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打在窗户上,噼里啪啦的。我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弯腰去够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上跳着“老宅”两个字,顺手就滑了接听键。
“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呀?”
电话那头传来一个小女孩的声音,软软的,带着委屈。
我刚想开口说“你打错了”,话筒里又响起一个女人的声音:“小蝶别乱说!”紧接着,通话断了。
我攥着手机,手心全是汗。
雨声很大,但我听得分明。
五分钟后,门锁响了。叶高远提着菜进来,看我站在客厅中央,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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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雨还在下,没完没了的。
叶高远把菜放在鞋柜上,低头换拖鞋。动作比平时慢,好像在等我说什么。我没开口,就那么站着,手机还攥在手里,屏幕上的通话记录还亮着。
“谁打来的?”他先问了,声音有点紧。
“一个叫小蝶的女孩。”我盯着他,“喊你爸爸。”
叶高远愣住了。
就那一秒,足够我看清楚他眼里的慌张。
他快步走过来,从我手里拿走手机,点了两下,抬头说:“打错了,可能是老家哪个亲戚的孩子,乱叫的。”
“乱叫能知道你叫爸?”
“小孩子不懂事,你跟她计较什么。”他把手机揣进裤兜,“饭还没做,我先去厨房。”
他转身就往厨房走,步子很急。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结婚三年,从来没见他这样过。
他不是那种会慌的人,事再多都稳稳当当的。
可刚才那一瞬间,他的肩膀都僵了。
我扶着腰慢慢坐回沙发上。肚子里的孩子踢了一脚,我摸着肚子,脑子里反反复复就是那句话:“爸爸,你什么时候回来看我呀?”
那个孩子的声音,带着撒娇的意味,明显不是第一次这么叫。
我越想越觉得不对。
叶高远是独生子,没兄弟姐妹,哪来的“侄女”?
就算有,也不该叫他“爸爸”。
厨房里传来切菜的声音,一下一下的,突然停了。
我听见他拿起手机说话,声音压得很低,隔着墙听不清。
我站起来,扶着墙走到厨房门口,推开门。
他把手机贴在耳朵上,听到开门声,飞快地说了一句“先这样”,挂了。
“给谁打电话?”我问。
“妈。”他说,“问她老家那个孩子的事,别让你多想。”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没看我,盯着砧板上的菜。我注意到他握着手机的手,指节发白。
“高远。”我叫他。
“嗯?”
“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他终于抬头看我,笑了一下,但那笑容不自然:“我能有什么事?你挺着肚子,别胡思乱想。”
我想再说什么,可肚子突然紧了,孩子在里面翻了个身。我咬住嘴唇,没吭声。叶高远赶紧过来扶我:“是不是不舒服?明天产检我陪你去。”
“每次产检你都去。”我说这话的时候,自己都觉得语气有点酸。
“那当然,你怀孕我不得好好照顾你?”他扶着我在沙发上坐下,给我倒了杯温水,“别瞎想,好好养胎才是正事。”
我喝着水,心里却怎么也安定不下来。那一声“爸爸”,像根刺一样扎在那里,拔不掉。
02
晚上,叶高远睡着了。
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侧躺着的姿势跟我结婚这些年一模一样。
我躺在他旁边,睁着眼睛看天花板。
时间走过十二点,我轻轻爬起来,拿起他的手机。
密码是我的生日。
我知道这不光彩,翻自己老公的手机。可我心里有事,不问清楚,憋得慌。
通讯录里干干净净。
最近通话里没有“老宅”的来电记录,也没有晚上那通电话的记录。
我翻到微信,搜索“小蝶”,没有;搜索“老家”,也没有;搜索“妈”的聊天记录,对话停留在三天前,他给婆婆转了五百块,婆婆回了一句“别老给钱,存着”。
全被删了。
我想他是什么时候删的。
是晚饭后他洗澡那会儿?
还是他说“去倒垃圾”,在楼道里就把记录都清理干净了?
越想越觉得可怕。
他不是临时起意的,他很清楚删掉那些东西意味着什么。
我又翻到转账记录。
银行短信每个月都有固定的一笔支出,三百块,转到一个叫“徐秀芹”的账户。
名字不陌生,是婆婆的名字。
可婆婆自己跟我要钱的时候都是直接打电话,从没见叶高远转账。
这笔钱,每个月都转,准时得像发工资。
往前翻,去年就有,前年也有,一直都有。三年来没有断过一个月。
我盯着“徐秀芹”三个字看了很久。婆婆住在乡下,身体还行,种点菜养几只鸡,生活不愁。为什么每个月都要给婆婆转钱?
叶高远翻了个身,我赶紧把手机锁屏放回去。他迷迷糊糊地拍了拍我旁边:“怎么还不睡?”
“上了个厕所。”我说。
“嗯,小心点。”
他又睡过去了,呼吸很快恢复均匀。我躺平,手放在肚子上,感受孩子一下一下的胎动。
到底瞒了我什么?
第二天早上,叶高远去上班了。
我一个人在家,越想越坐不住,给婆婆打了个电话。
响了好几声才接,婆婆的声音听起来有点慌:“欣雅啊,怎么想起打电话了?”
“妈,没什么事。”我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跟平时一样,“就是问问您身体怎么样,我最近没回来看您。”
“好着呢,好着呢。你养胎要紧,别老惦记我。”
婆婆说话很快,带着一股子“想赶紧挂电话”的劲。我心里更觉得不对劲。婆婆平时跟我说话虽然不是特别热络,但没有这么躲躲闪闪的。
“妈,高远每个月都给您转钱?”我冷不丁问了一句。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
“啊……对,他孝顺。”婆婆的声音有点不自然,“他怕我在乡下过得不好,非要给。我跟他说了不用不用,他非要给。”
“那是给您的生活费?”
“是,是,生活费。”婆婆应得很快,“欣雅啊,锅里还烧着水,我先挂了,回头再聊。”
没等我说再见,电话就断了。
我拿着手机坐在沙发上,心跳得嘭嘭的。
婆婆在说谎。
跟叶高远生活了三年,我听得出来他说谎时的语气,婆婆说话那种“快,别问了”的调调,跟他一模一样。
这对母子,到底在瞒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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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我给苏静怡打了个电话。
苏静怡是我闺蜜,从高中就在一起。她老公董明杰是叶高远的同事,两个人关系不错。每次我有什么事想不通,第一个找的就是苏静怡。
“静怡,我跟你说个事。”我把电话的事跟她讲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下:“你觉得他有问题?”
“我也不知道,就是觉得不对。”我靠在沙发上,“那个小女孩的声音,听着不像打错了。而且他删了通话记录和微信聊天。”
“你先别急。”苏静怡的声音严肃起来,“我让明杰帮你问问,看看高远在公司有没有什么异常,但你别指望能问出什么,男人之间互相包庇的时候多着呢。”
“谢谢你。”
“谢什么,你自己先稳住,别动了胎气。”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在沙发上坐了半天。下雨天,屋里光线暗,外面灰蒙蒙的一片。我看着窗外发呆,脑子里全是乱七八糟的画面。
下午三点,苏静怡的微信消息过来了。
“我问了明杰,他说高远每个月都会请一两天假,说是老家有事。公司里的人都不知道他去干什么。明杰问他,他就说回去看妈。”
我盯着消息,手指冰凉。
回去看妈?婆婆在乡下,隔两三个小时的车程。可叶高远每个月那一两天假,去的是隔壁县城,跟婆婆住的地方根本不是同一个方向。
“静怡,有件事我没跟你说。”我打字的手有点抖,“我查了他手机,每个月都有一笔钱转出去。地址不是婆婆家,是隔壁县城。”
苏静怡很快回复:“你确定?”
“转账记录上有地址,我看了。”
“欣雅,你听我说。”苏静怡发来一段语音,“别自己去查,你现在挺着肚子,万一出什么事怎么办。等你老公回来,跟他摊牌。”
我没回她。
摊牌?怎么摊牌?他连证据都删得干干净净,我空口无凭,拿什么去问他?他说一句“你想多了”,我能怎么办?
第二天早上,我去翻叶高远的旧手机。他有一部旧手机放在书房抽屉里,换了新机后就没再用过。我打开,翻到银行APP,查了历史转账记录。
地址清清楚楚:清远县,人民路,一个叫“徐秀芹”的名字。
跟婆婆同名,但地址不是同一个地方。
我拿着手机的手在发抖。
婆婆住在云岭乡,不是清远县。
叶高远每个月转钱去的,是另一个地方。
那里住着谁?
跟那个叫“小蝶”的女孩是什么关系?
我鬼使神差地搜了那个地址。
地图上显示,那是一个老小区的楼栋号。没有更多信息了。但我记住了一个关键的东西——清远县第一小学,就在那条路上,相距不到五百米。
一个念头冒了出来:那个女孩,是不是在那里上学?
一连串的问题在我脑子里炸开。
叶高远到底在外面有什么?
每个月都去那个县城,每次都说是出差。
不是去见客户?
是去见别的人?
一个藏着三年的人?
还有个叫我丈夫“爸爸”的孩子?
我坐在书房的地上,眼泪掉下来了。
手摸到肚子,孩子在里面动。我深吸一口气,擦掉眼泪。我不能垮,至少要把这件事弄清楚。不管结果是什么,总比蒙在鼓里好。
04
叶高远出差了,说是去省城谈个项目,要走三天。
他走的第二天早上,我坐上了去清远县的大巴。
挺着六个月大的肚子,一个人坐在靠窗的位置,包里装着旧手机上拍下来的地址。
车摇摇晃晃,窗外的路一直往后退。
我摸着肚子,小声说:“宝宝,妈妈带你去看看。”
以前跟叶高远谈恋爱的时候,他去哪我都跟着。
后来结了婚,两个人的距离反倒远了。
他出差的时候,我都是一个人在家看电视等他回来。
从来不觉得有什么问题。
现在想想,那三年里,每个月都有一天,他跟我报备“出差”,说的是一个地方,去的是另一个。
两个小时后,车到站了。
清远县不大,从车站走到人民路也就十几分钟。
我按照地址找到了那个老小区,门口有几个老太太坐着聊天,看了我一眼,又继续聊她们的。
我站在小区门口,不知道该进去还是不该进去。
那个地址是几栋几号,我上楼去敲门吗?敲开了,门里站着谁,我该怎么开口?
我犹豫了半天,最后还是没进去。转身往学校的方向走。清远县第一小学就在这条路上,走个几分钟就到了。
还没走到校门口,我就看见了。
校门口的铁栅栏旁边站着一个女人,三十多岁,穿着一件灰色外套,头发随便扎着。
她旁边站着一个扎马尾的小女孩,背着粉色的书包,手上拿着一个文具盒。
那女人蹲下来,帮小女孩理了理衣领,说了句什么。小女孩点点头,抱着她的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下。女人笑了,站起身,朝学校门口看了一眼。
就在这时候,我看见了一个男人的背影。
他背对着我,站在学校门口,正朝那个女人和小女孩的方向走过去。
那个背影,我太熟悉了。
肩膀的宽度,走路的姿态,还有今早出门时穿的那件深蓝色夹克。
叶高远。
他说去省城出差。
他站在那个女人旁边,接过小女孩的书包,摸了摸她的头。
女人跟他说了句什么,他点了点头,然后蹲下来,小女孩扑到他怀里,抱着他的脖子,脸贴在他肩膀上。
我站在马路对面,手里的手机掉在地上。
屏幕碎了,裂开一道道细纹。
我弯腰去捡,手抖得不行,捡了两下才捡起来。
肚子里的孩子使劲踢了一脚,又疼又难受。
我扶着路边的树,大口大口喘气。
他们往小区那边走了。
一家三口,有说有笑。
我站在学校门口的马路边上,看着他们走远的背影,眼泪不停地掉。
旁边走过的人都在看我,一个挺着大肚子的女人站在路边掉眼泪,看着确实挺奇怪的。
我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离开那里的。
等我回过神来,我已经坐上了回城里的车。
车窗外的风景不断后退,我的脸贴在玻璃上,冷冰冰的。
手里攥着那个碎了的手机,指尖划到了裂缝,渗出一丝血,我没觉得疼。
回到家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我开了灯,屋里空荡荡的。叶高远的拖鞋还摆在玄关,每天回来他都放在那里。我坐在沙发上,拿出手机,翻到他的号码。
按了好几次,都没拨出去。
我能说什么?
“你为什么要骗我?”
“那个女人是谁?”
“那个叫你爸爸的孩子是谁?”
我什么都问不出口。怕得到的答案,比我想象的更可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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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叶高远是第二天晚上到家的。
他推门进来的时候,我正坐在客厅的餐桌前。
桌上摆着那个碎屏的手机,旁边是打印出来的转账记录。
家里的灯只开了一盏,光线暗得很,我没去看他的表情。
“怎么不开灯?”他按亮了客厅的大灯。
“有个事想问你。”
他的动作顿住了。看到了桌上的东西,脸色一下子就变了。
“这是什么?”他问了一句,声音发干。
“你自己看看。”
他没动。站在玄关和客厅之间,手里还攥着钥匙。
“高远,我去了清远县。”我说。
声音出奇地平静。我自己都没想到,能那么平静地说出这句话。
“你……”他的嘴唇动了动,脸色一下子白得吓人,“你怎么去的?”
“坐大巴。”我说,“按你手机里的地址找过去的。看到你跟一个女人,还有一个孩子。在学校门口,三个人在一起,很开心的样子。”
叶高远手里的钥匙掉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他没去捡,就那么站着,看着我。眼睛红了。
“欣雅,不是你想的那样。”
“那是哪样?”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
想说什么,又说不出来。
我以为他会编个谎话,把那个女人说成亲戚,把孩子说成亲戚家的孩子。
可是他没开口,只是站在那儿,脸色越来越白。
“是不是外面有了家?”我问,“那个女人,那个孩子,你们在一起多久了?”
“我没有。”他突然蹲下去,蹲在玄关那里,声音发抖,“我没有出轨,没有背叛你,那个女人不是我的老婆。”
“那她是谁?”
他沉默了。
我站起来,扶着桌子,肚子顶着,站起来很费劲。
我走到他面前,把手机和打印纸丢到他面前:“叶高远,你说实话。骗了我三年,还有什么不能说的?”
他抬起头看我,眼泪顺着脸颊淌下来了。
一个男人,三十多岁,蹲在门口哭。我跟他结婚三年,从来没见过他掉一滴泪。
“那是我养女。”他哑着嗓子说,“叫小蝶。七年前,她妈快不行了,把人托付给我的。”
我愣住了。
“保姆。”他继续说,“那会儿我在县城工地打工的时候,给她请了个保姆带孩子。保姆叫王姐,没老公,家里就一个女儿。后来查出癌症,晚期,治不好了。她跪在我面前,求我把小蝶带走。”
我摇着头,往后退了一步。
“我……我没舍得。”他哭得不成样子,“那孩子才五岁,没人管,就扔到福利院去了。我带回去给我妈养着。后来认识你……我不敢说。”
“不敢说?”我的声音抖了起来,“三年了!你三年都没跟我说!”
“我怕你不要我。”他抬起头看我,“我怕你嫌我是个拖家带口的。那会儿咱俩刚处对象,你条件那么好,长得又好看,我怕我说了,你就不跟我处了。”
“那后来呢?结婚了呢?我怀孕了呢?你为什么不说话?”
他低着头,肩膀一抖一抖的:“我想说的。好几次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都瞒了那么久了,我怕说出来你更生气……”
我站在那里,浑身都在发抖。
三年。
三年里,他每个月都在给那个孩子转生活费。
每两个月去看一次。
学校里开家长会,他去。
有次他说“出差”,回来带了一盒糖,说是客户给的。
现在想起来,那哪儿是客户给的,是小蝶给他的吧?
他摸着我肚子说“宝宝要健康长大”的时候,心里想的是不是那个养在乡下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