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工智能时代的全球秩序：合作、信任与共同责任

AI每一天都会有新的突破，也可能每一天都会带来新的希望或者恐慌。科学界、企业界、政界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这项技术究竟会给经济、安全、社会乃至政治体制带来什么？

文｜钱丽娜

ID | BMR2004

“二战之后建立的世界经济秩序正在失效，全球正经历着巨大的地缘政治变革，不确定性给我们的每一天都带来挑战。今天所做的决定将对明天具有重要的影响。”这是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特聘教授夏尔·米歇尔（Charles Michel）对当下世界的一个基本判断。

中欧国际工商学院特聘教授夏尔·米歇尔

在中欧国际工商学院携手欧盟中国贸易协会、欧盟中国商会（CCCEU）等机构联合主办的第十二届欧洲论坛上，米歇尔以《人工智能时代的全球秩序》为题发表了演讲，他指出，在法国举办的G7峰会，发出了明确的信号：人工智能是地缘政治的重要话题，讨论AI的时候不仅讨论技术，还讨论了主权、安全、领导力以及经济安全性，人工智能越来越多与权力相关。

在米歇尔看来，AI每一天都会有新的突破，也可能每一天都会带来新的希望或者恐慌。科学界、企业界、政界都在追问同一个问题：这项技术究竟会给经济、安全、社会乃至政治体制带来什么？要回答它，先要理解我们正在迈入一个怎样的世界。

01

重塑全球格局的三大因素

米歇尔认为，要做出更好的判断，需要先看清三种正在重塑全球格局的因素。

因素一：中美竞争。中国正在大力投资互联互通、基础设施、创新、技术以及全球伙伴关系，来扩大影响力，增强韧性；美国则坚定地想要把“美国第一”的政策落实下去，这种竞争有关技术、工业，甚至军事和安全。中美两国经济高度依存、深度交融，双方也全面嵌入全球经济体系，因此两国的博弈与发展对包括欧洲在内的全球各地区都产生深远影响。

因素二：武装冲突。2025年，全世界的武装冲突数量已经达到了二战以来的最高水平。谈判时，各国不再追求双赢而是己赢。

因素三：中等国家力量提升。中等国家的实力在上升，越来越多的国家和地区想要建立自己的经济和技术能力，他们有越来越多的自信心来发出自己的声音。

米歇尔认为，当前，欧盟对于权力的竞争已不再局限于地理因素，而是算力、技术领导力、半导体以及供应链等，在以上这些领域能够领先的国家，就可以重塑相关的力量对比。

02

欧盟的选择

面对这样的世界，米歇尔认为欧盟应该拥有更多的战略自主性。其中，竞争力、国防安全以及可靠的伙伴关系是三大优先事项。

在竞争力层面，欧盟正逐步趋向强监管、快速监管，甚至前置化监管模式，侧重在风险发生前便实施监管干预。在此过程中，欧盟亟须在监管规制、生产力提升与市场竞争力培育之间寻求更为均衡的发展路径。

当前欧洲的监管审慎性已趋于过度化，逐渐演变为对零风险的追求，与市场投资规律形成冲突。

欧洲拥有充裕的社会储蓄存量，但缺乏有效的转化渠道，难以将储蓄高效导入实体投资领域。与此同时，由27个成员国构成的欧盟统一大市场，仍存在资本市场互联互通不足的问题，亟须完善各成员国资本市场的联动机制，充分释放规模经济效能。

面对美国施加的各类限制性举措，欧盟对外合作布局更具主动性与创新性，积极开拓多元化合作伙伴体系，其中欧盟与印度达成的贸易协定便是典型实践。近年来，欧盟持续推进多项国际贸易谈判并顺利签署系列贸易协定，为区域经济增长与持续繁荣提供了有力支撑，也有效提振了产业竞争力与创新活力。

俄乌冲突彻底重塑了欧洲的安全防卫认知。这与价值观、经济发展议题无关，而是转向安全领域，自主构建防务体系已成为欧盟的核心诉求，这也标志着欧盟的战略立场发生了重大转变。

在伙伴关系层面，美国与欧盟的双边关系具有重要性，但现阶段双方分歧持续显现，在贸易往来、关税政策及多边体系建设等诸多领域，美欧双方的理念与立场差异日益凸显。欧盟坚信一个强大的多边系统的价值，认为国际社会应恪守一系列的原则与规则。

与此同时，在气候变化治理、中东局势、格陵兰岛事务、俄乌冲突等多项国际议题上，美欧双方均存在意见分歧，这促使欧盟进一步追求战略上的自主。

03

中欧关系的未来

在米歇尔看来，面对复杂多变的国际环境，中欧双方更应坚定推进双边关系发展。中欧合作有诸多益处，应当避免受到外部噪音和外部势力的干扰。无论是中国还是欧盟，都应立足自身发展诉求与核心利益思考这段关系。

首先，中欧双方应客观正视彼此差异。中欧在历史沿革、文化传统等诸多方面存在显著不同，但双方均肩负着持续开展沟通对话、稳步深化双边合作的责任与使命。

其次，在经贸领域，欧盟期待与中国进一步平衡双边经济贸易格局，妥善应对当前经贸关系存在的脆弱性。欧盟将更加准确、简洁地提出关注重点，聚焦产业，以更为清晰的决策，推进更加均衡的经贸关系。

最后，当前全球各类系统性挑战层出不穷，涵盖气候变化治理、公共卫生、国际安全局势等多个关键领域。在此背景下，中欧双方持续保持常态化对话沟通，在重大全球性议题上建立共识，具有十分重要的意义，这将带来广泛且深远的国际影响。

04

AI的三重挑战

米歇尔将人工智能带来的根本性挑战概括为三个方面：第一，半导体与计算生态系统的竞争日趋激烈，获取先进芯片、关键原材料和算力的战略意义越发凸显。

在这方面中国掌握大量关键原材料，产业创新增速快、市场规模体量庞大，在技术场景落地应用层面处于行业前沿，具备人工智能技术规模化部署与落地能力。

《商学院》杂志在WAIC 2026上观察到，中国在AI领域的全球角色正从“产品制造输出”向“方案设计与规则输出”转变。

美国构建了成熟完备的本土生态体系，核心产业命脉由少数几家头部私营企业主导掌控，同时美国社会普遍将人工智能发展与国家安全深度绑定，高度警惕人工智能技术未来可能衍生的各类国家安全风险与潜在隐患。

欧盟同样拥有一批具备核心竞争力的优质企业，在芯片制造关键领域优势突出，其中荷兰阿斯麦（ASML）公司作为全球光刻机核心供应商，是半导体产业链中不可或缺的关键环节，具备深远影响力。与此同时，欧盟高度重视数据安全与监管合规，始终面临发展与监管的平衡难题，需要在保障公民权益、守护个人隐私的基础上，充分释放人工智能技术的产业竞争潜力，激活技术赋能。因而，中国、美国、欧洲三方在供应链中各有所长，形成了差异化的产业发展格局。

第二，支撑人工智能运行的物理基础设施，尤其是数据中心、能源系统和数字网络，需要巨额投入。欧盟长期大力投资物理基础设施，其中能源已成为影响人工智能产业发展的关键性制约因素。

人工智能产业的运转高度依赖电力支撑，数据中心更是需要大规模、持续性的能源供给，能源供给能力已然成为制约产业发展格局的核心瓶颈。在人工智能时代，数据被誉为新时代的石油，能源则是人工智能发展的燃料。

欧洲在前沿技术迭代落地的节奏上相对慢了一些，因为欧盟高度重视技术发展的可信度、透明度与责任体系构建，始终将风险管理置于重要位置。欧洲始终致力于统筹兼顾创新与监管。在推动人工智能产业创新升级的同时，确保民众与企业能够信任AI带来的一切。但问题的关键在于如何精准把握技术创新与风险规制的平衡，这是当前全球科技治理的难点问题。看似简单，但答案复杂且难以求解，这是欧盟在持续探索、求解的课题。

第三，治理与监管方面的挑战。在一个日益由人工智能驱动的世界中，需要在促进创新和竞争力与维护信任、透明度、隐私和问责制之间取得审慎平衡。

欧盟需要在多边主义框架下，能够不断地交流、沟通，增加彼此的理解，就像中国和欧盟之间有很多的对话机制。欧盟必须推动更多的对话机会，增强互相信任，以负责任的方式探索面向未来的合作机会。

米歇尔认为，我们要思考的是，除了分歧，除了方法方式的不同，能否在终极目标上达成共识，即AI的发展必须做出正面的贡献，带来更加稳定、更加公平、更加包容和更加繁荣的世界。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么AI发展必须要有一系列的原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