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堂姐在县医院当护士,她昨晚给我打电话,声音抖得不成样子,说老刘家那个闺女,就是去年过年还来我家拜年的那个圆圆,把乡镇卫生院的编制辞了。
圆圆妈在电话里哭得背过气去,说闺女疯了,重点大学临床医学毕业,铁饭碗不要了,非要去省城私立的什么康复中心。
圆圆爸蹲在门口抽了一地烟头,嘴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丢人,丢死个人。
卫生院院长更是气得拍了桌子,说圆圆这是忘恩负义,当年县里给她定向培养的名额,签了合同要干满五年,现在两年就跑,违约金三万八,档案上还要记一笔。
圆圆走那天晚上下着雨,她一个人回宿舍收拾东西。
我堂姐说,圆圆把白大褂叠得方方正正放在床板上,把抽屉里那本翻烂了的《内科学》也留下了。
宿舍墙上有她用圆珠笔写的字,是值班表,是抢救流程,是那些烂熟于心的药名。
圆圆走的时候什么都没带,就背了那个她上大学时用的旧书包,拉链坏了,用一根红绳子拴着。
我堂姐说,圆圆眼睛肿得跟桃子似的,但一滴泪都没掉。
她跟堂姐说了一句话,堂姐说她在卫生院干了十二年,听了那句话,后背的风嗖嗖地往骨头缝里钻。
圆圆说,姐,我再不走,我这双手就要沾上人命了。
我堂姐当时没听懂,追出去问,圆圆已经骑上那辆破电动车走了。
雨幕里,电动车的尾灯一闪一闪,像烫红的烟头,摁灭在漆黑的夜里。
圆圆家跟我家隔了两条街,她爸在菜市场卖猪肉,她妈在超市做保洁。
圆圆从小就争气,墙上贴满了奖状,从小学贴到高中,贴到整面墙都黄了。
她考上省城那所重点大学临床医学那年,她爸在菜市场逢人就发烟,说我家圆圆以后是要当大医生的,是要给人开刀救命的那种。
去年圆圆毕业分回乡镇卫生院,她妈还不乐意,说怎么也得留在县医院。
圆圆说,乡镇卫生院缺人,她学的全科医学,在那里能派上用场。
她妈虽然嘴上嫌弃,但逢人就说圆圆有出息,端上铁饭碗了。
我见过圆圆几次,她跟小时候不太一样了,不爱说话了,笑也少。
但穿上白大褂的样子确实精神,头发扎得利利索索,口罩一戴,只露出一双眼睛,看人的时候温温的。
卫生院的日子不好过,工资三千二,扣除五险一金到手两千八。
圆圆爹说,还不够他卖两头猪的。
但圆圆说,够花,她也不买什么。
后来我堂姐跟我说,圆圆在卫生院过得憋屈。
院长姓周,五十多岁,是本地人,在卫生院干了三十年,职称是副高,但听说论文都是花钱买的。
圆圆去之前,院里已经五年没进过正经科班出身的医生了。
来的都是专科生,或者中专卫校毕业的,托关系进来的。
圆圆是唯一一个能看懂英文文献的,唯一一个会写规范病历的,也是唯一一个敢跟周院长顶嘴的。
矛盾是从去年秋天开始的。
那天送来一个老头,七十多岁,肺炎,喘得厉害。
圆圆看了片子,说必须马上住院吸氧,上抗生素。
周院长过来瞅了一眼,说门诊挂水就行,住院部没床位。
圆圆说,这情况挂水控制不住,得住院观察。
周院长脸一拉,说你是院长我是院长?
门诊挂水,出了事我负责。
结果老头的儿子听了周院长的话,在门诊挂了三天水,第四天晚上人就不行了,送到县医院抢救,没救回来。
圆圆那天晚上值夜班,她跟堂姐说,她一辈子都忘不了那个老头儿子蹲在卫生院门口哭的样子。
他说,早知道就听那个小大夫的了,她说了要住院的。
圆圆说,我要是再坚持一下呢?
我要是当着他们的面给县医院打个电话呢?
堂姐说,圆圆病了一场,发了两天烧。
烧退了之后,圆圆变了个人似的,诊室里的话少了,但记录做得特别仔细。
周院长开的每一个方子,她都要拍照存档。
有人问她拍这些干什么,她说回去研究研究。
周院长有时候会把一些特殊患者的化验单单独抽出来,不放进病历系统里。
圆圆一开始没注意,后来发现,这些患者大多是本地有头有脸的人物,或者是周院长的亲戚朋友。
化验单上的某些指标,总是不太对劲。
圆圆心里起了疑,但她没声张。
她去查了系统里周院长过去三年的处方记录,发现好几个慢性病患者的用药量都超出了说明书上限。
圆圆自己算过,那些药要是真按这个量吃,肝肾都得出问题。
圆圆拿着本子去问周院长,周院长说,你小姑娘懂什么,有些病人就是得用猛药才能压住。
圆圆说,那这些人现在还在您这里复诊吗?
周院长说,有的转走了,有的不来了。
圆圆问,转去哪了?
周院长说,县医院呗,还能去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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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圆没再问,但她偷偷记下了那几个病人的名字。
今年开春,卫生院进了两个新同事。
一个叫小宋,是周院长的外甥女,卫校毕业,刚考下执业助理医师证。
一个叫小钱,是镇上一个老板的侄女,学的是护理,被安排在了药房。
圆圆说,这两个人来了之后,卫生院的药房就开始热闹了。
小钱经常给一些熟客多拿药,骨胶原蛋白肽口服液、辅酶Q10、灵芝孢子粉,一盒两三百,走的是医保。
圆圆管不着药房的事,但她值夜班的时候听到过小钱打电话。
小钱说,叔,那个特利加压素我给你留了五支,你过来拿就行,跟以前一样,不用挂号,我直接从库里给你划。
圆圆知道特利加压素是处方药,看名字像降压药,实际是治疗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的急救药,这种药在卫生院根本不该有库存。
圆圆去查了库房登记,发现这个月特利加压素进了四十支,出库记录只有三条,其余全是手写的“损坏”或者“库存盘点调整”。
圆圆拿着出库单去找周院长,周院长看了一眼就揉成一团,说,药房的事不归你管,你管好你的门诊。
圆圆说,院长,这个药要是流到外面去,可是要出人命的。
周院长说,你怎么知道流出去了?
说不定是厂家来推销的样品。
圆圆说,样品这么多支?
周院长说,你个小姑娘,咸吃萝卜淡操心,回去好好看看你的门诊,别整天琢磨这些有的没的。
圆圆没再说话,但她把小钱打了三次电话的时间和内容都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五一放假,圆圆回了一趟家。
她妈做了糖醋排骨,她吃了两口就说不饿。
她妈问她是不是工作太累了,圆圆说,不是累,是心里堵得慌。
她妈说,你就是想太多,你这工作是铁饭碗,多少人羡慕都来不及。
圆圆说,妈,你知不知道,我那个卫生院,上个月开的抗生素比县医院输液室还多。
她妈说,那关你什么事,你管好自己就行。
圆圆说,妈,那些药要是出了问题,是要抓人的。
她妈把筷子往桌上一拍,说,你一天天在想什么乱七八糟的,你是医生,给人看病的医生,你管那么多干什么?
你是不是不想干了?
圆圆没说话,进了自己房间,门锁上了。
第二天她回卫生院,在门口遇到了一个熟人,是以前带过她的实习老师,省城三甲医院的妇科主任,来这边做学术交流。
老师见了她很高兴,问她在这边干得怎么样。
圆圆说,还行。
老师看了看她的脸色,说,你瘦了,是不是工作压力大。
圆圆说,老师,如果我想回省城,您能帮我引荐一下吗?
老师说,你想回来?
省城竞争激烈,压力比这里大得多,你在这边是香饽饽,回来就成了普通螺丝钉。
圆圆说,我知道,老师,我就是觉得,在这里待下去,我怕我自己变成我讨厌的那种人。
老师沉默了一会儿,说,你要是想好了,我帮你问问。
五月中旬,圆圆值夜班的时候,救护车送来一个急诊。
肝硬化晚期,食管胃底静脉曲张破裂出血,人送来的时候已经休克了,吐了一大摊血。
圆圆紧急处理,用上了所有能用的手段。
但卫生院的设备有限,血库里没有匹配的血浆,急救药也不全。
圆圆打电话联系县医院的救护车,那边说最快也要四十分钟才能到。
圆圆在抢救室守了那个病人四十分钟,用手压着纱布,按住他的腹部,感受那具身体在她手底下一点一点变冷。
四十分钟后县医院的医生来了,接手的时候看了一眼监护仪,又说了一句,没用了。
圆圆那天晚上没睡,她坐在值班室里,写了好多字,又一张一张地撕掉。
堂姐第二天去接班的时候,看见圆圆眼圈乌黑,声音哑着,说,姐,我给那个病人录了抢救记录,你帮我看看,我是不是哪里做错了。
堂姐看了,说,你没错,你该做的都做了。
圆圆说,姐,其实有一样东西我能做的。
那个病人来的时候,如果我能把特利加压素马上给他用上,他可能还能撑到县医院的人来。
堂姐说,这种药卫生院没有啊。
圆圆说,库房里有,四十支,但有三十多支“损坏”了。
堂姐愣住了。
圆圆说,姐,我查过出库记录,那些“损坏”的药,全是周院长签字批准的。
那些药去了哪里,我查不到。
但我知道一件事,那个病人上周来复诊过,周院长给他开的药方里,有一种药和特利加压素是配伍禁忌的。
堂姐说,圆圆,这种事你不要管,你管不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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圆圆说,姐,我刚才给病人抢救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我不是怕,我是觉得,我要是早一点翻脸,早一点把那些事捅出去,这个人会不会就不用死?
堂姐没说话。
圆圆说,姐,我辞职了。
堂姐说,你跟谁辞职了?
周院长同意了吗?
圆圆说,我打了辞职报告,放在他桌子上了。
他还没批,但我不打算等了。
我把这些年他滥用处方药的记录、药房进出的猫腻、还有那个配伍禁忌的药方,都整理了一份,锁在邮箱里。
我要是出什么事,会自动发给纪委和卫健局。
堂姐说,圆圆,你这样是把自己搭进去了。
圆圆说,姐,我这条命是学医换来的。
我虽然救不了所有人,但我能救我自己。
我不想有一天,我在处方单上签字的时候,心里想的不是这个病人能不能好,而是这个病人的家属会不会闹,这个方子会不会被查。
圆圆走的那天,把白大褂叠得整整齐齐。
那本翻烂了的《内科学》是周院长的,她没带走。
但她带走了自己那个破书包,里面塞着那个记满了药名和日期的小本子。
她妈现在还在跟她冷战,说她是白眼狼,说她把全家人的脸面都丢尽了。
前天圆圆妈来我家串门,眼圈红着,说那丫头把电话都换了号,人跑到省城去了,连个地址都不留。
我堂姐说,圆圆那天晚上骑电动车走的时候,雨下得特别大,骑出去十几米,电动车的灯灭了。
圆圆也没停,就那么在黑漆漆的雨里骑远了。
堂姐说她这辈子见过不少年轻人辞职,但没见过圆圆那种眼神。
像一把烧过了的火,灭了之后,剩下的全是灰。
她把那本《内科学》抱在怀里,走到门口又回头看了一眼,说了最后一句话。
姐,我学了五年医,救人没救成多少,但我总算学会了怎么不被人当枪使。
那句“怎么不被人当枪使”,让堂姐在雨地里站了好久。
卫生院走廊的灯忽明忽暗,照得那块“救死扶伤”的牌匾跟块旧棺材板似的。
后来我听说,省城那家私立康复中心给圆圆开的工资是税前九千八,五险一金齐全,每周双休。
圆圆妈现在还在赌气,但圆圆爸已经开始在菜市场跟人打听:省城哪个楼盘便宜点,说是他闺女要在那边安家了。
圆圆的事在镇上传开了。
有人说她傻,放着铁饭碗不端;
有人说她精,知道卫生院那潭水浑不好蹚。
但大多数人都不知道,她走之前,把那本翻烂了的《内科学》留在了宿舍的床板上,书页里夹着一张皱巴巴的处方单。
处方单上有一个病人的名字,年龄,诊断,和一组触目惊心的配伍禁忌。
那个病人,是镇上开小卖部的老孙,去年冬天已经走了。
老孙的儿子来卫生院结账的时候,在收费窗口骂骂咧咧说了一句话,被圆圆听到了。
他说,这卫生院就知道开贵药,我爸吃了半年,病没见好,人先没了。
圆圆那天下班后,去小卖部买水,顺便问了一句老孙生前吃的什么药。
老孙的儿子翻了半天,翻出几个空药盒。
圆圆把那些药盒拍了照,每个药盒上的生产批号,都对应着库房里那批“损坏”的特利加压素。
她把那些照片存进了手机里一个上锁的文件夹,然后锁掉了那个手机号。
现在那个手机号变成空号了。
但有一个人收到了最后一条短信,是圆圆发给周院长的。
短信只有四个字:“我学医的。”
周院长收到那条短信的那个晚上,把杯子都摔了。
小钱和小宋站在办公室门口,谁也不敢进去。
后来听说,周院长第二天一早就去了县卫健局,交了一份自查报告。
具体内容没人知道,但小钱被调去了档案室,每天整理旧病历。
小宋不再碰处方了,改去收费窗口。
而那些“损坏”的特利加压素,再也没在卫生院出现过。
圆圆到了省城之后,给家里打过一个电话。
她妈没接。
她爸接了,两个人在电话里沉默了半天。
她爸说,你妈就是刀子嘴豆腐心,你一个人在外头,吃好点。
圆圆说,知道了,爸,我挺好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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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爸说,好就行,好就行。
顿了顿,又说,那个,你走那天,你妈在屋里坐了一宿,哭得跟个什么似的。
她说她不是气你辞职,是气她自己,没本事,连自己闺女在那边受了那么大委屈都不知道。
圆圆在电话那头没说话。
她爸听见吸鼻子的声音。
圆圆说,爸,我没事。
我就是,不能再在那儿待下去了。
她爸说,我懂,我懂。
然后圆圆就把电话挂了。
挂了之后,她在出租屋里坐了很久。
省城的房租挺贵,一个月两千六,顶她原来大半个月的工资。
但她的窗户外面有树,有路灯,能看到远处的写字楼亮着灯,楼底下有24小时便利店。
她翻着手机里的相册,翻到那张处方单的照片,看了好久。
最后她把那张照片删了,又备份了一份加密存进云盘。
她不是不怕。
她只是更怕自己忘了。
那本《内科学》后来被新来的一个医生收起来了。
那人叫小陈,也是医学院毕业的,分到卫生院来。
小陈整理办公室的时候,从书页里翻出那张夹着的处方单,背面写了一段话,字迹潦草,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特利加压素与呋塞米联用,可致严重低钠血症,诱发肝性脑病。老年患者慎用。非急救禁止用于门诊。”
小陈捏着那张处方单看了很久,然后打开抽屉,把手电筒的电池取出来,严丝合缝地放了进去。
他什么也没有说,只是在之后的每一次处方记录里,都用蓝色圆珠笔,在右下角标注了一个不起眼的小记号。
圆圆的故事说完了。
但我堂姐说,她后来去省城看过圆圆一次。
圆圆租的那个小屋里,桌上放着一本新的《内科学》,封面已经起了毛边。
圆圆瘦了,但气色比在卫生院好多了。
堂姐问她,后悔不?
圆圆说,不后悔。
堂姐说,那你以后打算咋办?
圆圆说,先干着呗,慢慢考主治,等攒够了钱,就去社区医院开个全科诊所。
堂姐说,那你图啥?
圆圆说,图个心安。
然后她打开笔记本电脑,屏幕亮了。
桌面上有一个文件夹,叫“留档”。
堂姐没问里面是什么,但她瞥见圆圆把一张新的处方单扫描件拖了进去,文件名的格式规规矩矩。
圆圆说,姐,你知道吗,我刚上学的时候,我解剖学老师跟我说过一句话。
他说,医生这个行当,最难的不是治病,是治人。
治人不是看技术,是看你敢不敢看穿那些人心里的鬼。
堂姐说,那你现在看穿了吗?
圆圆笑了笑,没说话。
窗外的灯亮着,楼底下便利店的自动门开开合合,一个穿着白大褂的姑娘站在光里,手里的笔帽咬在嘴唇上。
她并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但就在上周,县里通报了乡镇卫生院违规使用处方药的处理结果。
周院长被记过,退休待遇降了一个档次。
小钱和小宋早就调走了,卫生院的药房换了新系统,每一支特利加压素都要双人签字才能出库。
通报贴出来那天,卫生院门口围了不少人。
老孙的儿子挤在人群里,看了一眼,啥也没说,默默走回自家小卖部,开了一瓶啤酒,喝完之后,瓶子也没舍得扔。
他把它洗干净,搁在窗台上,里面插了一根塑料花。
故事唯一的后续是,圆圆妈最近开始频繁往省城跑,逢人就展示微信聊天记录,里面圆圆发过来一张照片,是她新的工牌,白底的,上面印了她的名字和职称:住院医师。
圆圆妈说,这孩子还是太瘦了,她打算每个礼拜都炖一锅排骨汤送过去。
所有人都以为圆圆逃了。
但真正想逃的,另有其人。
编制是墙,能挡外面的风雨,也能困住里面的人。
她得先把自己救出来,才有力气救别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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