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8年腊月,县城下着那年的第一场雪。
我抱着杨梓萱跨进宋家老屋的门槛时,巷子里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唾沫星子和笑声混在一起,有人扯着嗓子喊“快看快看,傻子娶了破鞋”,有人往地上吐了一口浓痰。
我妈站在门口,眼眶红得像要滴血,手里的门框被她攥得发白。
杨梓萱全程低着头,一只手死死护着肚子。
新婚夜,她把一张皱巴巴的纸拍在我面前。
我盯着那张纸,脑子像被人劈了一刀。
窗外有人在放鞭炮,噼里啪啦,我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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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1988年秋天,我在县第三小学当民办教师。
说是老师,其实就是个代课的,一个月工资三十二块五毛钱。
学校在城边上,教室是解放前的老房子,窗户上的玻璃碎了好几块,一到秋天北风就从缝里往屋里灌。
那天下午,我正在办公室批改作业。办公室里坐着七八个老师,有的在喝茶,有的在聊天。老赵头靠在椅子上打盹,鼾声一阵一阵的。
门突然被推开了。
我抬头一看,一个挺着肚子的女人站在门口。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列宁装,脸白得像纸,整个人瘦得厉害,就肚子鼓着。
我第一眼没认出她是谁,就觉得这女人看起来不太对劲。
她目光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我身上。
“宋老师。”她叫了一声。
我站起来,还没来得及开口说话,她突然直直跪了下去。
“咚”的一声,膝盖磕在水泥地上。
整个办公室瞬间安静了。老赵头从椅子上弹起来,茶杯摔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其他几个老师全都愣住了,手里的东西也不动了。
“你这是干啥?”我赶紧冲过去,伸手去扶她。
她不肯起来,从怀里掏出一张泛黄的照片,举到我眼前。
“宋老师,这个人叫韩光华。”
我盯着那张照片愣住了。照片上是一个穿着军装的年轻男人,笑得挺灿烂,露出一口白牙。我认识他,三年前在城东那条河里救过我妈的命。
“他救过你妈的命。”杨梓萱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钉子一样钉进了我耳朵里,“你能不能看在他的份上,帮我最后一个忙?”
我张了张嘴,说不出一句话。
我记得那天下着大雨,我妈在河边洗衣服,脚下一滑掉进了河里。
韩光华正好路过,二话不说跳下去救人。
我妈被救上来时已经昏迷了,韩光华给她做了半天人工呼吸,才把水弄出来。
后来我妈醒过来,拉着韩光华的手哭,说一定要报答他。韩光华笑着说不用不用,穿上湿透的衣服就走了。
我追出去好远,问他在哪个单位上班,说要上门道谢。他摆摆手说:“县武装部的,叫韩光华。不用谢,分内的事。”
那是我第一次见到他,也是最后一次。
三个月后,我听说韩光华死了。在城东那条河,为了救一个落水的孩子,被水冲走了。尸体在下游两里地的地方才找到。
我跪在他出殡那天路过的十字路口,磕了三个响头。
“宋老师。”杨梓萱又叫了一声,声音开始发抖,“他是我肚子里孩子的爸爸。”
她话没说完,办公室就炸了。
“什么?杨家那个闺女怀的是韩光华的孩子?”
“不是说她作风有问题吗?怎么扯上烈士了?”
“局长家这事太乱了,都别瞎打听。”
杨梓萱跪在地上,头埋得很低,肩膀一抖一抖的。我低头看见她攥着照片的手指节发白,指甲都快嵌进肉里了。
老赵头扯了扯我袖子,压低声音说:“小宋,你可别犯傻。这事不是你能掺和的。”
我没理他。
我看着跪在地上的杨梓萱,看着她鼓起的肚子,看着那张被眼泪打湿的照片。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韩光华救了我妈一条命,他死了。
“起来吧。”我伸手把她扶起来,“你先说,什么事?”
杨梓萱抬起头,眼眶通红,嘴唇哆嗦了好一阵,最后说了一句话:“宋老师,娶我。”
整个办公室再次炸了锅。
“我没听错吧?她让宋文乐娶她?”
“他疯了还是她疯了?一个没结婚的大姑娘怀着别人的孩子,让人家娶她?”
“这要是传出去,小宋一辈子就毁了。”
我愣在原地,脑子嗡嗡响。娶她?娶一个怀了别人孩子的女人?整个县城都会看我的笑话。我妈会气死的。同事们会怎么看我?学生们会怎么看我?
“你……你不是在开玩笑吧?”我结结巴巴地问。
杨梓萱摇头,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我没有开玩笑。宋老师,我知道我没资格求你。可我真的走投无路了。我爸爸是局长,可他也没办法。我妈天天在家以泪洗面。整个县城的人都在背后戳我脊梁骨。我……”
她说不下去了,蹲在地上哭了起来。
我不知道该说什么。我就那么站着,看着这个女人蹲在办公室地上嚎啕大哭,像只被逼到绝路的兽。
办公室里的其他人都不说话了。老赵头叹了口气,把地上的茶杯碎片捡起来,出去了。其他几个老师也陆陆续续走了。
办公室只剩下我和她两个人。
那天晚上,我失眠了。
我躺在床上,翻来覆去想的都是韩光华跳进河里救我妈的样子。那时候他脱了军装外套,想都没想就跳下去了。水那么急,他差点没上来。
后来我妈去他单位感谢他,他单位的人说,韩光华那天刚值完夜班,本来不用去河边,是听到有人喊救命才跑过去的。
一个跟自己不相干的人,为了救自己的亲人,把命搭上了。
而我呢?我连一个忙都不肯帮?
第二天一早,我去找杨梓萱。
02
消息传出去,整座县城炸了锅。
我走在街上,感觉所有人都在看我。卖菜的大姐不收我钱,嘿嘿笑:“小宋啊,你可真是大善人。帮别人养孩子的人,我这辈子头一回见。”
我去粮站买米,排队排了半天。身后两个人压低声音说话,我听得一清二楚。
“就是那个傻帽,你看他那样,一看就是个窝囊废。”
“听说是局长家主动找上门的。八成是局长想甩包袱,随便找个接盘侠。”
“啧啧,这年头怪事多,还有上赶着当王八的。”
我攥着粮票的拳头握了又松,松了又握,最后还是没吭声。
最难受的是我妈。
她知道这事后,气得三天没吃饭。
我回家那天,她坐在堂屋的矮凳上,面前放着一碗凉透了的稀饭。
看见我进门,她把碗往桌上一墩,溅出半碗米汤。
“宋文乐,你是疯了吗?”
我没说话。
“咱家是穷,可也不至于娶一个怀了别人孩子的女人。你让我这张老脸往哪儿放?你在街上走的那些年,你妈还能抬起头来做人吗?”
“妈……”我想解释。
“别叫我妈!”她一拍桌子站起来,“你要是敢娶那个女人,我就当没生你这个儿子!”
我知道我妈不容易。
我爸死得早,她一个人种地、卖豆腐把我拉扯大。
这些年吃了多少苦,受了多少白眼,我心里清楚。
她唯一指望的,就是我好好找个人过日子,安安稳稳一辈子。
可现在出了这事,她所有的希望都碎了。
那天晚上,我一个人去了韩光华的墓。
县城东边有一个烈士陵园,说是陵园,其实就是一座土坡上立了几排墓碑。
韩光华的碑在最角上,上面刻着“韩光华烈士之墓”。
碑是新立的,看起来还算干净。
我蹲在碑前,掏出烟点上,放在碑座上。
“韩光华,你说你,好端端的一个人,怎么说没就没了。”我坐在碑前的地上,看着碑上的字,“你救了我妈一命,我还没来得及报答你,你就走了。”
夜风吹过来,碑前的烟头闪了一下,灭了。
“你知道你女人现在什么情况吗?她怀着你的娃,挺着个大肚子,满县城被人戳脊梁骨。局长姑娘又怎么样?未婚先孕,名声烂了,以后在县城都待不下去。”
我掏出第二根烟点上,抽了一口,呛得眼泪都出来了。
“她来找我,让我娶她。你知道她怎么跟我说的吗?她让我看在你的份上。我就日了狗了,我一个活人,怎么就跟一个死人扯上关系了?”
我说着说着,鼻子开始发酸。
“我凭什么啊?我凭什么要替你去接这个锅?你死了一了百了,我呢?我要一辈子被人指指点点。你拍拍屁股走了,苦日子都让我来扛?”
我站起来,狠狠踢了一脚碑底下的草。
“你告诉我,我该怎么办?”
风吹过来,碑前的烟灰被吹散了。我站在那儿,第一次觉得自己很窝囊。一个男人,连自己的日子都过不明白,还要被别人左右。
我站了很久,直到夜风吹得我浑身发冷,才转身离开。
回家的路上,路过杨家巷子。我看见杨梓萱站在巷口,裹着一件军大衣,肚子已经很显眼了。她看见我,愣了一下,然后快步走过来。
“宋老师,你去哪儿了?”
她上下打量了我一眼,看见我裤腿上沾的草屑和泥土,声音突然变了:“你去见韩光华了?”
我还是没说话。
她咬了一下嘴唇,眼眶慢慢红了:“他……他是不是跟你说什么了?”
“他什么也没说。”我哑着嗓子说,“他死得透透的了,怎么说?”
杨梓萱的身体晃了一下,扶着墙才站稳。她低下头,眼泪一滴一滴砸在地上。
“都是我害的。”她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我要是不让他去河边,他就不会死。我要是不跟他提那个孩子的事,他就不会……”
“你什么意思?”我愣住了,“什么孩子?”
杨梓萱抬起头,擦了擦眼泪:“我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是让他去河边看看。我听说那天有孩子在那条河旁边玩,怕出事,就让他去看看。他去了,就没回来。”
我站在那儿,脑子里乱成一团。
她哭着说:“我要是没跟他说那句话,他什么事也不会有。他会活着,我们会结婚,带着孩子好好过日子。可就是因为我说了那句话,他就……”
她蹲在墙根,哭得浑身发抖。
我站在她前面,不知道该怎么办。
想伸手拍拍她的肩膀,手伸到一半又缩了回来。
我就那么站在那儿,看着一个女人蹲在巷子里哭,哭声在夜风里飘出去很远。
那一瞬间,我突然想明白一件事。
韩光华是个好人,好人不该死,可他死了。
我欠他一条命。我妈的命是他救的,这是铁打的事实。不管他出于什么原因,他救了我妈。
做人,不能忘本。
我走到杨梓萱面前,蹲下来,看着她的眼睛。
“杨梓萱,我答应你。”
她抬起头,愣住了。
“不过我有三个条件。”我伸出一根手指,“第一,孩子以后跟我姓。第二,这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这辈子不能跟任何人说。第三……”
我停了一下,深吸一口气。
“嫁给我以后,你得好好过日子。不能整天想着一个死人。孩子我养,你我也养。咱把日子过好,就是对他最好的交代。”
杨梓萱看着我,眼泪流得更凶了。她使劲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一样。
那天晚上,我送她回家。走到巷子口,她回头看了我一眼。
“宋老师,你是个好人。”
我笑了笑,没说话。
好人?是傻才对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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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一次去杨正国家,是个阴天。
杨梓萱提前打过电话,说她爸想见我。我换了件干净的中山装,把头发梳了又梳,站在杨家院子门口时,手心全是汗。
杨局长的家在县城老街上,一个不大不小的院子,青砖瓦房,看起来很旧。院子里的桃树已经落叶了,墙角堆着几摞蜂窝煤。
我敲门,是杨梓萱开的门。
她穿着一件灰色的毛衣,比上次见面时瘦了一些,肚子已经很明显了。她侧身让我进去,低声说:“我爸脾气不好,你忍着点。”
客厅里,杨正国坐在八仙桌旁。
他五十多岁,头发花白,穿着一件旧军装改的便服,脸上的褶子很深。他手里夹着一根烟,面前的烟灰缸里塞满了烟头,整个屋子烟雾缭绕。
“爸,宋老师来了。”杨梓萱说。
杨正国抬起头看了我一眼,那眼神像刀子一样。他没说话,指了指对面的凳子,示意我坐下。
我坐下来,不知道该说什么。杨梓萱给我倒了杯茶,然后坐在我旁边,手攥着衣角,紧张得不行。
客厅里安安静静,就听见墙上那座老钟“滴答滴答”响。
“你叫宋文乐?”杨正国终于开口了。
“嗯。”
“在哪个单位上班?”
“县三小,民办教师。”
“一个月挣多少钱?”
“三十二块五。”
杨正国不说话了。他又点了一根烟,狠狠抽了两口,把烟灰弹在地上。他脸上的表情很复杂,说不上是愤怒还是别的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女儿什么情况?”
“知道。”
“知道你还娶她?”
杨正国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那目光像要把我看穿一样。我也看着他,没躲。
“你不嫌丢人?”他问。
“丢人的事多了去了,不差这一件。”我说。
杨正国愣住了,他大概没想到我会这么回答。
他把烟掐灭在烟灰缸里,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我说:“你知道外面怎么传的吗?说我把女儿当包袱甩了,随便找个人接手。说我这个局长当得窝囊,连女儿都保不住。”
“外面说什么,跟我没关系。”我说,“我只知道,你女儿需要一个人帮她。韩光华救过我妈的命,我得还。”
杨正国转过身,看着我。
“你知道韩光华的事?”
“你知道她为什么要生下这个孩子吗?”
其实我不知道,但我不能说我什么都不知道。我是来娶杨梓萱的,不是来打听她家事的。不管她为什么要生这个孩子,既然我答应了,我就不后悔。
杨正国沉默了很久。最后他叹了口气,走过来拍了拍我的肩膀。
“算你小子有良心。”他说,“我也不为难你。该给的嫁妆我给,该办的婚礼我办。以后日子怎么过,那是你们的事。”
“爸……”杨梓萱站起来,眼眶红了。
杨正国没看她,转身走进卧室,砰一声关上了门。
客厅里只剩我和杨梓萱。她看着我,眼泪在眼眶里转了一圈,又憋了回去。
“宋老师,谢谢。”
“别叫宋老师了,叫我文乐吧。”我说,“以后咱俩就是一家人了,客气什么。”
她笑了笑,那是我第一次看见她笑。
可这笑没持续多久。当天下午,李秀琳从外面回来,看见我坐在客厅里,当场就炸了。
“你是谁?你怎么在我家?”
“妈,他是宋文乐。”杨梓萱赶紧站起来解释,“就是我跟你说过的……”
“我知道他是谁!”李秀琳把手里的菜篮子往桌上一摔,指着我的鼻子,“宋文乐是吧?县三小的?你凭什么娶我女儿?你一个月挣那几个钱,能养活谁?你知不知道你娶的是局长的女儿,不是路边的野花!”
“妈!”杨梓萱急了。
“你别说话!”李秀琳一挥手,“我就搞不懂了,我女儿好好的一个人,为什么要嫁给你?你是不是图我们家的东西?”
我站起来,看着李秀琳。她五十来岁,穿着干净利落,一看就是个讲究人。她现在看我的眼神,就像看一个贼一样。
“李阿姨,我不图你们家任何东西。”我说,“我就是觉得杨梓萱需要个人帮忙。韩光华救过我妈的命,这是事实。做人不能不讲良心。”
“良心?”李秀琳冷笑一声,“你也配谈良心?你要是真有良心,就不应该趁火打劫!”
“我没有趁火打劫。”我说,“是杨梓萱去求我的。我一个教书的,一个月挣三十二块五,我能有什么本事趁火打劫?”
李秀琳被我问住了,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杨梓萱走过去拉住她妈的手:“妈,你别说了。是我先去找他的。他什么都没要,就先给我跪下磕头。他这个人不容易,你别再难为他了。”
李秀琳看着女儿,眼泪下来了。她哭着说:“萱萱,妈是为你好。你好好的一个闺女,什么光彩事没有。你要是嫁给他,这一辈子就……”
“我知道。”杨梓萱说,“可我不后悔。”
李秀琳看着她,看了很久。最后她叹了口气,擦了一把眼泪,走进厨房去了。
那天下午,我一个人坐在杨家客厅里,看着墙上那座老钟发呆。
钟摆一摇一晃的,就像我这个人的命。
一辈子迷迷糊糊,突然就走上了一条谁也不敢走的路。
临走时,杨梓萱送我出门。走到巷口,她叫住我。
“文乐,你妈那边……”
“你别管。”我说,“我自有办法。”
“要不我去给她道个歉?”
“不用。”我摇摇头,“我妈那个人,嘴硬心软。等生米煮成熟饭了,她自然就认了。”
杨梓萱看着我,说了一句让我没想到的话:“文乐,谢谢你。”
“谢啥?”我笑了笑,“咱俩是夫妻了,说谢就生分了。”
她低下头,没说话。
我走出巷子,回头看了一下。杨梓萱还站在巷口,裹着那件军大衣,看着我走远。北风吹过来,她的头发被吹乱了,遮住了半张脸。
我转过头,大步往前走。
回到家里,我妈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碗面条,没动。我走过去坐下,看着她。
“妈,我有话跟你说。”
“不用说了。”她低下头,“你要娶就娶吧,我拦不住你。”
“妈……”
“我就是想不通,”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把你养这么大,就是让你去给别人当笑话的吗?”
我看着我妈,心里难受得像被刀割一样。可我没办法,这事我既然答应了,就不能反悔。
“妈,这辈子欠你的,我下辈子还。”我跪下磕了个头,“可韩光华欠咱家一条命,我得还他。”
我妈看着我,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没说话,低下头一口一口吃面条,眼泪滴进碗里,跟面条混在一起。
那碗面条,她吃了足足半个钟头。
04
婚礼定在腊月十六。
日子是杨正国定的。他说腊月十六是个好日子,诸事皆宜。我没反对,反正我也不懂这些。
第二天就是婚礼了。
我坐在屋里,一个人发呆。
我妈在厨房里忙活,锅碗瓢盆乒乒乓乓响。
邻居张婶过来帮忙,一边切菜一边嘟囔:“这年头真是什么事都有,一个大姑娘怀着别人的孩子出嫁,新郎官还是个老师。真是把祖宗八辈的脸都丢光了。”
我没吭声。
张婶又说:“小宋,你说你图啥?那局长家是有钱,可也不至于让你去捡别人的剩饭啊。”
“张婶,你这话我就不爱听了。”我妈从厨房出来,把围裙一解,“我儿子娶谁是他的事,用不着别人指手画脚。”
张婶撇撇嘴,没再说什么。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醒了。
我穿上杨正国给我买的新中山装,站在镜子前照了照。镜子里的那个人看起来很不真实,像是一个陌生人。
“走吧,别误了时辰。”我妈站在门口,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了一夜。
我点点头,出门上了面包车。
说是面包车,其实就是一辆破得不能再破的二手面包车,是杨正国找朋友借的。
司机是个退伍兵,一边开车一边哼着小曲。
车开到十字路口时,他偏过头问我:“新郎官,你真不嫌丢人?”
“不丢人。”我说。
“那你可真是不一般。”他嘿嘿笑了一声,没再说话。
车子停在杨家巷口。
巷子里已经站了不少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我下了车,听见有人在喊:“快看快看,那个傻子来了!”有人跟着起哄:“新郎官,你可真是好福气啊,一进门就当爹!”
我没理他们,径直往杨家走。
杨梓萱穿了一件宽大的红色棉袄,遮住已经显怀的肚子。她坐在堂屋里,面前放着一碗红糖水,没动。李秀琳坐在旁边,眼睛红肿,一看就是哭过。
“萱萱,该走了。”我说。
她站起来,看着我。她脸上没有任何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难过。她看了我很久,最后说了句:“文乐,对不起。”
“对不起啥?”我笑了一下,“以后好好过日子就行了。”
杨正国从里屋出来,手里拿着一个红纸包着的红包。他走到我面前,把红包塞到我手里:“这是彩礼,收着。”
“以后我女儿就交给你了。”他看着我,“你要是敢欺负她,我饶不了你。”
“我不会欺负她。”我说。
杨正国点点头,没再说什么。
他走到杨梓萱面前,抱着她,拍了拍她的后背。
他说了一句什么,声音太小,我没听清。
杨梓萱趴在她爸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哭了。
“走吧。”我上前扶住杨梓萱的胳膊。
她抬起头,擦了擦眼泪,跟着我往外走。
巷子里的看客越聚越多。我扶着杨梓萱一步一步往外走,每一个路过的人嘴里都吐出难听的话。
“局长闺女真要嫁给那个傻子了!”
“真是自取其辱。”
“现在的人,为了钱什么都干得出来。”
杨梓萱低着头,死死攥着我的胳膊,指甲都掐进肉里了。
“别听他们的。”我压低声音说,“就当是他们放屁。”
她没说话,但攥着我胳膊的手松了一点。
上车的时候,杨正国站在车门口,看着女儿上了车。他看着我,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他往后退了一步,挥手让我们走。
车子开动了。
我回头看了一下,看见杨正国站在巷口,看着车子越走越远。他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雕像。
车子驶过县城最热闹的十字路口。有人放了一串鞭炮,噼里啪啦响了一阵。一群孩子追着车子跑,嘴里喊着:“傻子娶亲了!傻子娶亲了!”
司机看了我一眼:“你就不想说点什么?”
“说什么?”我靠在座位上,“嘴长在别人身上,让他们说去。”
车子拐了个弯,驶进我家那条巷子。
巷子里也站了不少人,都是来看热闹的。
我妈站在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她看见车子来了,赶紧站直了身子。
我扶杨梓萱下了车。她穿着那件红棉袄站在巷子里,周围全是人,目光像刀子一样扎过来。她低着头,紧紧攥着我的手。
“走吧。”我说,“到家了。”
我们一步一步往屋里走。路过的人有的在笑,有的在撇嘴,有的在摇头。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杨梓萱的肚子,眼眶红了,但她还是挤出一个笑脸。
“闺女,进来吧。”她说。
杨梓萱抬起头,看着我妈,眼泪在眼眶里打转。
“妈……”她叫了一声。
我妈愣了一下,然后使劲点点头,把门推开:“先进屋,外面冷。”
堂屋里摆着一张大桌子,桌上放着几碟菜。我妈忙活了一整天,做了满满一桌子菜。我看见杨梓萱站在那里,不知道该坐哪。
“坐吧,都是自家人。”我说。
她坐下来,低着头,一句话不说。我妈端着一碗热汤出来,放在她面前:“闺女,先喝口汤暖暖身子。”
杨梓萱抬头看着我妈妈,眼眶又红了。她端起汤,喝了一口,眼泪就掉进了碗里。
那天晚上的婚礼很简单。没有拜天地,没有喝交杯酒,甚至连鞭炮都没有放。我妈做了几个菜,叫了几个亲戚,大家坐在一起吃了一顿饭。
饭桌上没人说话,气氛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来。
我舅舅喝了几杯酒,开始说胡话:“我说文乐啊,你以后可要能耐着点儿性子。这可是局长的闺女,不是普通老百姓家的姑娘。”
我低着头吃菜,没接话。
表哥在旁边小声嘀咕:“娶了个这样的女人,以后还怎么在县城混啊?”
“吃你的饭。”我夹了一块肉放他碗里,“饭都堵不上你的嘴。”
我妈坐在一旁,默默地给我们夹菜。她什么都没说,但眼睛里全是不舍和担忧。
夜深了,客人散了。
我收拾碗筷,杨梓萱坐在堂屋里,望着桌上那盏煤油灯发呆。她的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着,一下一下的。
“该睡了。”我说。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丝我看不懂的东西。
“文乐。”她说,“你进屋吧。我有话跟你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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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进了新房,杨梓萱坐在床沿上,我站在门口。
屋子里很冷,煤炉烧着,但热气散不出去。窗户上结了一层水雾,外面的路灯透过水雾照进来,昏昏黄黄的。
杨梓萱从枕头底下摸出一张皱巴巴的纸,递到我面前。
“你看看这个。”
我接过来,展开。
是一份亲子鉴定报告。
上面印着“县人民医院DNA检验报告”。
受检人一栏写着“杨梓萱”,样本一栏写着“胎儿”。
鉴定结论写了几行字,我看了好几遍才看清楚。
结论:胎儿与韩光华具有生物学亲子关系,排除与宋文乐之间存在生物学亲子关系。
我盯着那几个字,感觉脑子里嗡嗡响。
我知道这个孩子不是我的,可当白纸黑字摆在眼前时,还是像被人狠狠打了一拳。
“这……这是什么意思?”我干巴巴地问。
“意思就是,这孩子不是你的。”杨梓萱的声音很平静,“是韩光华的。”
“我知道。”我把报告叠好,“你给我看这个干什么?”
“我想让你清楚。”她抬起头看着我,“我就是想让你清楚,娶了我,你要面对什么。”
“我早就知道了。”我把报告放在桌上,“这事从你跪在我面前那天起,我就知道了。”
“那你为什么不问?”
“问什么?”
“问我为什么要嫁给一个不相干的人?为什么要怀着一个别人的孩子嫁给你?”
我看着她,她看着我。屋子里很安静,煤炉里的火哗剥作响。
“你愿意说,你就说。”我说,“不愿意说,就算了。反正日子还是要过的。”
杨梓萱低下头,沉默了很久。
然后她开口了。
“我有一个条件。”她说,“我嫁给你,但不代表我忘了韩光华。”
“我知道。”
“以后孩子的户口落在你家,姓你的姓。但孩子长大以后,我想告诉他真相。”
“可以。”
“还有,你不能阻止我去给韩光华扫墓。”
“不会。”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泪光。
“宋文乐,你为什么要答应我?”
“为了还债。”我说,“韩光华救了我妈一命,这条命,我得还。”
“可你没有任何义务……”她说到一半,说不下去了。
“有没有义务不重要。”我说,“重要的是,我觉得这事应该做。你一个人扛这个事,太累了。韩光华要是活着,他也不希望你这样。”
杨梓萱的眼泪大颗大颗地掉下来,落在衣襟上。
“我想问你一件事。”我说,“你为什么要生下这个孩子?”
她抬起头,看着我,眼睛里有一种我没见过的光。
“因为他是韩光华的孩子。”她说,“韩光华死了,什么都没留下。我要是不把这个孩子生下来,这世界上就没有任何痕迹证明他来过。”
她的话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我看着她,突然有点明白了。她不是不知道自己要面对什么。她只是想给那个死去的人留一个念想。
“孩子叫什么名字?”我问。
“还没起。”她摇摇头,“韩光华活着的时候,我们商量过。他说如果是男孩就叫念恩,纪念恩情的意思。如果是女孩,就让我起。”
“那就叫念恩吧。”我说,“不管是男孩还是女孩,都叫念恩。”
杨梓萱愣住了:“你……你肯让孩子叫这个名字?”
“有什么不肯的?”我笑了笑,“他爹是个英雄,叫这名挺好。”
杨梓萱看着我,嘴唇哆嗦着,说不出一句话来。
那天晚上,我们坐在新房里,中间隔着一张桌子,谁也没说话。煤炉里的火越烧越旺,屋子里渐渐暖和起来。
墙上的钟响了十二下,凌晨了。
“睡吧。”我站起来,“明天还得早起。”
“你睡哪儿?”她问。
“我去外屋。”我说,“你在里屋睡,暖和点。”
“宋文乐。”她叫住我。
我回头看着她。
“谢谢你。”她说。
“谢什么?”我笑了笑,“咱俩现在是夫妻了,说谢就见外了。”
我没等她再说什么,转身出了屋。
外屋很冷,我打开柜子找出一床被子,铺在长条凳上。整个屋子都安安静静的,北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煤炉里哗哗响。
我躺在长条凳上,看着头顶黑漆漆的房梁,怎么也睡不着。
那一夜,我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张亲子鉴定报告上的字。
韩光华的墓、杨梓萱跪在办公室地上的身影、巷子里看热闹的人群、我妈妈掉进碗里的眼泪……这些画面像走马灯一样转来转去。
天快亮的时候,我才迷迷糊糊睡过去。
第二天早上,我妈起得比我们都早。她已经煮好了一锅粥,蒸了一笼馒头。杨梓萱起得也很早,穿着那件红棉袄坐在饭桌前。
“闺女,多吃点。”我妈给她夹了一个馒头,“你现在是双身子的人,饿不得。”
杨梓萱低着头,小口喝着粥,眼泪吧嗒吧嗒往下掉。
我妈看着我,眼睛里有水光。她什么都没说,转身进了厨房。
我坐在杨梓萱对面,喝了一碗粥,吃了两个馒头。一句话也没说。
外面的巷子里,又有人在喊了。
“宋家娶了个破鞋!快来看啊!”
“啧啧,真是一家子不要脸。”
我放下碗,站起身走出去。
杨梓萱叫住我:“文乐,别去。”
“我去看看谁喊的。”我说,“让他们喊够了,以后就不喊了。”
我走出门,看见巷口站着几个半大小子,正在朝我家院子扔石头。看见我出来,他们嘻嘻哈哈跑开了。
我站在门口,北风吹在脸上,生疼。
远处有个人影朝这边走来,脚步很慢,像是很犹豫的样子。走近了,我才看清是谁。
韩光华的妈妈。
她穿着一件黑色的旧棉袄,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她手里提着一个篮子,里面装着几个苹果。
“大娘……”我愣住了。
她把篮子递给我:“我知道你今儿娶媳妇。没啥好东西,就几个苹果,算是大娘的一点心意。”
“大娘,您这是……”我接过篮子,不知道该说什么。
“小宋啊,大娘今天来,是想求你一件事。”她抹了一把眼睛,“梓萱那闺女,是个好孩子。以后你对她好一点,别亏待她。”
“大娘,我会的。”
她点点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又回过头来:“小宋,韩光华要是还活着,他也会谢谢你的。”
她说完,走了。
我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巷子尽头。北风吹过来,卷起地上的尘土,迷了我的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