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崇信，何以“分手快乐”？

近日，阿里巴巴集团主席、美国职业篮球联赛布鲁克林篮网队控股老板蔡崇信（Joe Tsai）与身为美国女子职业篮球联赛纽约自由人队老板的妻子吴明华（Clara Wu Tsai）发布声明，宣布结束两人近30年的婚姻。

由美国媒体获得的这份声明很短，没有解释感情破裂的原因，却详细交代了商业安排。两人的婚姻终止，但股权、职位和经营秩序基本保持不变。声明称，此次双方离婚的决定不会影响到篮网队或自由人队的营运，“蔡崇信将继续担任布鲁克林体育娱乐公司董事长，吴明华会继续担任副董事长；蔡继续担任布鲁克林篮网队老板，吴则担任纽约自由人队老板”。此外，双方还计划让三个成年子女逐步参与家族体育事业。

近年来，不少企业家离婚都伴随着种种纷争。有人因此失去大量股份，有人公司控制权受到质疑，有人将私人矛盾变成持续数年、剧情跌宕的“口水战”。蔡崇信夫妇的离婚风平浪静，不只是说明双方擅长处理私人关系，也说明企业家的婚姻很大程度上也是企业治理的一部分。

蔡崇信和吴明华（资料图） 图/视觉中国

企业与家

普通夫妻离婚，通常主要处理住房、存款和子女抚养。企业家离婚可能同时改变公司的股东结构、表决权分布、实际控制人认定、融资协议乃至上市进程。

土豆网是最典型的案例。2010年，土豆向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提交上市文件后，王微前妻杨蕾提起财产诉讼。争议不仅涉及王微持有的境外上市主体股份，还触及掌握互联网牌照和主要收入的境内公司。由于杨蕾此前没有签署相关代持与控制协议，她一旦取得部分股权，土豆的合并报表和控制结构都可能受到影响。上市因此延后半年多。

当当网前创始人李国庆与俞渝的“庆俞离婚大战”则展示了另一种风险。公司、家庭和创始人的个人权威混在一起，夫妻矛盾演化为公章、职位和控制权之争。每一次公开控诉都在消耗企业信用，员工、投资者和合作伙伴被迫参与一场无法判断真相的家庭战争。

这类事件经常被归咎于感情破裂，其根源却在公司治理。许多国内民营企业从夫妻店起步，夫妻双方既是伴侣，也是出资人、管理者和风险共担者。创业初期，双方依靠信任解决问题，很少明确谁拥有股权、谁提供借款、谁负责经营、家务和育儿贡献如何评价。企业规模扩大以后，这种混沌状态没有及时革新，埋下重重隐患。感情尚好时，混沌意味着亲密；感情破裂后，便成为争议的根源。婚姻中的每一笔旧账，都可能被重新解释为对公司的权利。

蔡崇信夫妇的离婚协议并未公开。目前没有充分证据证明，某一个离岸家族信托直接隔离了全部资产，更不能断言双方完全不需要进行财产分割。但公开资料仍足以说明，他们的财富结构远比“夫妻二人直接持有一堆股票”复杂。

美国证券交易委员会的历史申报文件显示，蔡崇信夫妇的阿里巴巴相关权益曾分布于开曼、巴哈马、英属维尔京群岛和根西岛等多个法律实体，包括APN、Parufam、PMH Holding以及Joe and Clara Tsai Foundation。不同主体分别持有股份，蔡崇信通过董事身份、投票代理或投资决定权行使不同程度的控制权。

双方的体育资产同样经过公司化处理。篮网、自由人和巴克莱中心由BSE Global统一管理。2024年，蔡氏家族向科赫家族出售了15%的少数股权，蔡崇信与吴明华继续分别担任主席和副主席，日常经营则由集团首席执行官、球队总经理等职业团队负责。

这种结构未必能消除离婚中的财产请求，却能把收益权、投票权、管理权和慈善用途放入不同的法律关系。婚姻状态发生变化时，整个商业体系不必随着自然人关系一起重新搭建。外部股东和职业经理人的存在，也使双方很难随意把家庭情绪带入公司决策。

离岸信托可能是其中的一项工具，却不能被神化。信托是否能够发挥隔离作用，取决于设立时间、资金来源、受益人安排、司法管辖区以及委托人保留了多少控制权。临近离婚才转移资产，或者借信托逃避配偶、债权人合法权益，都可能遭到质疑，引发冲突。

蔡崇信真正的优势，在于较早进入了国际资本市场的规则体系。他习惯用公司、基金会、家族办公室和专业管理团队分别承接不同功能。婚姻只是整个结构中的一层，而非支撑全部财富的唯一支柱。

企业家的软肋

许多企业家的核心股份，长期直接登记在个人名下，但婚姻关系存续期间形成的经营和投资收益，原则上属于夫妻共同财产。民法典允许夫妻通过书面协议约定婚前和婚后财产的归属，现实中不少企业家直到融资、上市或者婚姻出现危机，才第一次认真讨论这个问题。

中国社会对婚前协议和婚内财产协议仍有明显的心理抵触。很多人认为，感情好的时候谈财产会伤害感情，但真正闹到离婚时，双方已经没有建立规则的基础，企业因此处在长期无协议、无预案、无边界的状态。

更复杂的情况出现在夫妻共同创业的企业。配偶可能没有登记多少股份，却在创业早期提供了资金、人脉、劳动和家庭支持。企业成功以后，创始人容易把这些贡献理解为家庭内部的自然分工。而到离婚时，配偶则会把它视为一项多年没有定价的投资。此时简单要求对方“放弃股权、顾全公司”，并不公平，也很难获得法律和情感上的接受。

近年来，一些上市公司已经尝试通过表决权安排降低冲击。周鸿祎离婚时将360公司约6.25%的股份分割给妻子胡欢，但其通过控股平台间接持有的股份未变，实际控制权得以保持；信捷电气实控人李新分割12%股份后，也通过表决权委托维持了控制地位。这些案例说明，离婚分割财富与公司失去控制并非同一件事。真正危险的是收益权、表决权、管理权和个人身份完全重合。一旦夫妻关系破裂，所有权力同时松动，企业自然会成为战场。

因此，所有企业家都需要建立几条共同底线。

首先，在感情稳定时明确财产边界。婚前协议和婚内财产协议并非预告离婚，而是提前确认历史贡献、未来收益和债务责任。协议越清楚，离婚时越不需要通过舆论和诉讼重新定价。

其次，将公司从创始人的家庭关系中逐步剥离。控股公司、有限合伙平台、股东协议、表决权安排和职业经理人制度，都能降低自然人关系变化对运营实体的直接冲击。家族信托适合财富体量较大、存在跨境资产和代际传承需求的家庭，但应当尽早设立并符合税务、外汇和信息申报规则。

再次，承认不同企业的情况并不相同。配偶从未参与经营，可以重点处理财产收益和控制权隔离；配偶是真正的联合创始人，则应尽早确认股权和职位，设计退出价格与回购机制；已经上市或正在融资的企业，还需要准备配偶同意文件、控制权预案和信息披露方案；再婚家庭则必须同时处理前婚子女、现任配偶与企业继承人的利益。

不过，治理工具不能用来否认配偶的真实贡献。一个陪伴创业、承担家庭责任并参与经营的配偶，不应仅仅被视为需要隔离的“风险源”。好的制度既要保护公司稳定，也要为双方贡献提供公平、明确的退出价格。

蔡崇信的离婚声明并不值得被当成一份富豪婚姻范本。它更像一封留给企业家的风险提示。企业规模尚小时，婚姻主要属于家庭；当企业拥有众多员工、投资者和债权人以后，创始人的婚姻安排便成为公司治理的一部分。感情能否持续无法提前设计，股权、权责和退出机制却可以。真正成熟的企业，不应把命运押在创始人永远不离婚这件事上。

记者：朱兆一

编辑：徐方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