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终奖150万总监独吞149万,只分给我1万,我没吭声直接请了长假,2个月后,董事长亲自打电话请我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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腊月二十八,技术部公告栏前围满了人。

年终奖公示单上,傅峰的名字后面跟着一百四十九万。我站在人群最外面,眯着眼找到了自己的名字。一万。

我没说话。十二年了,那台德国设备的每一行代码都在我脑子里。傅峰连一条PLC指令都编不出来,可他拿走了一百四十九万。我只有一万。

我把搪瓷杯里的茶叶根倒掉,洗了洗杯子,扣在工位上。

抽屉里那本旧笔记本,我摸了一下,没带走。

陈林拦住我,说你连闹都不闹一声?

我说,我想想。

那天下午,我在人事部填了一张请假表。赵碧萱问我打算休多久,我说,先休半个月,不够再续。

谁也没想到,这一走,设备就瘫了。



01

远东机械厂建厂三十年了,傅建国是创始人。厂子不大不小,靠着一套德国进口的自动化生产线,在行业里站稳了脚跟。

那套设备是2001年买的,花了三千多万。当年是全厂最金贵的东西,连车间地面都是专门加固的。

设备进厂那天,我二十三岁,跟着德国工程师跑了整整三个月。那老头叫汉斯,六十多岁,秃顶,干活的时候不爱说话,但肯教。

他说,这套系统的PLC逻辑是定制的,全中国独一份。他指着控制柜里密密麻麻的线路跟我说,小伙子,你要记住,这机器认人。

他走之前留了一本手册给我。

手写的,德文,里面画满了各种示意图。

我找了个学德语的翻译,硬是一个字一个字啃下来的,后来在图书馆翻到了德汉机电词典,又花了半年把那本手册吃透了。

从那以后,这套设备就是我一个人在伺候。

于凤仙是建厂第一批工人,退休前是车间主任,她跟我妈是老乡。

我二十岁那年进厂,就是她介绍的。

她把我领到车间里,指着一台老式车床说,小邓,好好干,这厂子不容易,你别让设备断在咱们手上。

我记了她这句话,记了二十三年。

傅峰跟我同年进厂,学的是机械。

他脑子不算笨,但手笨。

毕业头一年,他把一台铣床的丝杠拧断了,差点出事故。

可他有个本事,嘴甜,会来事。

傅建国那时候还没退休,傅峰天天往董事长办公室跑,端茶倒水,嘘寒问暖。

后来全厂都知道了,傅峰是傅建国的儿子,亲儿子,就是以前跟老头儿前妻过,后来认回来的。

十二年前,傅建国把傅峰提拔到技术部当总监。那一年,我三十三岁,刚结婚。

傅峰上任头一件事,就是把技术部所有项目的汇报人改成他的名字。

不管是谁干的活,汇报的时候都变成“技术部在傅总监的统筹下完成”。

设备保养记录、技术改造方案、工艺优化报告,他都要签上自己的名字。

我提过一次意见,那年年底他给我多发了两万块的奖金。我当时想,算了,都是一个部门的,别计较了。

后来越来越过分。

他不懂技术,但特别会“讲技术”。

每次傅建国来车间视察,他站在设备旁边,指着控制柜的屏幕说,这个参数是我们优化过的,效率提升了百分之十五。

那百分之十五,是我花了三个月算出来的。

傅建国有时候会点头,说不错。有时候会拍拍傅峰的肩膀说,好好干。

没人知道那台设备的程序是我写的,参数是我调的,报警是我处理的。傅峰的汇报里永远都是“我们团队”,从来不会有具体的人名。

我忍了十二年。我妈老说我,你这个人哪都好,就是太软。我说,妈,厂里给我发工资,我干活,天经地义,人家是老板的儿子,咱争什么。

可今年不一样了。

今年厂里效益特别好,订单排到了六月,光是利润就比去年翻了一番。大家都在传,说年底奖金肯定厚。我也信了。

结果腊月二十八那天,赵碧萱在公告栏贴出来一张纸。年终奖分配,傅峰一百四十九万,剩下技术部所有人加起来不到二十万。我,一万。

我站在公告栏前头,盯着那张纸看了好几遍,确认自己没有看错。陈林凑过来看了一眼,脸色变了,说这他妈的也太欺负人了。

我没吱声。

我回到工位上,把抽屉里的笔记本拿出来翻了翻,又放了回去。

那本笔记本里,记着这十二年来每一次设备维修的记录、每一个参数调整的细节。

我收好包,去人事部拿了一张请假表。

赵碧萱问我,你休多久?

我说,先休半个月。

她说,休长假影响年终考核。

我说,赵姐,我的年终奖已经是一万了,还能怎么扣?

她没说话。

我在假条上签了名字,日期写的是第二天。

02

那天晚上回到家,我老婆问我,奖金发了?我说,发了。她问多少,我说一万。她正在炒菜,手里的锅铲停了一下,说,怎么会这么少?

我没接话,坐在沙发上抽烟。那根烟抽完,我又点了一根。我老婆端着菜放桌上,看了我一眼,没说别的。

她叫宋雅婷,在服装厂上班,挣得不多,一年也就三四万。我们结婚十二年了,闺女今年十岁,上四年级。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还算过得去。

我妈身体不好,肺上有毛病,这些年一直吃药。

每个月药钱一千多,有时候家里存不下什么钱。

我这个工资,每月到手六千多,加上年底的奖金,一年凑合能存个两万。

本来指着今年能多存点。闺女说想报个英语班,一学期两千八,我一直没答应。

那天晚上,我没怎么睡得着。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公示单上那一串数字。一百四十九万,一万。一百四十九倍。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厂里。

傅峰叫我进办公室,神色和蔼,就像什么都不知道一样。

他递给我一根烟,说,小邓,今年厂里效益是不错,但摊子大啊,开源节流,你也理解一下。

我没接他的烟,说,傅总,那套设备的PLC程序是我写的,这事您知道吧。

他的手停在半空,顿了一下,说,你这话什么意思?

我说,没什么意思。就是跟您说一下,我请了假,回老家照顾我妈,可能时间不短。

傅峰把那根烟叼在嘴里,点着吸了一口,说,行,你也是孝子。

不过我提醒你一句,现在厂里技术口还是我在管,你休长假,年底考核我可没法替你说话。

我说,傅总,我今年的年终奖已经是一万了,再考核还能怎么扣?

傅峰没接话,摆了摆手,说你走吧。

我转身出去的时候,听见他在后头把烟摁熄了,声音挺重。

下午我去人事部交假条的时候,赵碧萱说了一句,邓工,你确定?

我说确定。

她又问,万一厂里有事找你呢?

我说,车间有两台设备还没到保养周期,这个月不会有问题。

下个月的事,到时候再说。

我没撒谎。那台设备的保养周期我比谁都清楚,下个月中旬才到节点。

但我没告诉她,那台设备其实已经有一个隐藏报警了,外接的一个温度传感器有点漂移,我本来打算节后换个新的,顺手的事。可我请假了。

那个传感器,漂移到临界值,大约需要三周。

陈林帮我搬东西下楼的时候,塞了两瓶酒到我车里。

他说,兄弟,你这人,从来不想自己。

你走了厂里那些设备咋整?

我说,总有人会的。

他说,谁?

整个技术部连个会看报错代码的都没有,你走了谁动那东西?

我没说话。

陈林叹了口气,拍了拍我车顶,说,早点回来。

我发动车的时候,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厂门口那根旗杆,红旗被风扯得笔直。我踩了一脚油门,头也没回。

我妈住在乡下老家,离厂里一百多公里。到了家,她问我怎么这么早回来过年了。我说厂里放假早。她信了。

那个年,我没怎么说话。年夜饭的时候我喝了点酒,我妈问我是不是跟媳妇吵架了,我说没有。她又问那你怎么不高兴,我说妈,我高兴着呢。

我端起碗,扒了一口米饭,嚼了半天。



03

正月初六,我接到一个电话,是技术部的小刘打来的。

小刘是前年来的年轻工程师,本科毕业,学自动化。他说,邓工,那个设备报警了,您方便回来看一眼吗?

我说,报警代码是什么?

他说,E3012。

我说,那是温度传感器漂移,你把A3模块的第七个传感器拆下来吹吹灰,复个位就好。

小刘说,傅总不让拆,他说怕拆坏了。

我说,那就让他看着办。

挂了电话,我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天上飘着小雪,我伸手接了两片,化了。

正月初十,小刘又打来电话,声音有点急。他说,邓工,设备报E4020了,复位没用,整个二号线精度都不对了。

E4020是一个比较麻烦的故障代码,得进控制柜做参数校准,一套流程走下来得三个小时。我做过无数次,闭着眼都能做完。

我说,小刘,你听我说。你去工具箱第三层拿那本黄皮的维修手册,翻到第四十八页,按上面的步骤做。每一步都不要跳。

小刘说,邓工,手册上的字我认不全,都是德文的。

我沉默了一会儿,说,那就等着吧,等德国的工程师来处理。

小刘那边的声音都带哭腔了,说,邓工,傅总说找厂商了,人家说最快也要十五天才能排到人。

我说,那就等十五天。

挂了电话,我继续帮我妈劈柴。斧头落下去,木柴裂开的声音挺脆,一下一下的。

我妈从堂屋里出来,说,你是不是在厂里遇上什么事了?

我说,没有。

她看着我,说,你骗得了别人,骗不了我。你从小就是这样,心里有事,干活就特别用力。

我放下斧头,坐在门槛上,没说话。

我妈也没再问,转身回屋了。

过了一会儿,她端了一碗热茶出来,放在我手边。

我端起茶喝了一口,眼泪差点掉下来。

那年我都四十多岁了,还让我妈操心。

正月底,小刘没再打电话来。我估计他也不太好意思打了。

二月十二号,我接到陈林的电话。

陈林的声音很低,说,邓工,出事了。

设备星期一彻底停了,德国那边说要下周才派人过来。

他来了也白来,代理商的技术总工说底层的PLC逻辑是深度定制的,外人动不了。

陈林顿了顿,又说,邓工,你知道吗,现在一天损失二十万。厂里六百多号人,全在车间里晾着。

我握着手机没说话,半天,我说,陈林,你告诉我这个干什么?

陈林说,老爷子今天把傅峰叫到办公室,关了四十分钟门。出来的时候赵碧萱把傅峰的任职档案调走了。

我说,那是他们父子的家事。

陈林叹了口气说,行吧,你在家好好待着。

他挂了电话,可他的最后一句话让我心里动了一下。

他在挂电话之前说:邓工,你说那个德国工程师看了半天跟我说什么?

他说,这套程序是你们内部的高手写的,不是原厂的东西。

二月中,设备停机第十天。

傅建国亲自开着车找到了我老家。

这老爷子快七十岁了,穿西装,套了件旧棉袄,在院门口站着,不进来。

他隔着一道矮墙喊了一声:小邓。

我正晾被子,没回头,说,董事长,您怎么来了?

他说,我来看看你。

我说,我妈身子不好,我回来照顾她,走不开。

老爷子在门口站了很久,说:小邓,我知道你心里头有气。那件事,是傅峰办得不地道。我不知道年终奖的事,他跟我说的是他分管的。

我没吭声。

老爷子又说:你二十岁进厂,今年四十好几了吧?你跟我说句实话,是冲着钱来的吗?

我晾完最后一床被子,拍了拍手上的灰,转过身来看着他说:董事长,我在厂里干了二十几年了,我是冲着钱干的吗?

老头沉默了一会儿,说:都是。

04

傅建国在我家的院子里站了一下午。

我没让他进屋。我妈在屋里喊,说谁来了,我说是厂里的领导,她就说那快请进来坐啊。我说,不用,他在院子里就行。

我搬了一张小板凳给他坐。他没坐,就在院子里来回走了几圈。

春天地面还没化透,他踩了一脚泥,裤腿上沾得都是。他没有在意,看了看院子角落那堆劈好的柴,说,你这日子清苦。

我说,习惯了。

他不再说话,背着手站了很久。最后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小邓,你是2001年跟着德国人一起装设备的那批人吧?

我说是。

他说,那时候我到德国考察。

你记得吗?

那台设备在港口卸下来的时候,全厂都去看热闹了,就你一个人蹲在包装箱旁边,照着图纸一样一样地核对零件清单。

别人都说是看新鲜,你说,汉斯工程师说了,装箱少一颗螺栓都开不了机。

我愣了一下,没想到他还记得。

傅建国继续说,那年你才二十三岁,瘦,戴个眼镜,蹲在机器旁边看图纸的样子我到现在都记得。

我那时候就想,这孩子踏实,指着以后能当个技术员骨干。

他停了停,说,小邓,我对不住你。

我没想到他会说出这句话,手里拿着的水壶差点没握住。

他说,这些年,技术部的事都是我让傅峰管的。

我老了,管不动了,想着让他历练历练。

他那些汇报我听着觉得还行,但我忘了,他跟我不一样。

他从小没吃过苦,不知道一台设备对一个厂子来说意味着什么。

那一瞬间,我看了一眼这个老头。

风吹过来,他花白的头发被吹乱了。

那一刻我觉得,这个快七十岁的老头,身体挺直站在那里,但看过去,像是老了很多。

我一直以为他是属于傅峰的,可是现在他站在我面前说了句“对不住”。

这句“对不住”,我等了十二年。

但这三个字从傅建国嘴里说出来的时候,我鼻子有点发酸。

他是什么人?

他是这个厂的天。

他这辈子,跟我这种小工人说过几句软话?

我说:董事长,您别这么说。

他摆了摆手说:不说这些了。厂里的情况陈林跟你说了吧?你心里有数。

我没回答,但默认了。我当然有数。一天二十万,十天二百万。这种账,我算得出。

傅建国说:我来的路上,在车里想了很久。

我来请你回去,但我不跟你讲交情。

我六十多岁了,一辈子做买卖,最怕的就是欠人情。

你不欠我的,我也不欠你的。

我把条件先开给你。

他伸出三根手指:一年的奖金,我按149万的数给你开,不走年终奖通道,单独走项目咨询费,走公账。

技术部从此归你管,绩效考核你来签字,我说了不算。

第三,傅峰调离技术部,不再碰任何技术事务。

他放下手,看着我:你看这样行不行?

院子里安静得很。远处的鸡叫了一声,然后又没动静了。

我低下头想了一会儿。

149万?

说实话,这个数字在我脑子里转了一圈,没有在我的心里荡起多大的涟漪。

那是个大数目,但我已经过了对这个数字浮躁的年纪。

我在想的,是那个技术部的旧工位,里面抽屉里那本破旧发黄的《PLC编程手册》,上面还留着于凤仙当年画的那些红圈圈。

她说,你好好干,别让设备断在咱们手上。

我吸了一口气,说:董事长,我回去可以。但我要先看一眼设备。

傅建国点了点头,说:好,我明天让陈林来接你。

我把他送上车。他走的时候,车在院门口拐弯的时候按了一下喇叭,声音在空荡荡的村道上拖了很远。

晚上,我妈问我:厂里的事?

我说:嗯。

她说:要回去?

我点点头。

她看了我一眼,没有多说话。

过了一会儿,她进厨房去翻出来几个鸡蛋,给我煮了一碗红糖水蛋。

她端到我面前,说:吃吧,这么大的事,没点热乎的东西垫垫肚子。

我端过那碗蛋,热气扑在脸上,鼻尖酸了一下。



05

第二天一早,陈林开着厂里的那辆旧面包车来接我。

我妈在院子里送。她扶着门框,没有出门。陈林嘴甜,冲我妈喊了一声婶子,说您身体还好吧?我妈笑着说好着呢,你们去吧,别耽误了正事。

我坐上车,陈林发动车,从车里的后视镜里瞄了我一眼,说,邓工,你这一走,厂里可全是念叨你的。

我说:念我什么?

他说:念你能修设备。

我笑了一声没接话。

车子开出村道,上了大路。

一路上陈林没怎么说话,他知道我的脾气,不想聊的时候别硬聊。

我也没说话,靠着车窗看外头的树。

早春的树还光秃秃的,枝头上有一点绿芽的意思,淡淡的。

我脑子里一直在想那台设备的事。

走了快一个月,那个温度传感器的漂移值估计早就超了,E4020报的是控制柜某个节点参数异常。

我判断问题不大,参数做个校准就不碍事了。

但是我怕的不是这个。

我怕的是那台设备被他们瞎折腾出更大的毛病来。

到了厂门口,门卫老周从窗子里探出脑袋,喊了一声:邓工回来了!声音挺大,像是什么了不得的事。

我没有停车,点了点头,车直接开到了技术部楼下。

技术部在二楼,我上楼梯的时候遇见几个技术员,他们看我的眼神都挺复杂,有喊邓工的,有点头的,也有没吱声的。

我推开技术部的门,小刘正在电脑前头急得挠头,看见我,腾的一下站起来:邓工!您可算回来了!

我没理他,径直走到我那台工位上,打开抽屉。那本旧手册还在。我拿出来翻了翻,纸页泛黄了,折角和红圈还在。

小刘站到我旁边,说:邓工,设备这个状态,您看……

我说:走吧,下去看看。

车间那台设备,整台机器的灯全灭了,控制柜的屏幕黑着。

车间里安静得不像话,完全没有往日嗡嗡嗡的声响。

四周走了一圈,设备外部完好,没被人动过。

我打开控制柜门,看了一下里面的情况。

主板上的CPU模块灯不亮,电源模块正常,但主板接口旁边有一片烧焦的痕迹。我伸手摸了一下,还是温的。

我说:谁动过板子?

小刘说:傅总让代理商派了一个工程师来看,那人上来就拆控制柜,说要做硬件诊断,把主板拔下来测了一遍。装回去的时候,就冒烟了。

我没再说话。这块主板,德国原装的,连货期带回货,起码四万七,还得加急。本来只是一个传感器漂移的参数校准,现在倒好,主板直接烧了。

我蹲在控制柜前头,蹲了好长时间。陈林站在旁边没说话,小刘也不敢吱声。

过了一会儿,我站起来,说:两个方案。

第一,等德国发货,大概二十天,换主板。

第二,主板上那个烧掉的模块是一个电流保护芯片,我可以试着把它拆下来,然后从备用板上拆一个同样的芯片焊上去,明天早上应该能开机。

小刘眼睛一亮:邓工,还会焊电路板?

我说:于凤仙教的。她年轻的时候是厂里的维修电工,手把手教过我。

我抬头看了看车间里那盏大灯,灯管亮得刺眼。我说:陈林,你帮我找一把烙铁和一卷锡丝来。

陈林说:我现在就去。

我蹲在控制柜前面,拆下那块烧了的主板。我把它放在工具台上,打开台灯,眯着眼看了一会儿。焊点整整齐齐,板子上面盖了一层灰。

我想起二十多年前,于凤仙也是蹲在这么一个控制柜前面,教我认电路板的焊点。

她说:小邓,你看看这焊点,亮亮的,那就是好活。

干活的人心要平,手要稳,灯要亮。

我深吸一口气,把烙铁热上。

那一夜,我蹲在车间里焊了四个小时。

陈林坐在旁边陪我,递了几回烟,我都没抽。

后来烙铁放下来,我把主板装回去,通电,屏幕亮了一下,然后稳定住了。

小刘在旁边攥着拳头,紧张得脸都憋红了:邓工,开了!开了!

我站起来,腿蹲麻了,往后退了一步,扶住控制柜的边,说:明天上午校准参数,下午应该能恢复生产线。

陈林看了我一眼,说:邓工,你这手活,真绝了。

我拿袖子擦了把汗,没说话。我看了看那块主板上已经熄灭的电源指示灯,出了一会儿神。这机器,跟人一样。你说它认人吧,它真认。

06

第二天上午,设备参数校准完毕,试运行三个小时,一切正常。下午两点,生产线重新开动,车间里又响起了那熟悉的嗡嗡声。

我站在车间门口,听着那声音,心里头踏实了。

小刘跑过来跟我说,傅建国让他去董事长办公室一趟。我擦了擦手,把工装脱了,换了件干净的衬衫。

走到董事长办公室门口,门虚掩着。我敲了两下,里面说进来。

傅建国坐在办公桌后头,面前的茶杯冒着热气。他见我进来,指了指对面的椅子:坐。

我坐下来。他从抽屉里拿出来一个牛皮纸信封,推到桌子对面,说:这里面是五十万,项目咨询费第一笔,剩下的年中结清。

我没动那个信封,说:董事长,这事不着急。

他说:我都说了,生意归生意,交情归交情。你把设备给我救活了,这钱你该拿。

我没再推辞,把信封拿了起来。我原以为我会高兴,但拿在手里的时候反而挺平静的。

傅建国又开口:技术部从今天起,归你管。我下午让赵碧萱发文件。还有,傅峰的事,我已经跟他谈过了。他手头的项目由你接手。

我说:董事长,我有一个要求。

他说:你说。

我说:技术部那几个跟了我几年的老工程师,今年年底的奖金,得按实际贡献分,不能按职务级别分。

傅建国看了我一眼:你说了算,你签字。

我点了点头,正要起身,他叫住我:小邓。我停住脚步,回头看他。傅建国看着我的眼睛,说:以后有什么困难,不用经过傅峰,直接来找我。

这句话,我等了十二年。

从董事长办公室出来的时候,我路过原来傅峰办公室的门口。

门开着,里面的人正在搬东西。

傅峰自己站在办公室中间,手里拿着一个纸箱,正往里面装文件。

他抬起头看见我,愣了一下。

我们没有说话。他低头继续装文件,我转身走了。刚走两步,我听见背后传来一声什么东西被重重摔进纸箱里的闷响。

下午,赵碧萱来找我。她站在技术部门口,手里拿着一张纸,说:邓工,行政这边需要您签个字,交接单。

我接过来,扫了一眼。

上面列的是傅峰移交的技术资料清单。

我拿笔签了名,赵碧萱把纸收回去,站在门口顿了一下,小声说:邓工,真没想到,最后是这样。

我说:哪样?

她说:没什么。走了。

她转身离开的时候,高跟鞋的声音在走廊里响了好一阵。

那天晚上我没回家,就住在厂里。

宿舍楼二层那间房还留着,床板是硬的,被子潮了,我也不在意。

我躺在那张床上,听着外头设备运转的声音,翻来覆去,后半夜才睡着。

我梦见了于凤仙。

她穿着那件蓝布工作服,站在车间的天车下面,冲我招招手。

我跑过去,她指着那台设备说:小邓,你看,它多好。

它一直在等你。

我醒的时候天还没亮,外头的机器还在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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