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六,凌晨三点十七分。
外孙女一声夜啼,我从沙发上一个激灵坐起来。
月子里第二十八天,我的腰已经弯不下去了。
撑着沙发扶手站起来,一股热流从鼻腔涌出来,伸手一摸,满手暗红。
去洗手间用冷水冲干净,拿暖水袋焐着腰往回走,经过他们卧室门缝时,听见里头传来女婿压着嗓子的声音:我妈说了,她当年就没看上过咱们家。
现在在这儿劳苦功高的,做给谁看呢?
我整个人钉在走廊里,手指嵌进暖水袋的布套里,指甲几乎掐进肉里。
天亮后,我照样起来煮了小米粥。
蒋明轩低头喝粥,眼皮没抬一下。
女儿在卧室喂孩子,门关着。
我看着那扇紧闭的房门,忽然就笑了。
原来从一开始,我就不是这家里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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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女儿电话打来的时候,我刚从早市回来,手里提着一兜子土豆和二斤五花肉。
她在电话里叫了一声“妈”,声音就哑了。
我问她怎么了,她半天才说,孩子晚上老哭,她一个人实在顾不过来。
我问她婆婆呢,她说婆婆膝盖疼,来不了。
我挂了电话,翻出那个旧行李箱。
塞了几件换洗衣裳,又把柜子底下的艾草包翻出来,想了想,也装进去了。
这个艾草包是我怀我女儿的时候,我妈给我缝的,里头加了些艾叶和草籽。
我女儿生的时候我也拿出来过,后来一直压箱底。
我给邻居宋文打了个电话,说我要去城里住一阵子,家里帮我照看两天。
宋文在电话那边顿了顿,说行,你有事尽管忙,钥匙我替你收着。
我说不用钥匙,门锁了就行。
第二天一早,我坐大巴进了城。
到女儿家的时候是下午三点多。
三室一厅的房子,收拾得干干净净,客厅里挂着他们小两口的婚纱照,还有一张外孙女的满月照。
蒋明轩开的门,脸上带着笑,说妈您来了我就放心了。
他接过我手里的行李箱,我背上的棉被没有递给他,自己扛到屋里去了。
女儿在卧室里,看见我就哭了。
她头发乱糟糟的,眼角还有眼屎,整个人瘦了一大圈,下巴尖得跟个锥子似的。
我过去抱了抱她,拍着她的后背说没事了没事了,妈来了。
她趴在我肩膀上,肩膀一抽一抽的,眼泪蹭了我一脖子。
外孙女躺在她旁边的小床上,小脸粉嫩嫩的,眼睛闭着,嘴巴一动一动的。
我伸手摸了摸她的小脸,又软又热乎。
那一刻我一路上悬着的心算是落下来了。
蒋明轩站在卧室门口,说妈您先歇着,我给您倒杯水。
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就是这个女婿,三年前我当着两家亲戚的面,说了一句“我家姑娘跟着你要受苦”。
那时候老蒋家拿不出彩礼,婚礼办得也寒碜,我心里有气,话说得确实重了。
他当时脸上挂不住,但也没当面顶回来。
后来女儿劝我说她女婿心里难受,让我以后别提那茬了。
我嘴上答应了,但我知道,这话搁他那儿,估计一直是个疙瘩。
晚上吃完饭,我收拾碗筷。
女儿抢着要洗,说她来。
我说你坐下歇着,月子里凉水不能碰。
她站在水池边,眼圈又红了。
我接过她手里的碗,把她推出厨房。
蒋明轩坐在客厅沙发上打电话,看见我端着碗进去,也没说什么,只是把声音压低了一点。
那天夜里,我睡在客厅的沙发上。
沙发不长,我个子也不算小,蜷着腿侧着睡,翻个身就醒。
外孙女半夜哭了两回,我一骨碌坐起来,跑到卧室门口探头问,孩子饿了?
女儿迷迷糊糊地说,喂过了,就是闹觉。
我说你睡吧,我来哄。
我把外孙女抱起来,在客厅里来回走。
月光从阳台的窗户透进来,地上白花花一片。
小家伙在我怀里拱来拱去,慢慢安静下来了。
我看着她的脸,想起我女儿小时候也是这样的,夜里不肯睡,非要抱着晃。
那时候我一个人带她,白天在厂里上班,晚上回来还得喂奶换尿布。
累是真累,可那时候心里有劲,因为知道孩子离了我不行。
现在我女儿也当妈了。她躺在卧室那张大床上,身边躺着她丈夫。
我又走了一圈,把孩子放回小床上,给她掖了掖被角。
回到沙发上躺下,腰上一阵一阵地酸痛。
我伸手摸了摸后腰,那儿有一块老毛病了,以前在织布机跟前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落下个腰肌劳损。
这几天坐大巴颠簸,加上夜里没睡好,又发作了。
我翻了个身,从行李箱里翻出那个艾草包,垫在腰下面。
艾草的味儿淡淡的,带着一股土腥气。
我就那么躺着,听着卧室里传出来的均匀的呼吸声,一直等到天亮。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就起来了。
蒋明轩七点半出门上班,出门前说妈您辛苦了。
我正蹲在地上擦茶几底下的灰,抬头应了一声,他又补了一句:早饭您别做了,我在路上买点就行。
我说行,那你路上慢点。
他走了以后,我把小米粥熬上,又蒸了两个鸡蛋羹。
女儿醒了,看见我在熬粥,说妈你怎么起这么早。
我说惯了,睡不着。
她看了我一眼,没再说话。
我知道她想说让我多歇歇,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大概是怕说多了,我自己又愧疚。
其实我一点都不愧疚。我就是觉得,这个家里,我女儿需要我。那我就该在这儿。
02
头两天,我还觉得能撑得住。到了第三天,我就知道厉害了。
早上去菜市场买菜,来回两站地,走到一半腿就开始发软。
我站在马路牙子上歇了一会儿,喘匀了气又接着走。
菜市场里人挤人,卖鱼的大姐嗓门大,隔着老远喊,大姐你买点什么?
我说来条鲫鱼。
她麻利地捞了一条,刮鳞去腮的工夫问我:你闺女坐月子吧?
我说是啊,外孙女刚出生。
她说那你可得多吃点好的,鲫鱼汤下奶又补身。
我提着鲫鱼往外走的时候,心里忽然觉得挺暖的。
这个世界上,陌生人一句话,都比自家女婿一天的话多。
回去以后杀鱼、炖汤、炒菜,一上午就没停下过。
我闺女吃得好,奶水足了,孩子也跟着能睡。
中午蒋明轩在单位食堂吃不回来,我把饭端到女儿房间,她吃,我抱着外孙女。
孩子的小手抓住我的手指头,攥得紧紧的,我看着她的小脸,一下子就不觉得累了。
夜里喂奶,十一点多她刚睡下,凌晨两点又醒了。
我听见孩子哭,爬起来的时候两条腿像踩在棉花上。
抱起来一摸尿布湿了,又去换。
换完尿布冲奶粉,喂完拍嗝,再哄睡。
一套流程走下来,一个小时就没了。
我回到沙发上躺下,腰一阵一阵地发硬,像灌了水泥。
女儿大概也听见动静了。
第二天早上她跟我说,妈你夜里别起了,让明轩帮着搭把手。
我说他明天还得上班,夜里起来白天没精神。
女儿说那你白天也没歇着啊。
我说我白天又不是干活儿,孩子睡了我也能眯一会儿。
女儿抿了抿嘴,没再说下去。
有天晚上我坐在客厅里剥花生,准备第二天炖汤用。
蒋明轩加班回来,看见我坐在地上剥花生,说妈您怎么不开灯。
我说开着灯怕把外孙女晃醒。
他没说什么,进了卧室。
过了一会儿,女儿出来了,手里拿着一盏小台灯,放到茶几上,说妈你看得清楚些,别把眼睛熬坏了。
那盏台灯散发出昏黄的光。
我剥着花生,听着卧室里他们两口子小声说话,听不清说的什么,但声音很平,没有吵架的意思。
我低下头,继续剥花生,一颗,一颗。
没过多久,我就摸索出一个规律来。
蒋明轩在的时候,女儿说话声音会轻一些;蒋明轩不在的时候,她话就多些。
有一回她跟我说,妈,明轩他不太会来事,你别往心里去。
我说我往心里去什么,他又没怎么着我。
她顿了一下,又说,他这个人要面子,你多给他点面子就好了。
我看了她一眼,没说话。
其实我明白,她是在给我打预防针。让我别计较,让她日子好过点。她夹在中间不好受,我懂。可一个人心里有没有你,光靠面子撑得住吗?
第三天晚上,我洗完澡,发现女儿站在卫生间门口。
她手里拿着一张膏药,说妈你腰疼吧,我给你贴一个。
我愣了一下,说不用了,我带了药。
她看了看我的行李箱,那里头除了一床棉被和几件衣裳,哪有药。
她没拆穿我。
翻过我的后背,把膏药贴了上去。
她的手很轻,指腹贴上去的时候凉凉的。
我趴在那儿,就一个想法,我闺女像我妈。
我妈以前我感冒发烧,也是这样贴着我的后背试温度。
她贴好了,说了句,妈,你辛苦了。
我说不辛苦。
她走了以后,我趴在沙发上,后腰那儿凉丝丝地一片。
膏药那个味儿钻进鼻子里,刺刺的,不好闻,但我闻着闻着,心里忽然就松了那么一下。
我女儿还是心疼我的。
只是她心疼我,跟她丈夫心疼我,是两码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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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次寒心那件事,不算大,但让我一下子清醒了。
那天上午蒋明轩给我打电话,声音很客气,说妈,晚上我几个同事要来家里吃饭,您帮忙多备几个菜行不行?
我说行,几个人?
他说五六个人吧,不用太铺张,就是家常便饭。
我挂了电话,看了看冰箱里的菜,又去了趟菜市场。
买菜的时候我挑得很仔细。
排骨要肋排,鱼要活杀的,还买了半只鸡和一堆菜,最后提了两大兜,手勒得发红。
回到家我开始备菜,洗的洗切的切,炸了一盘花生米,排骨炖上,鸡也炖上了,又炒了四个菜一个汤,荤素搭配着。
忙到下午五点多,菜都齐了,摆了一桌子。
我掏手机给蒋明轩发了条信息,说菜好了,你们几点回来?
他回了一条:临时改地方了,去外面吃。别做那么多了。
我看着那桌子的菜,站在那儿好一阵没动。
女儿从卧室出来,看见满桌子菜,问,明轩他们不回来了?
我点了一下头,说改地方了。
她看了看我,又看了看那桌菜,张了张嘴,大概是想说点安慰的话,但最后只说了句,那咱们自己吃吧。
我盛了一碗米饭,坐下来,夹了一筷子排骨。
排骨炖了两个多小时,烂熟了,入口脱骨。
但我嚼着嚼着,不知怎么回事,死活咽不下去。
我女儿坐在对面,也没怎么动筷子。
屋子里静悄悄的,电视关着,窗帘拉着,白花花的灯照着满桌子的菜。
猪蹄汤在桌上冒着热气,那一缕一缕的白汽升上去,又缓缓散开,没过多久就冷透了。
吃完了,我收拾桌子。
一盆盆菜倒进垃圾袋里,其实都是好菜,一口没动。
我倒的时候犹豫了一下,想了想还是倒了。
倒完了,我把盆子放回柜子里,系上垃圾袋,扔到门口。
第二天一早,蒋明轩跟我道歉,说妈昨天实在不好意思,临时定的安排,忘了跟您说了。
我低着头擦灶台,说没事,工作要紧。
他又说了两句客气话,回头进了卧室,门关上了。
我没跟女儿提这事。
可能她也知道我不痛快,但她没有问。
她只是第二天中午,端了一碗炖好的鸡汤放到我面前,说妈你喝点汤。
我喝了一口,味道鲜浓,但也不知道是因为什么,总觉得喝着心里酸酸的。
晚上收拾完厨房,我从柜子里翻出一包陈艾,烧了一壶热水,把艾草泡进去,毛巾浸透了拧干,敷在腰上。
热气从皮肉往里钻,一阵阵地发烫。
我闭着眼趴着,脑子里翻来覆去的,全是白天那桌菜,还有那一袋仔仔细细拎回来的鱼和排骨。
我又翻了个身。
客厅的灯灭了,卧室里传来电视的声音。
外孙女睡在小床上,呼吸轻轻的。
我敷着腰,看着窗户外头黑沉沉的天。
来城里第四天,我忽然觉得,自己好像确实是多余的。
可第二天早上,我还是六点就起来了。煮粥、煎蛋、切水果,把早饭做好了,又去洗尿布。日子总得有个样子,我走了孩子谁管?
04
外孙女满月那天,我给自己放了一天假。
其实是女儿说她想出去转一圈,透透气。
蒋明轩去上班了,小姑子蒋明霞说她要过来搭把手。
我听着蒋明霞这个名字,心里咯噔一下。
早先女儿提过,说她小姑子离婚了,这两年日子不好过,一直住在娘家。
我跟女儿说,你小姑子上次不是说脚崴了?
女儿说,早好了。
我也没往深了想,只当她是来搭把手。
蒋明霞是下午来的。
穿了件大红色羽绒服,进门就把包往沙发上一扔,喊了一句“嫂子,我哥让我来帮帮忙”。
然后看见我,笑了一下,露出一口白牙,叫了一声“姨”。
她叫得亲热,可那双眼睛在我身上扫了一圈,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意味。
她嘴上说是来搭把手的,实际上手都没沾过水。
进了屋,先在沙发上瘫着玩手机,玩了一会儿说要吃水果,自己去厨房翻了一个苹果出来,边啃边站在阳台门口往外望。
我跟她搭话说,你嫂子出去透气了,孩子这会儿睡了。
她哦了一声,说那我先眯一会儿。
她进了客房,把门关上了。
我一个人在厨房里和面,准备蒸几个花卷。
面揉好了盖着醒发,我去看外孙女,推开卧室门,孩子还在睡,呼吸匀匀的。
我又把门带上,坐到客厅里,打开电视,声音调到很小。
片刻后,客房的门开了。
蒋明霞探出半个头,披着头发,睡眼惺忪地说:姨,有吃的没?
我说有花卷,还没蒸好。
她说那算了,我点个外卖。
到了下午四点半,蒋明霞点的外卖到了,她坐在餐桌前边刷手机边吃。
中间她接了个电话,声音很大:妈,我在嫂子这儿呢。
嗯,是,我妈说让我过来搭把手,我哥也说让我来。
她笑了笑,声音里带着点古怪的得意:哪能呀,我哥才不会呢。
我正蹲在阳台上收衣服,听到她这句话,动作顿了一下。
晚上蒋明轩回来,看见蒋明霞,说你怎么来了。
她说妈让我来的,说嫂子一个人忙不过来。
他看了我一眼,没接话。
我正往桌上端汤,蒋明轩去厨房帮忙拿碗筷,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我不知怎么就说了句:你这妹妹,到这儿是来帮忙的还是来串门的?
话一出口我就后悔了。
蒋明轩端着碗站住了。
他没看我,说:妈,她一个人日子不好过,您多担待。
他的声音平静,没有任何责备的意思,但我清清楚楚地感觉到,他这句话带着一层薄薄的冷,像隔着一层透明的冰,他是他,我是我,那个我,被划在外面了。
那天晚上的饭桌上,蒋明霞一直在说话。
她说她哥在公司升职了,说嫂子有福气,末了还补了一句:哥,要不是我爸妈当年供你上学,你哪能有今天。
蒋明轩笑了笑,没接话。
我埋头吃饭,什么也没说。我女儿也没说话。
夜里,我喂完外孙女夜奶,回到沙发上,从兜里摸出手机看了看。
屏幕上没有任何新消息。
我翻到女儿的电话号码,盯了许久,又把手机塞回枕头下面。
这满屋子的灯火通明,却没有一盏是我的。
那天晚上,我第一次有了那个念头:我是不是该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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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第二十六天,我在厨房里摔倒了。
早上起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
头一阵一阵发沉,像是被人灌了铅。
弯腰去拿锅铲的时候,听见自己的耳膜里嗡嗡响。
我告诉自己可能是昨夜没睡好,撑一撑就过去了。
我弯下腰去拿炖锅,站起来的时候眼前一黑,整个人就栽下去了。
我醒过来的时候,人躺在地上。
额头上磕了道口子,有血顺着眼角流下来。
灶台上的火还开着,锅里炖的排骨汤咕嘟咕嘟响着。
我想爬起来,但两条手臂一点力气都使不上。
头还是发昏,地板砖上冰凉,后脑勺那里一跳一跳地疼。
我不知道自己在地上躺了多久。
后来是女儿从卧室出来,看见了,惊叫了一声,跑过来扶我。
她弯下腰想把我拉起来,自己也没站稳,差点摔在我身上。
她连喊了几声妈,声音都变了。
我看着她慌慌张张的脸,嘴里想说一句没事,但一张嘴,干呕了两声,眼前又是一黑。
再醒过来的时候,人已经在医院里了。
病床头顶上吊着一瓶药水,顺着管子一滴一滴往下滴。
女儿坐在床边上,眼睛红肿,看见我醒了,叫了一声妈,声音又哑了。
她伸手碰了碰我的额头,说:妈,你吓死我了。
我张了张嘴,问:孩子呢?
她说孩子在隔壁病房,蒋明轩他妹帮着看着。我又问:蒋明轩呢?
她低下头,沉默了一下,说:他去缴费了。
我听到“缴费”两个字,心里动了一下。她没有继续说,只在床沿坐着,手指绞着衣角,绞了又松开,松了又绞上。我闭上眼,没再问。
过了约莫二十分钟,蒋明轩推门进来。
他手里拿着一张白色的单子,脸上的表情很平静。
他把单子叠起来放进裤兜里,走到病床前看了看我,说:妈,您感觉怎么样?
我说还好。
他说:医生说您贫血比较严重,腰椎也老化了,得卧床休息一段时间。
我说嗯。
他顿了顿,又说:妈,我这段时间确实忙。
我妈说她可以过来帮忙照顾婷婷,但家里地方不太够。
您看这样行不行——您先回老家休养,等出月子了再来看孩子?
病房里安静得能听见输液管里药水滴落的声响。
我看着他的脸。
他不看我,目光落在我额头上那道纱布上。
我女儿坐在床边,头低着,没有看我,也没有看他。
我听见外孙女在隔壁传来一声细细的啼哭,一下子清醒过来了。
我说:行。
第二天办出院的时候,医生嘱咐了三件事:多吃补血的,少弯腰,不能提重物。
我记在心里,然后回到女儿家,收拾了行李。
说是行李,其实还是来的时候那个旧箱子。
我叠好衣裳,把那个艾草包也放了进去。
女儿站在门边,看着我把东西一件一件装进去,眼圈还是红的。
她开口说:妈,等我出了月子,我带孩子回去看你。
我说好。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明轩他不是那个意思……他就是不会说话。
我看着她的眼睛。
她一边说着,一边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没接话,伸手擦了一把她的脸,说:你照顾好自己,照顾好孩子。
你好了,妈就放心了。
可是那天晚上,我没有走。
蒋明轩说买好了第三天下午的票。
我说行,那到时候走。
他见我答得痛快,似乎松了口气,晚上破天荒开口说了一句:妈,等您身体好了,想来看看随时来看。
我的手指顿了一下。
他这话说得体面。但我听懂了,那层意思就是:你来看看可以,但别住下来。
大概从他嘴里说出来的“看看”,和从我自己心里想的“回去”,中间隔着一千多公里。
06
第三天上午,亲家母来了。
赵金凤是坐高铁来的,蒋明轩开车去接的。
她进门的时候穿着一件酒红色暗花棉袄,头发梳得齐整,戴了一对金耳环,脚上踩着一双锃亮的黑皮鞋。
进了门先笑呵呵地喊了一声亲家母,打量了一下我额头上的纱布,说:这孩子,怎么搞的,也不小心点。
她说的是“亲家母”,但话里带着一股主人的劲头。
她一进门,整个屋子的空气都变了。
蒋明轩跟在她身后,手里提着一个大大方方的果篮,说要“给妈买的”。
她把果篮放到茶几上,顺手摸了摸沙发扶手,说:这房子收拾得还行。
那天一整天,她都坐在客厅里,跟儿子有一搭没一搭地聊家常。
聊的都是老家的亲戚,谁家娶媳妇了,谁家添孙子了,聊到高兴处,声音敞亮得能穿透两道墙。
我女儿抱着孩子在卧室里喂奶,门虚掩着,没有出来搭话。
我过去帮女儿端水的时候,听见赵金凤在客厅里笑呵呵地说了句:明轩,你看看你丈母娘,瘦成那样了,还是得养养。
蒋明轩“嗯”了一声,没有下文。
中午做饭的时候,赵金凤进厨房搭了把手。她站在那里,手插在围裙兜里,指挥着我“排骨放高压锅压”
“水开了再下菜”。
我站在灶台边,手上翻炒着菜,额头上那道伤疤隐隐作痛。
她切了半根黄瓜,放在刀板上嘎嘣嘎嘣地嚼着,说:亲家母,你做事是真利索,怪不得我儿子说你在家啥都能干。
我一时之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
她说的是夸我的话,可听在我耳朵里,总觉得不是那个滋味。
她把黄瓜屁股扔进垃圾桶里,又补了一句:既然你身体不好,这两天就别忙了,我来做,你歇着吧。
她把“你歇着”三个字咬得格外清楚。
我点了点头,退到一边去了。
她做的饭其实很一般,米饭硬了,菜炒老了一些,排骨也没炖烂。
但蒋明轩吃得很香,说“妈你做的菜还是那个味儿”。
女儿低着头扒饭,没有评价。
赵金凤在的那三天,我成了一个客人。
早上起来,她让我别动,说早餐她来。
我坐在沙发上,什么也不用做。
中午她炒了菜,喊我“吃饭了”,我坐在饭桌前,也插不上手。
那三天,我除了抱着外孙女在屋里来回走走,几乎再也没有碰过灶台上的锅铲。
本来觉得自己什么都能扛的时候,就这么坐着坐着,反而越来越觉得浑身不对劲。
腰上的旧伤还隐隐地疼,头也时常发晕。
我告诉自己休息几天就好了,可那种“被供起来”的滋味,说不上难受,也说不上自在,就像吃饭时多了一副筷子,不知道该放在哪儿。
到了第三天下午,我的东西已经收拾妥了。
赵金凤送我到门口,说:亲家母,回去好好养养,身子骨要紧。
她说话的时候脸上挂着笑,笑容里透着得体的周到。
我提着行李箱,回头看了一眼女儿。
她抱着孩子站在玄关,眼睛红红的,但没有上前来拉我。
蒋明轩站在她旁边,见我看过来,叫了一声妈,说路上慢点。
我说嗯,走了。
门在身后关上的时候,我没有回头。
三步路,我走得很慢。
行李箱的轮子在地砖上发出咕噜噜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像拽着什么东西。
电梯门开了,我走进去按下一楼的键,看着电梯门慢慢合拢,那一层楼的门,就那么一点一点,把那个屋子的光,关在了外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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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7
在长途汽车站等了两个小时。
车票是蒋明轩帮我在网上买的。
出发之前他把电子票发到我手机上,备注了一句:妈,到站了打个电话。
我到了车站,把手机掏出来看了又看,最后还是没给他回消息。
我把手机装回兜里,坐在候车厅的长椅上,等着广播叫班次。
人到了这个岁数,最怕在一个地方待久了,习惯了。
才住了二十来天,临走的时候,我居然有点恍惚。
好像自己刚刚才下车,好像还没好好看看这个城市的街景,就要走了。
但我知道我不能留。
大巴开了四个多小时,到县城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我把行李箱从行李舱里拖出来,站在车站门口,深深吸了一口气。
空气里一股土腥味儿,混着路边小饭馆飘出来的炒菜香。
我拉着行李箱走到小区门口,掏钥匙的时候,手停在半空。
钥匙呢?
我把包翻了个遍,又翻了行李箱。
没有。
我终于想起来了,来的第二天,女儿说家里备用钥匙找不到了,我就把自己那把给了她,让她找人去配一把。
后来她配没配,我没问,她也没提。
我站在家门口,把那扇门来回推了推,纹丝不动。
楼道里的声控灯早就坏了,黑漆漆的,只有走廊尽头透进来一点路灯的光。
我一屁股坐在门口的地上,屁股底下冰凉,冷气透过裤子渗到骨头缝里。
我靠着门槛坐着,放空了一会儿,忽然就笑了。
去了城里二十多天,把自己累得半死,最后连自家门都进不去。
笑着笑着,鼻子忽然一酸,我赶紧仰起头。
黑黢黢的楼道里,什么也看不见。
我坐了大概半个钟头,腿都坐麻了,才扶着墙站起来。
楼下小卖部的灯还亮着,我走到那儿,跟老板借了个充电器,给宋文打了个电话。
老宋没多问,过了十来分钟就过来了。
他穿了一件旧棉袄,手里攥着一串钥匙,一边上楼一边念叨:“你说说你,出门连把钥匙都不带。”我说带了,落闺女那儿了。
他没接话,到了门口,掏出一把新钥匙,插进锁孔,转了两圈,门开了。
我愣住了。
我说你怎么有我家钥匙?
他说你走那天跟我说让我照看一下家,我也没多想,就配了一把备用的。
说完他把钥匙摘下来递给我,说:上去吧。
我看着那把钥匙,在楼道昏黄的光线里,钥匙齿上还挂着一个小小的塑料标牌,上面写着一个数字。
我接过钥匙,进了门,屋子里的空气闷得厉害。
我打开灯,白晃晃的灯照亮了客厅。
桌上放着脸盆,旁边晾着一排我走前洗的衣裳。
屋里的一切都和我走的那天一样,一样得让人有点恍惚,好像我只是出去买了趟菜,马上就回来了。
老宋站在门口,没进来。
他说我先回去了,你早点休息。
我说你进来坐一会儿吧。
他说不用了,明天还得起早。
他下楼的时候脚步声在楼梯间里回响,一下一下的,慢慢地远了。
我关上门,锁好,站在客厅中间。
四下打量了一圈,这个住了几十年的家,忽然觉得有点陌生。
我把行李箱提进卧室,拉开拉链,把那床棉被掏出来铺在床上,然后躺了下去。
后腰贴着床板,一阵酸,一阵麻。
我侧过身蜷着腿,看着窗外县城昏黄的灯光,手伸到枕头底下,摸到了那个艾草包。
我攥着它,闭着眼,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迷迷糊糊地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醒得很早。
窗外天刚蒙蒙亮,楼下传来扫地的沙沙声。
我坐起来,腰还是不舒服,但比在医院的时候好多了。
我给自己煮了一碗面条,打了两个鸡蛋,坐在饭桌前吃了。
面条热乎乎的,汤也浓,一碗吃下去,胃里才算是踏实了。
我在这个家里,一个人吃了二十多年饭。又来来回回地吃了这顿热乎的,才算是真的回到了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