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得很大。何秀芬站在我家门口,浑身湿透,头发贴在脸上。她跪在水泥地上,膝盖磕得“咚”一声。我扶着门框,看着她。
“江涛,我错了。”她声音沙哑,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我侧过头,董悦溪正在厨房给孩子热牛奶。我笑了笑,轻声说:“秀芬,进来吧,给你嫂子打个招呼。”
她抬头看我,眼里的光一点一点灭了。
![]()
01
那天晚上,何秀芬来得突然。我正帮董悦溪女儿检查作业,门就被敲响了。
打开门,雨腥味扑面而来。
何秀芬站在门口,浑身湿透。她穿着单薄的睡衣,脚上只有一只拖鞋。头发乱糟糟的,脸上的妆全花了。
我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
“江涛……”她嘴唇哆嗦着,眼泪顺着雨水往下淌,“让我进来好不好?”
我没说话。董悦溪从厨房探出头,看到这个场景,愣了一下,然后把女儿拉进里屋。
“有什么事,明天再说吧。”我说。
“我真的知道错了。”何秀芬突然跪下来,膝盖砸在水泥地上,“苏辉他……他骗了我。他根本没病,他就是想要我的钱。江涛,我什么都没了,我就剩你了……”
我想起三个月前,她在民政局签字时头也不回的样子。
“秀芬,你起来。”
“你不原谅我,我就不起。”
我叹了口气。门口风很大,她冻得直打哆嗦。我终究还是心软了,让开身子:“先进来吧。”
何秀芬钻进客厅,看到董悦溪挂在衣架上的外套,整个人僵住了。
“你……你家里有女人?”她声音发颤。
“我媳妇。”我说,“我们领证了。”
何秀芬像被雷劈了一样,扶着墙才没倒下。
董悦溪从里屋出来,端了杯热水。她没多看何秀芬,把水放在茶几上:“姐,先喝口热水暖暖胃。”
何秀芬死死盯着董悦溪:“我不信。江涛,你骗我对不对?才三个月,你怎么可能……”
“三个月够了。”我打断她,“有些人,三个月就能认清一个人。有些人,十五年也认不清。”
这句话像刀子,扎得何秀芬弯下了腰。
她蹲在地上哭起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我站在旁边,看她在地上缩成一团,心里说不上是什么滋味。
“苏辉把我赶出来了。”何秀芬边哭边说,“他说我碍事。他说他从来就没爱过我,他说我就是个傻子,送上门给他用的……”
“我也是今天才知道,他外面一直有女人。他生了病要我照顾,病好了就跟别人好。我跟他吵,他把我东西扔出窗外,让我滚……”
她说一句,我心凉一分。
不是我不同情她,而是这些事,我早就猜到过。当初劝她,她不信,还骂我小心眼。
董悦溪把我拉到厨房,低声说:“让她哭会儿吧,哭累了就好了。”
我看着董悦溪,心里庆幸这个女人的通情达理。
“涛哥,”董悦溪喊我,“我不会走的。”
她只说了这一句,眼睛很亮。
“我知道。”我握住她的手。
那天晚上,何秀芬在沙发上坐了一夜。我早早就睡了,没有多说什么。有些话,说了也没用。
02
第二天早上,何秀芬还没走。她坐在沙发上,眼睛肿得跟核桃一样。
儿子起床吃早饭,看到何秀芬,端着碗的手顿住了。
“妈?”他叫了一声,没喊第二声。
何秀芬站起来,想抱他,儿子躲开了。
“你怎么来了?”儿子问得很冷。十四岁的孩子,不是什么事都不懂。
何秀芬嘴唇抖了抖:“我想你了。”
“想我?”儿子放下碗,“你去找你那个朋友的时候,怎么不想我?你三个月没给我打过一个电话。”
何秀芬哭了。
儿子没看她,背着书包走了。门关上那一刻,何秀芬的哭声大了起来。
我心里也不是滋味。这些日子,儿子嘴上不说,但我看得出来他想妈妈。他晚上偷偷翻过相册,我看在眼里,没点破。
董悦溪女儿吃完了饭,拉着董悦溪的手:“妈妈,阿姨哭得好伤心,你安慰安慰她。”
童言无忌,何秀芬哭得更凶了。
我对董悦溪说:“你送孩子上学吧,我跟她谈谈。”
“好。”董悦溪收拾好,带着女儿出门。走之前看了我一眼,那眼神是让我稳住。
屋里就剩我跟何秀芬两个人。
“你到底想怎么样?”我问她。
“我想复婚。”何秀芬抬起头,“江涛,我们十五年的感情,不能说没就没。儿子也需要我,我会改的,我真的会改。”
我看着这张熟悉的脸,想起这十五年的日子。
何秀芬年轻的时候长得挺好看的,追她的人不少。她嫁给我的时候,我妈还说她图我什么。我说图我老实。她当时笑,说我就爱你这点。
结婚第一年,日子确实甜蜜。
后来有了孩子,何秀芬辞了工作在家带孩子。她开始埋怨,说我陪她少,说我不懂浪漫。我嘴里不说,心里都记得。
再后来,苏辉出现了。
他是何秀芬的初中同学,据说两个人以前处过对象。后来她爸妈不同意,才分的手。苏辉一直没结婚,直到前两年才离了婚。
苏辉离婚后,三天两头来找何秀芬。说手里困难,说身体不好。何秀芬心软,一趟一趟往他那跑。
我说过她几次,她不听,说我心眼小,说苏辉只是朋友。
“何秀芬,”我坐到她对面,“有些路,走错了就回不了头了。”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她抓着我的手,“你给我一次机会,最后一次,好不好?”
我抽回手:“我结婚了。”
“可以离啊!”她急了,“你跟那个女人离了,我们重新开始。儿子需要一个完整的家。”
我盯着她:“你让刚结婚的人离婚?你凭什么?”
何秀芬愣住了。
“你当初要离婚的时候,我说什么了?”我问她,“我说再考虑考虑,你说我耽误你幸福。你走得那么干脆,现在你后悔了,想让别人买单?”
“我没让你离婚,我就是……”
“你跟苏辉的事,我不想再提了。”我站起来,“你走吧,回去好好过日子。”
何秀芬摇头:“我没有家了。苏辉把我赶出来,我什么都没了。”
“那也不是我家。”
我说完这句话,她的眼神彻底碎了。
![]()
03
何秀芬走后,我坐在客厅抽了根烟。
以前我不抽烟的。离婚那段时间,学会了。睡不着的时候就抽一根,半夜看着烟头的火光发呆。
董悦溪回来的时候,我还在抽。
“她走了?”她问。
“走了。”
董悦溪坐到我旁边,没说话。
她就是这样的人,从不多话。她知道什么时候该开口,什么时候该闭嘴。跟她在一起,我不用解释太多。
“涛哥,”她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你要是想跟她复婚,我不拦你。”
我看着她:“你说什么?”
“我说真的。”她笑了笑,“你跟我是领了证,但你要是心里还有她,我强留也没意思。我离过一次婚,知道强扭的瓜不甜。”
我心里一酸,握住她的手:“我跟她没可能了。”
“那就好。”董悦溪靠在我肩上,“我也没说假话,你要是真想走,我不留。但我留一天,你就得好好待一天。”
“你放心吧。”我说。
董悦溪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那段时间,我一直在想一个问题:何秀芬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说到底,她是个感性的人。谁对她好点,她就掏心掏肺。苏辉正好会那一套。他嘴甜,会哄人。
我嘴笨,只会做。
何秀芬喜欢花,她生日我给她买了一束。她说我不懂,玫瑰都买错了。后来几年,我就不送了,直接给她钱让她自己买。
苏辉不一样。他会在何秀芬生日那天,点到为止地送一盒巧克力,说一句“你永远十八岁”。何秀芬收到后高兴得跟什么似的,回来跟我炫耀。
我没说,但心里难受。
日子久了,这委屈就越积越多。直到最后一根稻草压下来,怎么都撑不住了。
“爸,你发什么呆?”儿子放学回来,看到我坐在沙发上发愣。
“没事,”我回过神,“今天作业多不多?”
“还行。”他放下书包,犹豫了一下,“妈她……还来吗?”
“不知道。”
“哦。”
他没再问,回房间做作业了。
我坐在客厅,看他关上房门。
这孩子从小话少,但他心里什么都清楚。
04
时间倒回三个月前。
那天晚上,何秀芬接了个电话,脸色就变了。她挂了电话,急急忙忙穿外套。
“苏辉住院了,”她说,“我得去看看。”
“几点了?”我看表,“都十一点了,明天再去不行吗?”
“不行!”她急了,“他一个人在医院,多可怜。”
“何秀芬,”我拦住她,“你为他跑了多少回了?你儿子明天期中考试,你管过没有?”
“你眼里只有儿子!”她冲我喊,“苏辉病得那么重,你就不能有点同情心?”
“我不是没同情心,但你老是这样……”
“我哪样了?”她打断我,“我不就是帮帮朋友吗?你至于吗?”
“至于!”我也火了,“你三天两头往他那跑,半夜三更才回来。你是不是忘了你还有个家?”
何秀芬瞪着我:“王江涛,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我深吸一口气,“你到底还知不知道你是谁的媳妇?”
“我跟苏辉没有什么!”
“我没有说你跟他有什么。”我说,“你要真跟他没什么,为什么每次他找你,你就跑得比什么都快?我生病的时候,你什么时候这么上心过?”
何秀芬的嘴唇动了动,没说话。
“你心里还有这个家吗?”我问她。
“有。”她声音小了很多,“但你让我喘不过气来。”
“我让你喘不过气?”
“对。”她抬起头,“你什么都不说,什么都憋着。回来就是看电视、看手机。我不说话,你也不说。我跟苏辉说话,至少他能懂我。”
她的话像一根针,扎在我心口。
“那你去跟他过吧。”我说。
“你以为我不敢?”她火了,“王江涛,我就告诉你,我跟苏辉是清白的,但你这么怀疑我,这日子我真没法过了!”
“那就别过了。”
我说完这句话,整个人突然很平静。
何秀芬愣住了,她没想到我会这么说。她以为我会求她、会道歉、会像以前一样哄她。
“你说什么?”她问。
“我说,”我一字一顿,“离婚吧。”
那晚我们谁也没睡。
何秀芬坐在沙发上哭了一夜。我坐在阳台,抽了一夜的烟。
第二天,我去买了离婚协议。
何秀芬签得很快,好像早就准备好了。她分走了一笔钱,说那是她的青春损失费。我没争,都给她了。
房子归我,儿子归我。
去民政局那天,苏辉开了车来接她。她头也不回地上了车,留给我一个背影。
丁自明在民政局门口等我,看到我出来,递了根烟:“兄弟,想开点。”
我没说话,把烟点着了。
“哥几个都看不起那个苏辉,”丁自明说,“但你也别怪何秀芬,她就是被猪油蒙了心。”
“我知道。”
“以后怎么办?”
“好好活着。”我说,“总不能因为一个人,就不活了。”
丁自明拍了拍我的肩膀:“有什么困难找我。”
离婚后那段时间,确实难。
我天天睡不着,吃饭也没胃口。店里生意也差,一天到晚没几个人来。我坐在店里发呆,有时候一坐就是一下午。
儿子回家也不说话,吃饭就扒两口,然后回房间。
我们父子俩,谁也不说破。但我知道,他心里难受。
![]()
05
董悦溪是在我最难的时候出现的。
她在隔壁开了间理发店,租的是我的铺面。之前是一家修车行,干了不到半年就跑了。董悦溪转租过来的时候,我都没正眼看过她。
她带着个五六岁的女儿,瘦瘦小小的,说话声音有点细。
“老板,房租能不能宽限几天?”她来找我的时候,手里攥着皱巴巴的两百块钱,“我这里刚开始,客人还不多……”
“没事。”我没多想,“你拖两个月也行。”
她愣了一下,没想到我会答应得这么痛快。
“谢谢,谢谢老板。”
“别叫我老板,”我说,“喊我王哥就行。”
“王哥。”她笑了,笑得有点小心。
后来熟了,我才知道董悦溪的事。
她结过一次婚,男人是个酒鬼。
喝了酒就打她,打得狠了,她抱着两岁的女儿跑了。
离婚的时候,那男人说不要孩子,也不给抚养费。
她一个人带着孩子,又当爹又当妈。
“刚开始那阵,最难熬。”她跟我说,“有时候一天只吃一顿饭,孩子也跟着饿。”
她说这话的时候很平静,没有诉苦的意思。但我听得心里不是滋味。
“你爸妈呢?”我问。
“我爸走得早,我妈改嫁了,不怎么管我。”
“那你怎么活下来的?”
“熬呗。”她笑了,“我不信我一个人养不活孩子。”
董悦溪很能干。她一个人能顶三个男人,洗剪吹染烫,样样都行。她剪头发的时候很认真,每一剪子都准。我的手艺不精,她就手把手教我。
店里开始忙了,她一个人忙不过来。我有时候去帮帮忙,给她递个毛巾,收个钱。
她女儿小名叫小满,很乖。坐在店里能一个人画画画一下午。
有一次小满画了张画,拿给我看:“叔叔,这是你,这是我妈妈,这是小花。”
“小花是谁?”我逗她。
“小花是我家的小狗呀。”
“我家没有狗啊。”
“我想要一只。”小满眨眨眼睛,“叔叔给我买一只好不好?”
董悦溪赶紧把孩子叫过来:“别跟叔叔乱要东西。”
“没事,”我说,“等周末了,我带你去动物市场看看。”
小满高兴得跳起来,抱住我的腿:“叔叔最好了!”
那一刻,我心里有什么东西被触碰了一下。
董悦溪看着我跟小满玩,嘴角带着笑。她没说什么,但眼睛里有光。
丁自明来我店里坐的时候,看见我跟董悦溪走得近,打趣我:“老哥,动心了?”
“瞎说什么?”我把烟递给他,“我就是帮帮忙。”
“别装了,”他接过烟,“你眼睛都往人家店里瞟。”
“滚蛋。”
“不开玩笑,”他正了正色,“悦溪这女人不错,贤惠能干。你要是真没那个意思,就别耽误人家。”
“我耽误什么了?”
“你说呢?”丁自明翻了个白眼,“人家一个女人带着孩子,容易吗?你要是有心,就跟她说明白。没心,就别贴那么近。”
我没接话。
那天晚上,我想了很久。
丁自明说得对,我不能耽误人家。如果我只是把她当朋友,就得保持距离。如果我有那个意思,就好好跟她说清楚。
第二天,我去了她店里。
“悦溪,我有话跟你说。”我坐在椅子上,有点紧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