长轨。但成也由它，败亦自它，这份考卷成了压垮唐寅的那根稻草。受科场舞弊案牵连，唐寅被迫归家。

第二场，落第而归的唐寅被野犬追咬。没有具体的实物狗、机械狗、玩具狗等登台，也没有具象的投影狗上场，台上只有一个圆形或方形光斑，又或是一条长长的光线，用这种写意的灯光代指大小不同的恶狗。通过演员的无实物表演，扑跌翻滚、凌乱狂奔的肢体动作，配合着狗吠的音效，一段唐寅被恶狗追咬的独角戏就活灵活现地呈上舞台。这段戏可以有多重解读，既可指唐寅碰到真正的野狗，也可以是那些狗眼看人低的势利小人，也喻示着此时困顿窘迫的唐寅有如一条丧家犬般处处挨揍，人人喊打，狼狈而落魄。

之前犹如众星拱月般的唐寅变成了令人退避三舍的晦气，惟有名妓沈九娘不曾转身。她撕碎了其他爱慕者的折扇，捡拾起唐寅破碎的折扇，心疼不已。

第三场，在九娘的陪伴下，唐寅以卖画为生，文徴明也与他共书《落花诗册》。虽然生活并不富裕，但他内心充盈。宁王求贤，礼邀唐寅入其幕府，唐寅亦未绝入仕之念。他与九娘被迫分离，一段凄美的折扇双人舞胜过千言万语。

第四场，宁王府里，唐寅被奉为上宾。他锦袍加身，众人虚与委蛇。官袍的颜色是外绿内红，大家脱下绿色官袍，翻转出内里红色的一面再穿上，这一脱一穿，一正一反，喻示宁王府里暗藏的阴阳两面。唐寅惊觉之下，佯狂作癫。

尾声，死路也即生路，唐寅逃离了宁王府，也远离了政治纷争。但九娘已逝，旧庐内再无盼归之人。“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当以唐寅创作的《桃花庵歌》为歌词的主题曲响起之时，唐寅俯仰之间那种不羁与豁达、失意与通透的人物形象已跃然台上。

在谢幕时，摒弃了全员“空中飞人”的炫技场面，创排了“如果有来世”的舞蹈片段作为全剧的收煞。春三月，艳阳天，桃花坞前桃花灼灼，游人如炽，花灯飘飞，大家欢快起舞。媒婆追着唐寅，夸张而放缓的舞步，唐寅逃至垂虹桥。只见游人站在垂虹桥上，三三两两往二道幕上贴挂桃花扇。游人散去，纷纷以不同造型坐在舞台的台沿，欣赏春天美景。垂虹桥两头，唐寅和九娘相视对望，双向奔赴。二人来至垂虹桥中间，旋转凝视，追光定格，最后大幕合上。这也许就是想象中爱情最甜蜜最浪漫的模样，一切都是那么美好。四散的游人从台沿起身，又从大幕缝隙进入台中，忽而又转身从大幕的各个缝隙高高低低探出头来。若干追光打在大幕上，光晕层层渲开，放大了他们好奇的神情。此刻，他们既是剧中的游客，同时又化身为观众。台上台下连成一片，台上的他们想看，台下的我们也想看，看那个有关唐寅的传奇。

全剧的舞蹈唯美出色，情感真实，细节动人，完成了性格塑造、叙事抒情等功能。唐寅分别与九娘、文徵明的双人舞完成了爱情线和友情线的构建。群舞场面干净丝滑又谐趣盎然，营造出独特的视觉意境。科场考试的奉承与背叛，把人物关系与背景环境交代得清清楚楚；垂虹桥畔的市井风情，媒婆的趾高气扬，他人的嘲讽，展示了唐寅的生活困顿和精神压抑；“画中仙”群舞，从唐寅画中幻化而出的古典仕女穿着秋香色的纱裙，从舞台后区款款行来，跳着桃花响指舞，她们的婀娜多姿印证着唐寅的才情；宁王府内的夜宴欢歌，彰显出唐寅的不合舞与不适群，他和官场注定是无法硬融的两个圈子等。

贯穿全剧的重要意象之一有“桃花”，这是唐寅精神世界提炼出来的一种符号，也是唐寅跟九娘之间的感情扭结。唐寅头上戴着桃花簪，手上拿的是桃花扇，跟九娘难舍难分时跳的是桃花双人舞等。当唐寅重归旧庐，一片空寂，唯有桃花树傲然盛开，桃花漫天飞舞，一如他和九娘的爱情绚丽而灿烂。

姑苏繁华地，垂虹桥畔意，当唐寅与《垂虹别意图卷》、苏州与垂虹桥、中国歌剧舞剧院与苏州湾大剧院等文化符号深度链接在一起时，舞剧《垂虹别意·唐寅》成了一部含舞量、含剧量、剧舞交融度很高的大IP作品。舞出人生百态，留下烟火画卷，是桃花坞前那一朵朵不谢的桃花，更是唐寅的人生别意。

原标题：《新民艺评｜朱锦华：姑苏繁华地，垂虹桥畔意——观舞剧《垂虹别意·唐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