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播里一遍遍催着登机。
我攥着护照,手心全是冷汗。
三个月前拿到尿毒症晚期诊断书时,我做梦也没想到,自己会孤身站在国际出发厅。
三百多万,卖掉了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宅,换一张飞往国外的机票。
刚走到安检口,胳膊被人一把拽住。
回头,是我儿子。
他喘着粗气,眼圈通红,开口就喊:“妈,先把钱给我!”我甩开他的手,心里又凉又堵。
他猛地攥住我的行李把手,声音发着抖:“那笔钱,被银行冻了。”我愣住。
我从未跟他提过转账金额。
他怎么会知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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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早上,我五点就醒了。
窗帘外头黑蒙蒙的,我爬起来,蹲在床边,把那只旧皮箱又检查了一遍。
护照、签证、机票、徐武给的住院预订单、银行卡。
东西都在,一样没落下。
我在床边坐了一会儿,抬头看见床头柜上丈夫的遗照。
他走的时候,昊强才刚上小学三年级。
我把相框擦了擦,放回原位,轻声说了句:“老郑,我走了。等我好了,回来看你。”
拎着皮箱下楼时,街上还没什么人。
我回头看了一眼住了大半辈子的筒子楼,楼体斑驳,阳台挂满了晾了一夜的衣裳。
那一瞬间,心里头像被什么东西揪了一下。
三百万卖了这间55平方的老宅,买主给得痛快,我签字的时候手指头有点抖。
但想到能换一条命,便咬咬牙签了。
到了机场,一下车,热浪扑面而来。
我站在航站楼门口,抬头看了好一会儿那块电子屏。
红色的航班号一闪一闪的,我眯着眼找了半天,才在角落里找到自己要坐的那一班。
换了登机牌,托运了皮箱。
手里攥着护照和登机牌,我在候机大厅找了个角落坐了下来。
旁边坐着一家三口,大人哄着小孩,小孩吃着饼干,渣子掉了一地。
我看着他们,忽然想到小航。
小航今年十三岁了,上初中。
平时跟我挺亲,每次来,总爱跟我讲班里的事。
上个月他过生日,我给他买了双运动鞋,他穿上在客厅里蹦了两下,说:“奶奶,你眼光比我妈好!”董慧琴在旁边直摇头,训他:“就你会说话。”
我想着想着,鼻子发酸。赶紧别过头,从包里摸出一瓶水喝了两口。
广播响起来,通知我这趟航班开始登机。我站起来,拖着箱子往安检口走。走了几步,觉得脚下有点软。停了停,深吸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把护照和登机牌递给了安检员。安检员接过去,看了我一眼,又看了一眼护照上的照片。程序走到一半,身后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妈!”
我一愣,转过头。
看见郑昊强从人群里挤过来,满头大汗,衬衫领口皱巴巴的,像是一夜没睡。
他身后,董慧琴拉着小航,站在不远处,眼神慌乱地往这边张望。
“妈!”他冲到我面前,一把抓住我的胳膊,指头都抠进肉里了,“你不能走!”
我被他拽得趔趄了一下,站定,火气一下上来了:“你干什么?这么多人看着呢!”
“妈,你听我说……”他喘着粗气,喉咙里像卡着什么东西,“那钱,那钱你先别给他!”
“已经给了。”我冷着脸,“都办好了,你回吧。”
他的脸色唰一下白了。嘴唇哆嗦了两下,声音变了调:“你……你全给他了?”
“定金都打过去了,人家等着给我安排床位呢。”我看他这副样子,心里堵得慌,“你赶紧松开,我要赶飞机了。”
他没松手。反而攥得更紧了。
“妈,”他的声音忽然低了下去,带着一种我从没听过的沙哑,“那笔钱,被银行冻了。”
“什么?”
“250万,被银行风控冻了。”他盯着我的眼睛,一字一顿,“银行打电话通知我的。妈,你什么时候设的紧急联系人是在我名下?”
我的脑子嗡的一声,眼前有点发晃。
250万。
这个数字,我从来没告诉过他。
我转账那两天,银行确实打了电话来确认,说有一笔大额转账要核实。
我问他们怎么那么麻烦,柜员说是常规流程,就让我填了个紧急联系人的单子。
我当时怕联系不上自己,就填了他的号。
“你……你咋知道的?”我的声音有点发虚。
他举起手机,屏幕亮着,上面是一条银行发来的短信。我没看清内容,只看到一行字:“……您名下的账户交易异常,已被临时冻结……”
郑昊强往前走了半步,声音嘶哑:“妈,你信我一回。那个姓徐的,不是个好东西。”
周围进进出出的旅客已经有人停下来看我们了。
我脸上挂不住,甩开他的手:“你懂什么?人家医院资质我都看了,你姐夫的亲戚就在那边做的,一条命养回来了。你这孩子,从小你就怕我花钱,我告诉你,这回是我自己的钱,我自己的命,跟你没关系。”
我说完这句话,提着箱子转身往安检口走。
身后,郑昊强没有追上来。沉默了几秒,他突然喊了一声:“妈!”
那声音不大,却像从胸腔深处憋出来的。我停下脚步。
“三十八年,我没拦过你一件事。”他的声音在抖,“今天我就拦这一次。你要走,先从我身上踩过去。”
我转过头,看见他站在三步开外的地方。双膝一弯,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跪了下去。
小航在后面叫了声:“爸!”
董慧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一把捂住嘴,拉着小航往前走了两步,却没来扶他。她就那样看着我,嘴唇动了动,也没说话。
广播又响了。这趟航班,最后一次登机提醒。我握着登机牌,指头捏得发白。
看着跪在地上的儿子,鬓角露出几根白发。
我心里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从前他结婚那天,我也见过他穿西装的样子。
那时候整个人精神得像棵白杨树,腰杆挺得笔直。
现在跪在我面前的这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压垮了,肩膀松松垮垮地塌着。
“妈,”他抬起头,眼眶里全是红血丝,“最后一次,你信我这一回。”
我松开手里的登机牌。纸片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
02
三个月前,我拿到了那张诊断书。
那天天气挺好,我一个人去的医院。
挂完号、做了B超、抽了血,最后被叫进肾内科的诊室。
陈海峰医生是个四十多岁的中年人,戴副眼镜,说话很慢。
他把报告单推到我面前,沉默了很长时间,才开口:“王阿姨,你家里人今天没来?”
“没。”我笑着说,“我自己能行,你直接说。”
他摘下眼镜,揉了揉眉心,声音放低了些:“尿毒症晚期。双肾已经萎缩到几乎不工作了。”
我愣了一下。
“那……咋治?”
“目前治疗方案是先定期透析,同时登记排队等肾源。”他看着我,“你今年62岁,身体底子不错,等一等还是有机会的。”
“等多久?”
“顺利的话,一两年。”他加重了语气,“不顺利的话,谁也说不准。”
我没再说话。陈医生又说了一些交代事项,比如要控制喝水、注意饮食、每周来三次透析。我嗯嗯答应着,全程没流一滴泪。
从医院出来,我站在门口,太阳晒得人发晕。我从包里摸出手机,看到屏幕上有两个未接来电,都是昊强打的。
我回拨过去。电话很快就接了。
“妈,检查结果咋样?”
“没啥大事。”我笑着说,“就是血糖有点高,医生让我少吃点甜的。”
“那行,你多注意休息。晚上我去你那边吃饭。”
“好,我给你做红烧排骨。”
挂了电话,我站在原地,整整三分钟没有动弹。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家。
不知道该怎么打开那扇门,坐在那张床上,假装什么事都没有。
我更不知道该怎么告诉昊强,他妈这颗肾已经没有用了,以后每周有三天的时间,她得躺到那张病床上,把全身的血抽出来,洗一遍,再送回去。
我没告诉他。我谁也没告诉。
最开始,我只是觉得应该瞒着。
后来我发现,这件事瞒着一点都不难。
因为没人有空注意我。
昊强的装修公司那阵子正在赶一个项目,天天加班,董慧琴学校里也忙。
只有小航偶尔放学路过,上来坐坐,吃两块饼干,问我:“奶奶你脸怎么肿了?”我说水喝多了,他就信了。
一个多月后,我转到了透析室。
第一次透析那天,我躺在病床上,看着自己的血顺着透明管子流进机器,又从机器里流回来。
护士在旁边的机器上调来调去,透析液袋挂得高高的,蓝色,像一袋子的海洋。
我盯着那些管子看了很久,忽然觉得,自己就像一条上了案板的鱼。能不能活,已经不由自己说了算了。
就是在那个地方,我认识了马宝珍。
她是隔壁床的,比我小几岁,也是慢性肾衰竭,透析时间比我长。
她瘦,脸发黄,戴着一只老式银镯子。
我头一天去透析,躺在病床上紧张,她侧过头,冲我笑了笑:“头一回吧?没事儿,习惯了就好。”
我没说话,她又说:“我叫马宝珍,你叫我宝珍姐就行。以后咱俩挨着,有个啥事互相照应着。”
她人确实挺好。
后来几次透析,她给我讲了挺多注意事项:哪项指标高了要吃什么,透析完咋防止抽筋,平时口渴了又不敢喝水咋含着冰块解馋,都是一些小事,但听了挺管用。
我不善言辞,但也慢慢跟她熟了起来。
有一回,我透析完躺在那儿,半睡半醒的。
迷迷糊糊听到马宝珍在跟旁边一个年纪稍大的男的说话。
那个男的很瘦,脸色灰白,一声接一声地叹气。
马宝珍压着嗓子说:“……我说的是真的,我那老姐妹,前年在那边换的肾,去年回来活蹦乱跳的,还去跳广场舞呢。”那男的有气无力地答了一声:“那是人家命好。”
等那个男的走了,我问她:“你跟他说啥呢?”
马宝珍叹了口气:“他也在等肾源,等了一年多了,没消息。人眼瞅着一天比一天差。”
我没接话。
她转头看我,目光里带着一丝犹豫。
过了好一会儿,才压低声音说:“翠花,你听我说。我在外面认识一个人,他专门跑海外医疗路子,就是帮人联系国外的肾源。”
我心头一紧,没说话。
“你听见没有?”她凑近了些,“你要是愿意,我就把他的电话给你。你自己打去问问,成不成的,再说。”
“靠谱不?”我犹豫着问。
“我跟你讲,我那老姐妹不是我瞎编的。真是前年走的,人现在好端端的,上礼拜还给我打过电话。”她神神秘秘地,声音压得更低,“就是费用有点高。不过比起命来,钱算啥?”
那晚回家,我躺在床上,一夜没合眼。
天花板上的裂缝在黑暗里爬着,活像一条干枯的河床。
我翻了个身,又翻回来。
枕头底下压着马宝珍塞给我的那张纸条,上面写着一串手机号,墨水洇开了一点,模糊了最后一个数字。
第二天,我打过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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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徐武约我在城西一家茶楼见面。
我提前到了,找个靠窗的位子坐下,手里攥着一瓶矿泉水,攥得瓶身都变形了。等了大概十几分钟,一个男人推门进来。
四十出头,中等个子,穿一件深蓝色Polo衫,手腕上戴一块表,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他走到桌前,先笑着点了点头,从兜里掏出一张名片递过来:“王阿姨吧?鄙姓徐,徐武。”
他坐定后,也不多寒暄,从公文包里抽出一叠资料:“这是我合作的海外医院的文件。你看看,资质认证、手术成功率、病案统计,全在这上头。”
我戴上老花镜,一页一页翻。
那些英文我看不懂,但每一页都有章有印的,看着挺正规。
中间夹了几张照片,是医院的手术室,亮堂堂的,干净得能照出人影。
“您看这个,”他指着其中一页,“这家医院在东南亚,专做肾移植,一年下来几百例手术,技术很成熟。跟国内排队不一样,他们那边的肾源比较充足,只要钱到位,一个月内就能安排。”
“一个月?”
“对。最快四十天。”他笑了笑,“当然,费用会高一些。全套下来,包括手术、住院、术后半年的抗排斥药,林林总总算一起,三百万左右。”
三百万。我嗓子眼发紧。
他像是看出了我的犹豫,叹了口气:“王阿姨,我知道这个数目不小。但有句老话,钱是身外之物,命是自己的。你在国内等肾源,等三年五年都有可能。可你这个身体情况,能等得起吗?”
“我儿子……”我开口想说什么,又闭上嘴。我只是低头看着那份资料,看着上头那些亮堂堂的照片。
“王阿姨,”他把身子往前倾了倾,声音低下来,像怕隔墙有耳似的,“你今年60多了吧?你的情况我也听说了。我跟你讲句实在话,你不想拖累儿子吧?”
我的心像被人攥住了一把。他这句话,戳中了我最不敢碰的地方。
“你要是真想治,就得快。肾源这东西,不等人的。”
我低头盯着茶杯里浮起来的两片茶叶,过了很久,听见自己说:“那我……得回去想想。”
“行。”他爽快地点了点头,“您想好了,随时联系我。不过阿姨,咱们说句实在话,这种事宜早不宜迟。好东西不等人,肾源也是。”
那天夜里,我坐在自己屋里,翻来覆去也没能合眼。
窗外楼下不知哪家养的狗叫了两声,远处有汽车引擎的声音。
我攥着那张名片,一遍遍看那个电话号码,看了一遍又一遍,后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正出着神,门被敲响了。
我起身开门,看见昊强站在门外。
手里拎着半袋橘子,衬衫皱皱巴巴的。
他进门,看了看我,皱眉:“妈,你脸色咋这么难看?最近是不是又没好好吃饭?”
“哪有。”我别过脸,“就是天热,睡不着。”
他往沙发上一坐,把橘子放在茶几上,沉默了一会儿。我望着他,忽然觉得他眉心多了两道纹。我问他:“咋了?工作不顺心?”
“没。”他扯了扯嘴角,“都挺好。”
他坐了一会儿就起身走了。
他站到门口时,回头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
我站在原地,目送他的背影消失在了楼梯口。
楼道里很暗,他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泛上一阵酸涩。
他工作那么累,我要真倒下了,他更累。
我不能拖累他。
第三天,我约了徐武见面,把五万订金递了出去。
签协议的时候,我握着笔,手腕一直有点抖。
徐武见了,笑着说:“阿姨,你莫怕。你信我,这个决定是救你命的。”我吸了口气,在签名栏里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笔尖落在纸面上,歪歪斜斜的,不像我平时的字。
回家的路上,手机响了,是昊强打来的。我看着屏幕上跳动的那两个字,没有接。铃声响了很久,最终停了。我把手机塞进兜里,继续往前走。
04
老宅卖得比我想象中快多了。
徐武说他认识做房产的,找熟人帮忙出手,省得我在中介那边来回折腾。
果然,不到两周就有人来看房,转了圈就说定了。
签合同那天,我坐在饭桌前,手指轻轻摩挲着桌面。
这是丈夫当年亲手打的桌子,柚木的,用了快四十年了,桌角的漆都磨掉了。
买主问我:“阿姨,这套东西你要不要留着?不要的话我们回头找人来拉走。”
我摇了摇头。
签完字,我站起来,头也不回地走出了那间屋子。
门锁在身后咔嗒一声落上了,我停了一下,没回头。
口袋里的手机震了震,一条银行短信,显示房款已经到账。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后关了机。
两天后,徐武打来电话:“王阿姨,那笔钱到了吗?”
“到了。”
“好。那你先转50万过来,我这边好安排前期手续。定床位、跟医院那边对接,都需要先垫些费用。”
那天下午,我进了银行,在柜台前填了一张转账单。
柜员是个年轻姑娘,接过去看了一遍,又看了我一眼:“阿姨,您这转账金额不小,收款方是谁您认识吗?”
“认识的,熟人。”
她没再多问,帮我办理了转账。办完之后,她又拿起手机拨了一个电话:“您好,我这桌刚办了一笔大额转账,需要做一个风险提示报备……”
我没仔细听。
走出银行的时候,阳光很烈。
我站在门口,看到一个卖糖葫芦的老大爷正推着车慢悠悠走过,嗓门沙哑地吆喝着。
我站在那儿看了他半天,心里忽然空落落的。
又过了几天,徐武的电话又来了:“王阿姨,肾源那边有消息了,你得赶紧把剩下的250万打过来锁定名额。不然被人抢了,可就不知道要再等多久了。”
我心里头咯噔一下。
可想起躺在透析室里的那些日子,想起那些冰凉的管子插进胳膊血管里的感觉,又想起马宝珍说的那个“老姐妹”——最终还是去了银行。
这一次,柜员换了个人,是个中年男的。
他看了转账单,又看了我的身份证,犹豫了一下,让我稍等几分钟。
他在里头后台打了好几个电话。
他终于出来,对我说:“阿姨,你这笔转账有点问题。”
“啥问题?”
“收款方的账户被系统标记了风险异常,这笔钱暂时转不过去。”他顿了顿,“我们已经按流程联系了您的紧急联系人。”
我心里咯噔一下,指尖发凉:“我不是说了,别联系我儿子吗?”
“阿姨,这是银行规定。大额转账、系统预警,必须联系紧急联系人确认一下。”那个柜员有些为难,“您别急,等通知完,确认没问题了,应该就可以放行了。”
我走出银行门,太阳底下站了一会儿,手指尖发凉。手机响了,屏幕上是昊强的名字。我看着那个名字,任由它响到自然挂断,然后,我关了机。
当晚我没回家。
徐武给我在城西安排了一间小旅馆,说是怕买家那边手续复杂有人上门找我麻烦,让我先住着。
房间不大,床单白得晃眼。
我坐在床沿上,手里攥着一杯凉开水,心口空荡荡的。
半夜,我睡不着,拉开窗帘往楼下看。
街灯昏黄,一个人影靠在楼下的花坛边上。
我看不清脸,可那身形我太熟悉了。
是昊强。
他坐在花坛边上,弓着腰,低着头,手里的手机屏幕亮着又暗下去,暗下去又亮起来。
不知道坐了多久,他抬手在脸上抹了一下。
然后起身,慢慢走了。
我一动不动地站在窗前,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路灯照不到的暗处。手里攥着的水杯,水凉透了。
第二天中午,徐武来旅馆看我,脸色不太好:“阿姨,你儿子那边是不是知道这件事了?银行那边说转账触发了风控,钱被冻住了。”
我一震:“那咋办?”
“没事,钱还在你名下,只是暂时动不了。”他说,“你先跟我去北京,跟那边医院的负责人当面碰一下。只要人到了,有些事就好商量。肾源那边,我先帮你压一压,等钱解了冻再补手续。”
我点了点头。
当天下午,他帮我把机票和签证都办好,说第二天一早就飞北京,再从北京转机出境。
我什么也没操心,只是坐在旅馆的床上,一张一张翻着机票、打印好的签证页、医院的预约单。
我翻了一遍,又倒回来翻第二遍。
手机依然关着。我不知道昊强在楼下坐了多久,也不知道他转身离开时心里在想什么。我只知道,我已经把能走的路,都走窄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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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机场那一跪,把我整个人钉在了原地。
安检口的队伍往后挪了几步,有人掏出手机在拍。我脸上烧得慌,伸手去拉他:“你起来!一个大老爷们儿跪这儿像什么话!”
他没动。
他跪在地上,仰头望着我,眼睛里那层红血丝像泡了很久的水,但他没哭。
他咬着牙,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妈,你告诉他,你那笔钱冻了,人家银行说的是涉嫌诈骗。”
“咋可能?”我嘴上这么说着,声音却有点飘。
“我已经查了,”他抬了抬手,手机上的页面是一条企业信息,他指着屏幕,“这个人叫徐武,注册的公司是个空壳,注册地址是一家已经倒闭的拆迁楼。妈,人家卷了钱跑到国外了。你被他骗了!”
我脑子里嗡地一声,像被一只大锤子砸了一记闷锤。
眼前一阵发黑。
可等那阵黑过去后,我咬着牙,看着儿子,声音发颤:“你为了拦我,编这些瞎话……”
“妈!”他打断我,声音陡然拔高,“我要是拿这事开玩笑,我还算是个人吗?”
他举起手机,凑到我眼前。
我眯着眼看,那是一张企业信用信息公示网的截图。
上面写着:某医疗咨询有限公司,注册地址:XX市XX路12号。
那个门牌号,我还记得——徐武第一次约我喝茶的时候,名片上印的地址就是这个。
“我昨天路过那个地址了。”郑昊强的声音低下来,带着一种不易察觉的疲惫,“大门锁着,玻璃上全是灰,门口贴了三张法院封条。”
那句话像一根针,从我耳朵里扎进去,一直扎到心口。
我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
安检口的人声、广播声、行李箱轮子的转动声,仿佛一切都远去了。
我站在原地,只听得到自己的心跳声,一下,又一下,沉得像在泥里走。
董慧琴拉着小航走了过来。她没说话,从兜里掏出一张纸递给我:“妈,你看。”
我低头,纸上是一张照片,拍的是街边一家店铺。
卷帘门拉下来一半,贴着几张封条,门头招牌上写着“XX医疗咨询有限公司”,字迹有些褪色。
确实是徐武名片上的那家公司。
我捏着那张纸,指头开始发抖。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那……钱呢?他说肾源已经找到了,让剩下的钱解冻后立刻打过去……”
郑昊强没有说话。
他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我面前。
张了张嘴,又咽回去。
他的目光落在我的行李箱上,过了片刻,才低声说:“妈,咱回家吧。这事我来查。”
广播里又一次播报了我的名字。
那是这趟航班最后一次催促登机。
我转过身,看着登机口的方向。
玻璃门后面,一架飞机静静地停在停机坪上,阳光打在机翼上,白得刺眼。
我站在那,站了很久。
最终,我弯下腰,捡起了自己刚刚丢在地上的登机牌。拿着它走到值机柜台,递给工作人员,说:“这趟航班,我不坐了。”
郑昊强站在原地,肩膀一下子垮了下来,像是撑了很久的什么重物终于落地了。他闭上眼睛,长长地吐出一口气。
小航挣脱他妈妈的手,跑到我面前,一把抱住了我的腰。小航比年初又高了一些,他的脸埋在我腰间,闷声说:“奶奶,你真吓死我了。”
我低头看着他的头顶。他的头发剪得短,露出青白的头皮。我伸手摸了摸他的后脑勺,什么话也说不出来。
06
回到昊强家里,我坐在客厅的沙发上,从头到脚都在发冷。
董慧琴给我倒了杯热水,我没喝。
热水冒出的热气打在我手背上,我盯着那缕白气出神。
过了很久,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干巴巴地响起:“你咋知道他的?”
郑昊强坐在对面,双手交叉撑着额头:“银行给我打电话那天,我上网查了。徐武,全名叫徐志武。这个名字,我听说过。”
“你认识他?”
“去年年底,有人跟我介绍过一笔业务,说他手里有海外医疗器械的渠道,想借我公司的名义过一笔账。”郑昊强苦笑了一下,揉着眼睛,“我没答应。后来那人说他找了另一个装修公司老板合作,那个人是萧光誉。”
萧光誉三个字,像一根生锈的针,扎进了我脑子。
他是昊强从小一起长大的发小,也是公司的合伙人。
我盯着儿子,指尖发麻:“你是说,光誉也掺和进来了?”
“我还不确定。”他说,“但那笔50万的定金,追查之后会发现经手的账户不止一个。跑不掉跟他有关系。”
我坐在那,后背一阵一阵发凉。
窗外的天已经黑透了。
没有风,窗帘一动不动,闷得像一床厚棉被盖在头顶上。
董慧琴拉着小航进了里屋,轻轻掩上门。
我和昊强坐在客厅里,谁也没再说话。茶几上的热水凉透了,杯子壁上凝着一层水珠。
第二天一早,郑昊强带我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们的民警是个姓张的年轻人,听完情况后,转身在电脑上敲了一阵,抬起头,眉头微微皱起来:“徐志武这个人,我们现在正在查。”
我心头一紧:“他……真有问题?”
张民警没直接回答。
他从抽屉里取出一份材料,递过来:“你们先看一下这个。”我低头,看见那上面印着一行标题:关于徐志武涉嫌电信诈骗案的立案侦查情况通报。
我只看到这一行字,眼前就花了。
后头密密麻麻的字,我一个也看不清。
郑昊强接过材料,一页一页翻,越翻脸越沉。
等他翻到最后一页,我听见他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说:“妈,你确实是被人骗了。”
我张了张嘴,想说“不可能”,可嘴巴哆哆嗦嗦的,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50万定金已经打过去了。
250万因为被冻结,侥幸躲过一劫。
要不是银行那个风控电话,那250万如今也会躺在骗子们的账户里。
可是那50万,也已经追不回来了。
从派出所出来,我站在门口,看着马路对面的车流。
一辆公交车缓缓进站,门打开,又关上,开走了。
郑昊强站在我身边,什么都没说。
沉默了很久,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手机截屏,递到我面前。
“妈,我最近其实也在查这个人的底。”
我低头看,屏幕上是一张微信聊天记录的截图。
对话双方的头像我都不认识,但对话内容让我瞳孔一缩——“徐总说了,等那两个老家伙把定钱凑齐,第一批先走50万。后面的事不用你管,你只管把账户留好就行……”
我手指头猛地缩了缩,拿不稳手机。郑昊强扶住我的手,声音压得很低:“妈,这伙人不是一个人搞的。后面还有。”
我没说话。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住,又涨又闷。过了很久,我才听见自己的声音:“那50万……是不是追不回来了?”
他没回答。
落日的余晖照在我和儿子的肩膀上,影子被拉扯得又细又长,铺在人行道上,有些滑稽。
我忽然想起那天在机场,他跪在地上的样子。
想起他说“妈,你先别给他”时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
当时我以为他在心疼钱。现在我才明白,他是在心疼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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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第三天下午,手机响了。屏幕上是个陌生号码。我犹豫了一下,还是接了起来。
“喂,是王翠花吗?”对面是个女声,“我是马宝珍。”
我愣了一下。电话那头很安静,她顿了顿,声音干涩:“我……我知道你现在恨死我了。徐武被抓了,公安局的人也来找过我了。”
我没有说话。
“翠花,”她的声音忽然哽咽起来,“我对不住你。可是……可是我也没办法。我孙子在他们手里。他们说我不帮着套人,就把我孙子带走……我儿子儿媳死得早,就留下这一个苗苗,我就算自己去死,也不能让我孙子受罪。”
我握着手机,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原本满肚子的火气,像被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剩下一缕白烟。
我坐在床边,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断断续续的哭声,竟一句狠话也说不出。
那天傍晚,张民警打来电话,说徐武已经押在看守所里,第一次笔录已经做完了。
他交代了一部分犯罪事实,包括如何通过马宝珍在透析室物色目标、如何包装海外医疗骗局、如何利用高额回报拉拢萧光誉做“资金中转”。
我的手指捏着手机,指尖泛白:“他承认了?”
“承认了。”张民警停了停,“但是有一部分资金目前还不确定流向。我们正在侦查。”
挂了电话,我坐在椅子上,久久没有动弹。
窗台上的那盆绿萝已经好几天没浇水了,叶子有些发蔫,边角卷了起来。
我起身去接水,倒进花盆里,水顺着土缝往下渗,发出一声细微的嘶响。
晚上,昊强下班回来了。
他今天没有去公司,去了一趟关押马宝珍的看守所。
站在玄关换鞋的时候,他抬头看了我一眼:“妈,你的脸色还是不太好,明天再去医院看看?”
我摇了摇头,问他:“光誉那边……公安怎么说?”
他的动作顿了一下,像被人按了暂停键。过了几秒,他直起身,声音平静:“他也被带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想问什么,终究没有问出口。
他坐在沙发上,解开领口的扣子。
头顶吊灯的光打在他脸上,显得颧骨更凸了,眼窝深陷,像熬了很长时间的夜。
“妈,”他说,“萧光誉这阵子总是跟我说他家里出了事,要我借钱给他。我没多想,给了几万。上个月,他说有一个“赚钱的路子”,叫我一起,我没答应。然后他就跟我说他找到了别的合伙人。”
“啥路子?”我问。
他没立刻回答。过了一阵,从我茶几的抽屉里拿出一张纸,是他在公司整理出来的流水记录。上面有一行我认得的字样:XX医疗咨询有限公司。
我的瞳孔缩了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