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安邦家的门,是我撞开的。
屋里一股闷了好几天的气味,电视开着,满屏雪花,沙沙地响。
老蔡歪在藤椅上,手边落着一张照片,是去世多年的老伴。
我喊了两声蔡哥,没应。
伸手去推他的胳膊,碰到皮肤的那一刻,我整个人僵住了。
这已经是半年里,第三个了。
上个月傅德勇死在自家阳台上,两天后才被人发现。
再上个月,曹德胜摔在花坛边,倒了一整夜。
而我手里这把钥匙,前前后后开了三扇门。
每一扇门后面,都是一具凉透的身体。
我看着老蔡的脸,脑子里嗡嗡地响。他明明跟我约好了今天我给他送粥,他说他炖排骨,让我尝尝他的手艺。人怎么说没就没了。
我蹲在蔡家门口等着救护车来,手里的保温桶还热着。
白粥的香气飘出来,混着屋里那股沉闷的气味,一阵一阵地往我鼻子里钻。
我胃里翻腾得厉害,但一步也挪不动。
有人拍我肩膀,说了句什么,我没听清。
我盯着老蔡那只垂下来的手,手背上还有一块淤青,是上礼拜下棋时碰到石桌角磕出来的,他还笑呵呵地说不碍事。
我忽然想起来,那天他还跟我念叨,说家里那盆君子兰该换土了,问我有没有空帮他搭把手。
我说行,等我哪天没事就去。
我一直没去。
傅德勇的闺女从殡仪馆出来的时候,眼睛肿得跟桃似的。
她站在门口跟我说话,说赵叔,我爸的药藏在米缸后头,我收拾东西才翻出来的。
她说我爸血糖高得吓人,我劝他住院,他说住什么院,住进去就出不来了。
她说着说着蹲下去,蹲在殡仪馆门口的台阶上,哭得直不起腰。
我站在旁边,想说句什么,嘴张了张,什么也没说出来。
傅德勇跟我一个楼住了十几年,我家水管漏了都是他帮我鼓捣的。
他走的那天晚上,我在家里看电视,隐隐约约听见阳台上传来点声响,也没当回事。
第二天送水师傅打来电话,我跑上去一看,人已经硬了。
这事我不想记着,可它就跟钉在我脑子里似的。
曹德胜走得更窝囊。
他记性不好,门上贴满了纸条,密密麻麻全是字,关火、带钥匙、吃药,一笔一画写得认真。
我上他家帮他换过灯泡,看见那些纸条,心里还犯嘀咕,这老头是不是有点糊涂了。
那天早上他出门忘关燃气,等他想起这茬往回赶,半道上摔在花坛边。
![]()
等被抬走的时候,天都亮了。
我收拾他屋子的时候,在他枕头底下翻出一张照片,是年轻时候一家三口的合影,都泛黄了。
照片背面写着两个字,别怕。
我把照片放回原处。
他闺女来了之后哭得跟什么似的,说早知道该把他接走,就算天天吵架也比现在强。
没说两句又改口,说他自己死活不肯走啊,谁劝都没用。
我站在楼道里,站了好一会儿。
蔡安邦出殡那天,我去了。
蔡家儿子捧着骨灰盒走在前面,盒子上镶着一张照片,老蔡笑呵呵的,像平时赢了棋那样。
我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个骨灰盒慢慢挪上车,心里头堵得发慌。
从前楼里逢年过节,几家老人还凑在一起喝两盅。
老蔡坐我对面,老傅坐他旁边,老曹话少,就在边上听着乐。
这几年一个接一个地走,饭桌上越来越冷清。
我忽然想不起来,上一次跟人坐下好好喝顿酒是什么时候了。
回到家,屋里空荡荡的。
老伴的遗像摆在柜子上,我天天擦,擦了三年。
但今天不知道怎么的,我站在那跟前,看了她好久。
我跟她说,慧芳,老蔡也走了。
她不会再应我话了,以前她活着的时候,家里总有个人应话。
晚上儿子打来电话,我一听他的声音,就知道又要说接我去省城的事。
我把他堵回去,说爸挺好的,你别瞎操心。
挂了电话我在沙发上坐了半宿,电视开着,演什么都不知道。
眼睛盯着屏幕,脑子里翻来覆去全是老蔡那张脸。
他写在日记本上的那句话,我翻来覆去地嚼,牙龈都磨破了。
大老爷们的,忍忍就过去了。
我想起那天在楼道口,我劝他去医院查查身体,他笑呵呵地应了,说知道了知道了。
第二天我就没再问过。
他嘴上应了我,我怎么会不知道他压根就没当回事。
我自己也是一样,肩颈疼了半年了,一直没去医院。
总觉得忍忍就过去了,大老爷们谁没个头疼脑热。
我打开手机,查了查附近医院的挂号,翻了半天又关掉了。算了,等忙过这阵子再说。
那阵子,我跟蔡安邦在楼道口蹲着下棋。
他下棋爱悔,悔棋还要讲道理,说马走日字没错,但我这马是跳过去的,你又没说我不能跳。
我笑话他耍赖,他也不恼,嘿嘿一笑说,老赵你棋品不行,输不起。
那天他跟我说了句怪话。
他说老赵,你看我这岁数,比你大一轮,你还有十几年好活呢。
我说你瞎说什么呢,你身体比我还硬朗。
他摇摇头,说我跟你们不一样。
他说老伴走了那天我就想通了,啥时候我起不来床了,就是该走了。
我当你开玩笑,说你这是想多了,回头让你儿子接你过去享福。
他笑了笑没接话,低头在那儿摆棋子。
现在想想,他那话里有话,我没接住。
下了最后一盘棋,他站起来拍拍裤子,说回去炖排骨了,明天让你尝尝我的手艺。
我说行,我明天煮白粥带过去。
他说你这老头就会煮粥,不会弄点好的。
我说你管我。
那天晚上我煮的粥还在锅里,排骨的汤还挂在蔡家厨房的墙上。可明天不会有那顿排骨了,也不会有那个笑呵呵跟我下棋的人了。
出殡回来我在楼道口站了一阵,棋摊空着,地上还有老蔡卷烟头烫出来的疤。
一层秋风吹过来,冷飕飕的,我裹紧了外套往里走。
路过蔡安邦家门口时,脚步顿了顿。
门关着,里面没什么动静,以前这时候他早该开门出来倒茶了。
自从三位大爷接连走了之后,我开始折腾各种“保命”的东西。
床头粘了个紧急拨号器,儿子说这东西好,按一下就能打通他的电话,我说行,给他个安心。
鞋柜上贴了张小卡片,写着儿子女儿的电话号码,用透明胶带缠了两圈。
每天出门我对着燃气灶拍一张照片,锁门后拉一下把手。
老伴活着的时候教我做的菜,我现在都是起了锅再发会儿愣才想起来。
每天早上起来我在镜子前头站一会儿,看看自己还行不行。
儿子赵志刚带着一摞宣传册从省城回来了。
他在IT公司上班,混到teamleader,动不动就开会出差。
这趟回来难得在家住一晚,坐在饭桌上跟我聊,说爸你看这家,环境好,有护工,天天有人量血压。
我扫了一眼宣传册上印的那张图,一溜老人坐在轮椅上晒太阳,跟种在地里的一茬菜似的。
我把册子推回去,说那地方我不去。
儿子没吭声。
我又说了一遍,语气硬,像是跟自己较劲。
儿子小声说了句,爸,你要是有个好歹,我工作也不要了,天天在家守着你。
这话把我噎住了。
我端着碗,筷子在菜里扒拉半天,没夹起来任何东西。
我说,你该上班上班,我自己的事我心里有数。
儿子没再劝。他回省城前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跟我说,爸,那台紧急拨号器,你记得换电池。
我说知道了。
当天晚上我躺下,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翻来覆去地转着蔡安邦说过的那句话。
我想起我老伴临走前拉着我的手说的,说建军啊,我去那边先收拾房子,到时候你来住,别嫌小。
我翻了个身,枕头上湿了一块。
这天晚上我做了个梦。
梦里蔡安邦坐在藤椅上,面前搁着一碗白粥,他笑呵呵地看着我,说老赵,我那顿排骨你没吃到,下回补给你。
我说好。
他又说,你呀,别学我,该去看看就去看看。
我说知道了,你也是。
他就笑了,笑得跟生前一样,眉眼都松垮垮的。
我醒来的时候,窗户外面还黑着,三点多钟。
我坐起来,出了一身汗。
房间里静得能听见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很响。
我就那样坐着,坐到天蒙蒙亮。
我起来煮了锅白粥,盛进保温桶里。
拎着出门,走到蔡安邦家门口,抬手要敲门——手举在半空中,停住了。
眼前是冰冷的防盗门,里面的人已经不在了。
我在门口站了好久,最后还是转过身来。
路过楼道口的时候,我又看了一眼那个棋摊。空荡荡的,没人。地上那块被烟头烫出来的疤还在,我蹲下去摸了摸那片焦黑,指腹粗糙地划过地面。
我缓缓站直身子,踱步回自己家门前,低头掏钥匙。钥匙捅了两下没捅进去。我愣住,低头细看,门竟然没锁。
我整个人僵在原地,后背唰地冒出一层冷汗。
明明昨晚锁了门,我锁的门,我记得清清楚楚,我还拉了一下把手,确认过了。
我推开门走进去,屋里空荡荡的,什么都是原样。
但我的心脏跳得跟鼓一样,太阳穴一突一突地疼。
我坐在沙发上,想给自己倒杯水,手抖得倒了两回才倒满。
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如果我昨晚没锁好门,万一有人进来了呢?
万一我躺在床上睡着了呢?
越想越怕。
但怕过之后,一个更深的念头浮上来了,我甚至不确定哪一种更让我害怕,是门没锁有人进来,还是门没锁我却根本不知道。
我打电话给儿子,他接起来声音迷迷糊糊的,问我怎么了。
我说没事,问你吃了没。
他在那头愣了几秒,说这才几点啊。
我说那没事了,你继续睡吧。
挂完电话我坐在沙发上,看着窗外一点点亮起来。
我知道,什么事都没有发生。但什么东西确实变了。从那天早上开始,我走到哪儿都觉得身后空了一截,一整天都安不下心来。
社区卫生站。
医生给我量血压,仪器报数的声音哔哔响,屏幕上那行数字明显偏高。
医生皱了皱眉头,说赵叔你先坐一会儿,待会儿再量一次。
我就坐在走廊的长椅上等着。
诊室门口,一个护工搀着个老大爷出来,大概是刚查完身体。
老大爷腿脚不太利索,拄着拐,走得慢,嘴里一直念叨着,孩子们忙,孩子们也忙。
护工说大爷您慢点。
老大爷又念叨了一遍,孩子们忙,她嗓门不大,我离得远,就这一句听得清清楚楚。
我坐在那儿看着他们走远,心里头有点不是滋味。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背,皮肤松了,青筋鼓着,老年斑又多了两块。
我翻出手机,打开通话记录,最近七天,儿子打了两通电话,每通不超过五分钟。
女儿倒是念叨得多,问的都是吃饭了没,睡得好不好。
我跟她说都好都好,其实不好她也听不出来。
大夫又喊我量了一遍血压,还是高。
问我有没有头晕,我说没有。
大夫说那也得注意,你一个人住,身边也没别人。
这话说得轻飘飘的,我却听了进去,低着头没接话。
回去路上我走得很慢。
路过小区门口那家药店,我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进去买了一台电子血压计。
收银的小姑娘说,赵叔,买这个给谁用啊?
我说给自己。
她愣了一下,然后笑着说,那挺好的,自己在家也方便。
她把袋子递给我时,我看见她脸上那个笑不太自然。
我拎着袋子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