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看《新白娘子传奇》才懂:许仕林为胡媚娘搭进去半条命,为什么李家上下连李碧莲都没意见,还死死攥着旧婚约不放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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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婚前夜,李碧莲翻进后院那间锁了十五年的柴房。

她在一面破墙的砖缝里摸到一只油纸包,拆开来,是一本霉迹斑斑的账册。

扉页上写着“胡记药行”四个字,底下压着一枚缺了半角的印章。

李碧莲只觉得血往头顶上涌。

身后忽然传来脚步声,她猛地回头。

是母亲程淑芬。

烛光照着两人,谁都没说话。

过了半晌,程淑芬才轻声开口:“你看到了也好。省得我寻思怎么开口。”李碧莲攥着那本账册,手心冰凉。

明天就是她大喜的日子。



01

临安城的四月,柳絮飘得满街都是,像下了一场没头没脑的雪。

李碧莲坐在绣楼里,手里的针线半天没落下去,她盯着窗外那棵树看。

她看了一天,也不确定自己想看到什么。

半月前,母亲程淑芬从箱底翻出一张泛黄的字条,说是父亲当年留下的遗物。

李碧莲趁母亲午睡时偷偷看了,上面只有八个字,写得歪歪斜斜的,像是慌慌张张赶出来的:玉石俱焚,覆巢无完卵。

她没看懂,但心里一直硌得慌。

李碧莲从小就知道自己跟许仕林订了亲。

许李两家是世交,许父生前跟李父是过命的交情。

她六岁那年见过许仕林一次。

那时许仕林才十一,梳着髻站在院子里背书,背得摇头晃脑的,也不管旁人听不听。

她在廊下站了一会儿,许仕林背完一段抬起头,冲她笑了笑。

那个笑的样子,她记了十多年。

后来两家人走动得勤了,许母过世早,许仕林跟着舅父薛鹏过日子。

薛鹏是个生意人,在临安城里有好几间铺子,说话做事笑呵呵的,谁见了都说许家这个舅舅没得挑。

许仕林也没辜负人,十八岁中了秀才,三年后又中了举人,一时之间,临安城里谁不知道许家公子前程似锦。

李碧莲嘴上不说,心里是欢喜的。

她绣了一对枕套,大红的底,绣着并蒂莲。

绣了半年,藏在柜子最底下,想着等出嫁那天用。

可日子一天天近了,许仕林却没怎么上门。

前些天李英韶从外头回来,一进门就摔了茶碗:“你知道许仕林在干什么吗?他跟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搅在一起,听说还把人家安置在别院里了。”李碧莲当时正端着茶盘走到门口,手一抖,茶水洒了半盘。

程淑芬从里屋出来,瞥了李英韶一眼,只说了两个字:“莫管。”李英韶急了:“娘,这还不叫管?他眼里还有没有李家?”程淑芬没有接话,转身进了屋。

夜里李碧莲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她想到母亲那天的脸色,透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惊慌。

是啊,是惊慌。

一个做娘的,听说未来女婿跟别的女子不清不楚,脸上竟然不是愠怒,而是惊慌。

她越想越不对劲。

第二天一早,她趁母亲出门上香,把程淑芬的嫁妆箱子翻了个遍。

箱底有一只旧匣子,匣子里是一叠泛黄的纸。

最上面一张是婚书,边上搁着那根字条。

李碧莲把字条翻过来,背面竟然还有字,写得比正面还潦草。

她凑到窗边仔细辨认,只见上面写着:“切勿让碧莲知晓,切记。”

墨迹已经发褐了。她捧着那张字条,手一直在抖。

当天下午,李英韶又气冲冲地回来了。

他这回没摔东西,眉头皱得紧紧的。

“娘,你听说了吗?许仕林把那女子接到别院住了,还花了不少银子给她添置东西。”程淑芬端坐在堂屋里,拿着茶盖刮茶沫子,过了好一会儿才说:“他年轻,难免糊涂。”李英韶一拍桌子:“糊涂?娘,这婚约照这么拖下去,李家的脸面往哪搁?”程淑芬终于抬起头来,目光落在李英韶脸上,语气淡淡的:“我说了,莫管。这件事,我心里有数。”

李碧莲站在廊下,听着屋里的对话,手指紧紧攥着袖口。

她知道母亲那句话不是说给李英韶听的,是说给她听的。

母亲分明知道什么,却一个字都不肯吐露。

她回到房里,把那根字条放在枕下,又摸出那对绣了并蒂莲的枕套看了很久。

线头有些松了,她抽出一根红丝线,在手指上缠了一圈又一圈。

缠到发白,也没松手。

第二天黄昏,李碧莲让丫鬟去打了一壶酒,自己坐在窗边,看天边最后一点霞光沉下去。

街上传来叫卖声、犬吠声、孩子的嬉笑声,热闹得不像话。

她忽然想起那句“玉石俱焚”,心里头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不疼,但声音很响。

02

李碧莲到底还是去了那间别院。

她没有告诉任何人,趁着午后母亲歇晌,带了贴身丫鬟小翠,从后门溜了出去。

别院在西湖边上一带,不算偏僻,拐过两道巷子就能听见水声。

她到的时候,院门虚掩着。

门口一个老门房探头出来,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姑娘找谁?”李碧莲报了名姓,说想见胡姑娘。

老门房进去了,过了好一会儿才出来,说:“胡姑娘请您进来。”

花厅不大,收拾得干干净净。

窗台上搁着一盆兰花,叶子绿得发亮。

李碧莲坐在椅子上,手指轻轻摩挲着茶杯沿。

屏风后面传来细碎的脚步声,接着一个穿素白衣裳的女子走了出来。

李碧莲抬头看,愣了一下。

她这辈子没见过这样的人,不是说有多惊艳,就是那种让人看了一眼就移不开目光的静。

胡媚娘走到她对面坐下,也不说话,只是看着她。

李碧莲索性直说:“我叫李碧莲,许仕林的未婚妻。”胡媚娘嘴角动了动,像是在笑,又不像。

“知道。”她的声音低低的。

“那你应该知道我来做什么。”李碧莲说完这句,自己都有点意外。

她本来想好了一肚子话,什么两家许婚在前,什么礼数规矩,可话到嘴边就剩下这一句。

胡媚娘看着她,眼神像是在打量,又像是在掂量。

花厅里静了好一会儿,兰花的香气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胡媚娘说:“这婚约,你当真想要吗?”李碧莲没有立刻接话,手心里出了汗。

她想说这是两家长辈定下的事,由不得她想不想要。

可话到嘴边,她忽然说不出口了。

胡媚娘眼睛里有一种说不清的东西,有点不甘心,有点提防,还有一点点莫名其妙的同情?

同情什么呢?

她一个来路不明的女子,同情她这个正儿八经的未婚妻?

李碧莲愣了,她不知道怎么回答。

胡媚娘又说了一句:“我不是来抢谁的人的。我来临安,是办一件该办的事情。”她说完这句话就站起身来,端茶送客。

李碧莲走出别院大门,日头照得她有些恍惚。

小翠在门外等着,见她出来赶紧迎上来:“小姐,怎么说?”李碧莲摇了摇头。

她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院门,门上没有匾额,干干净净的,像是刻意不挂任何东西。

傍晚,李英韶从外头回来,脸上一块青紫,看样子是跟人动了手。

程淑芬看见了,没有问,只让人打水给他洗脸。

李英韶闷声道:“我去找许仕林了。”程淑芬放下手中的针线,没接话。

李英韶的声音带着火气:“我问他到底打算怎么办,他说一句‘我自有分寸’,就甩袖走了。娘,他真的鬼迷心窍了。”程淑芬轻轻叹了口气,这一口气叹得又长又重,像是压了太多东西,终于漏了一点出来:“英韶,你听着,不管他做了什么,这桩婚事都不许退。”

李碧莲站在门外的阴影里,听了个一清二楚。

母亲的声音不大,却透着一股不容置疑的决绝。

她心里有什么东西一下子拧紧了。

她回到房里,把那张婚书从枕下取出来,就着昏黄的油灯仔细看。

婚书写得很正式,无非是大吉大利的话,落款处有许父和李父的签名,边上还盖着两个红印子。

李碧莲翻到背面,对着光照了照。

纸的背面,隐隐约约有一行墨迹。

她把手举高,贴着灯看,是极小的一行字,写的是:“许氏子嗣若遇危难,李氏当鼎力相助。此约废,则两族俱损。

李碧莲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油灯的光一跳一跳的,她的影子也跟着在墙上晃。

“此约废,则两族俱损”八个字,反反复复在她脑子里转。

这桩婚事,从来就不是一桩普通的婚事。

第二天早上,她问母亲:“爹和许伯父是怎么死的?”程淑芬手里的筷子“啪”地掉在桌上,脸色变得煞白。



03

程淑芬那张脸,李碧莲从来没有见过。

说惨白都是轻的,像是被人一把掐住了脖子,连气都透不过来。

过了好一会儿,程淑芬才弯腰拾起筷子,寡淡地说:“都是病死的。”李碧莲没有再问。

她知道母亲在撒谎,但她也知道,母亲既然撒了谎,就一定有不能说出口的理由。

她低头扒了两口饭,把那些话都咽了下去。

接下来几天,家里风平浪静。

李英韶又被程淑芬压着不许再去找许仕林。

他每日里闷头练拳,打得院子里梧桐树叶簌簌往下掉。

李碧莲看得出他憋着火,却也没法子。

她去过一趟别院之后,心里的疑惑反而更多了。

胡媚娘那句“我来临安,是办一件该办的事情”时时在她耳边绕。

办什么事?

跟许仕林有什么关系?

跟她又有什么关系?

她不敢再问母亲,就去找了外公林家富。

林家富住在城南一条老巷子里,上了年纪的人,睡得早,起得也早。

李碧莲到的时候,老人家正坐在院里喝粥。

见她来了,笑眯眯地让进屋,说:“碧莲来了,坐。”外公家的堂屋里挂着一幅旧画,画的是西湖山水,落款处模糊了,看不清是谁的手笔。

林家富见她盯着那幅画看,忽然敛了笑容,说:“你今日来,是为那桩婚事吧。”李碧莲愣了一下。

外公坐在藤椅上,手里的蒲扇也不摇了。

“那桩婚事,你娘答应下来的时候,我就觉得不对劲。你爹走得仓促,许家那人也走得蹊跷。”林家富说这话时,没有看她,像是自言自语。

“蹊跷?”李碧莲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林家富却没有往下说,只是摆了摆手:“前事莫问。你只要记得,胡家在这临安城里,从前也是有头有脸的。”他只说了这一句,就不再开口了,径自闭目假寐。

李碧莲走出外公家的时候,日头已经偏西了。

晚风里带着湖水的气息。

她站了一会儿,心里乱七八糟的想法像开了锅似的翻涌。

胡家?

外公说胡家。

胡媚娘姓胡,胡记药行,胡家大火……她忽然想到一件事。

别院里那盆兰花,她那天在胡媚娘房中看到的那盆兰花,她总觉得在什么地方见过。

她想了整整一夜,终于想起来了。

她十二岁那年,在母亲成亲带过来的那只旧樟木箱子里,见过一幅绣样,绣的就是兰花。

底子是月白色的,绣线是深绿色的,跟胡媚娘窗台那盆一抹一样。

那幅绣样是母亲年轻时候的东西,母亲从来没提起过它。

第二天一早,李碧莲翻出那只樟木箱,果然在底层找到了一幅月白色的绣样,上面绣着一丛兰花。

她拿起来对着窗外看,那绣线的色泽,兰叶的走势,跟胡媚娘窗台上那盆兰花几乎没有差别。

她正看着,程淑芬推门进来,见她手里握着那幅绣样,脚步顿住了。

“你找这个做什么?”程淑芬的声音有点发紧。

李碧莲平静地把绣样放回去,说:“在箱子里看到的,拿出来看看。”程淑芬没有追问。

她转身走出了门,走得很急。

李碧莲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廊角,心里头那个念头越来越重。

下午,许仕林来了。

这是这半个月来,他头一回踏进李家的门。

他瘦了许多,脸颊上的线条硬得像刀刻的一样。

李英韶站在院子里,看见他,正想发作,被程淑芬一个眼神镇住,悻悻地退到一边。

许仕林走进堂屋,规规矩矩地朝程淑芬行了个礼:“婶娘,我来看看碧莲。”程淑芬没有接话,只抬眼打量着他。

许仕林站在那里,一双眼睛里全是血丝,像是好几天没合过眼。

李碧莲从里间走出来,两人打了个照面。

许仕林的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李碧莲先开口:“你瘦了。”这句话说出口,她自己都觉得轻飘飘的,像一阵风,吹过去就没了。

许仕林低声道:“对不起。”他没有说是为什么事道歉,李碧莲也没有问。

两个人在堂屋里站了一会儿,像隔着一层看不见的网。

许仕林终于抬起头说:“碧莲,我知道我对不起你。但我求你,暂时不要说退婚的事。”李碧莲看着他,目光平静:“我没有说要退婚。”许仕林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有话要说,最终还是没说。

他拱了拱手,转身走了。

李碧莲站在廊下看他走出院门。

她忽然觉得,那个背影跟她想象中的许仕林越来越不像了。

她转头看向母亲。

程淑芬坐在堂屋里,手里端着茶盏,却一直没有喝。

窗外的光打在她脸上,半明半暗的,看不出什么表情。

04

李碧莲终于决定自己去胡家老宅看看。

她没叫小翠。

一个人出门,绕过街角的时候还特意回头看了一眼,确认后面没人跟着。

胡家老宅在城西,早年算是热闹的地界,后来一把大火烧了半条街,人走了大半,剩下的铺子也一间一间关了门。

李碧莲顺着巷子往里走,越走越清冷。

到了地方,她几乎认不出那是一座宅院。

院墙塌了大半,门楣烧得只剩个黑黢黢的框。

院子里头,野草窜得比人还高,几根歪斜的柱子杵在草丛里,像是插在坟头上没有烧完的香。

她弯着腰走进去,脚下踩着碎瓦和焦土,发出沙沙的声响。

她在残垣断壁里慢慢摸索。

烧过的地方什么都留不下。

她找到一间可能是厨房的屋子,灶台塌了半边,黑乎乎的一团。

她在那半截灶台前蹲下来,伸手往灶膛里探。

里面全是灰,结成了一层硬壳。

她用指甲抠了抠,底下露出潮乎乎的土来。

她又往下挖了两寸,忽然触到了一个硬邦邦的东西,像是瓦罐,又像是砖块。

她用尽全力扒开土层,掏出一只油纸包。

油纸包得严严实实,里三层外三层,拆到最后,露出一本软塌塌的册子。

封皮已经霉得斑斑驳驳,但上面“胡记药行账目”几个字还能认得出来。

李碧莲的心跳得咚咚响。

她翻开第一页,是十五年前的账目,上面密密麻麻记着药材的进价、出货、往来商号,字迹工整。

她一页一页往后翻,翻到最后几页的时候,账目的内容变了。

不再是药材,而是几笔来路不明的款项,数目大得吓人,没有写用途。

最后一页上,只有一行字:“漕运费,银五千两。”底下的经手人,签了一个字:薛。

李碧莲的手猛地一抖,册子差点掉在地上。

薛。

哪个薛?

她盯着那个字看了好几遍,墨迹已经发褐,但笔画清晰,收笔处带着一个习惯性的顿挫。

像谁呢?

她脑子里第一个闪过的是薛鹏的脸。

不可能的。

她下意识地摇头。

薛鹏是许仕林的亲舅父,是许家最亲近的人,他怎么会在胡家的账册里?

她来不及细想,把册子塞进怀里,正要起身往外走,忽然听见院子外面传来脚步声。

她赶紧蹲下来,藏在半截墙后面。

透过墙缝往外看。

一个中年男人站在巷子口,正朝这边张望。

那人穿一身深色短褂,戴着一顶竹笠,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面目。

他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有再往里走,转身往巷子另一头走了。

李碧莲大气都不敢出。

等那人的脚步声彻底远了,她才从墙后面爬出来,手脚都是软的。

她从小路绕回到家,一进门就把房门闩上了。

她把那本册子摊在桌上,一页一页翻过去。

从胡记药行开业那一年起,到十五年停笔,十几年的账目,每一笔都记得清清楚楚。

她越看越心惊。

胡家的药材生意做得极大,铺子遍及江南各府,跟官盐、漕运都有来往。

那些来路不明的款项,集中在最后三年,一年比一年多,经手人从那一个“薛”字,渐渐变成了一个完整的名字,但那个名字不是薛鹏,而是薛长贵。

她愣住了。

薛长贵是谁?

她从来没有听说过这个名字。

她翻开一页账目,上面写着一行备注:“薛掌柜手书。”底下附了一行小字,墨色比正文深,像是后来添上去的:“此即吾弟,名中有一鹏字,不可取。”

“名中有一鹏字,不可取。”她忽然明白过来了。

这行字是在说,账面上签“薛长贵”的那位掌柜,实际用的是他弟弟的名字。

那人的真名里有一个“”字,是薛

她猛地站了起来,椅子“哐”地一声翻倒在地上。

院门响了。

李碧莲心跳如雷。

门外传来小翠的声音:“小姐,夫人叫您过去吃饭。”她深吸一口气,将册子重新包好,藏进衣柜最底层,用两床棉被压得严严实实。

然后她拢了拢头发,开门出去。

走到廊下时,看见薛鹏正从院门口进来,见了她,笑呵呵地打招呼:“碧莲,在家呢?我来看看仕林那孩子,最近他不太让人省心。”李碧莲迎着那张笑脸,扯出一个笑容,叫了一声:“舅父。”她垂在袖子里的手,捏得指甲发白。



05

许仕林出事了。

那天傍晚,李英韶风风火火跑进门,嗓门大得连街坊邻居都听得见:“娘,许仕林吐血了,让人送回家去了!现在还在床上躺着,听说连御医都请了!”程淑芬手里的茶碗“啪”地磕在桌上,茶水溅了一手背。

她顾不上擦,站起来问:“怎么回事?”李英韶喘了口气:“说是跟人起了争执,动的手,被打了。大夫说,他身上本来就有暗伤,这一遭是雪上加霜。”程淑芬脸色变了变,半晌才缓缓坐下,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什么也没说出来。

李碧莲站在里屋门口,听见了全部的对话。

她想起那天许仕林来家里时那张瘦削的脸和满眼的血丝。

她心里有一个念头一闪而过:他不是跟人起了争执才受的伤。

他是去追胡媚娘的。

这些天她一直没有再见过胡媚娘。

别院的门锁了,老门房也不见了。

后来她跟街坊打听。

街坊说,胡姑娘早就走了,那天傍晚雇了一辆马车,连人带包袱,说走就走了。

许仕林是被抬回李家的。

李家有自己的偏院,程淑芬让下人收拾出来,又请了城里最好的大夫。

大夫诊了脉,摇着头出来说:“这位公子,心脉俱损,元气大亏。这一回,怕是要养个半年才缓得过来。”程淑芬没有说话,只是点了点头。

大夫走的时候,她让管家塞了个厚厚的红封。

大夫推辞了一下,收了。

当天夜里,李碧莲守在许仕林屋里。

她打了一盆热水,绞了帕子搭在他的额头上。

许仕林烧得昏昏沉沉的,嘴唇干裂,眉头紧紧锁着。

迷迷糊糊中,他翻了个身,嘴里含含糊糊地吐出一句话。

李碧莲凑近了听,只听见两个字:“媚娘……”她的手在空中顿了一下,然后把帕子从他额头上取下来,重新放进水里绞了绞,又覆上去。

她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

程淑芬半夜过来看了一眼,站在门口没进来。

她看着李碧莲坐在床沿的背影,轻声说:“碧莲,你也歇一会吧。”李碧莲没有回头:“娘,我没事。”程淑芬在门口站了好一会儿,终于转身走了。

李碧莲听见她的脚步声消失在廊道尽头,才慢慢低下头,看着许仕林那张烧得通红的脸。

她不知道该心疼他还是该恨他。

她想恨他,可看着他那副样子,又恨不起来。

那根字条上的八个字又浮上来:玉石俱焚,覆巢无完卵。

她低头看着许仕林的手腕,骨节突出,皮肤薄得几乎透明。

她抓过许仕林的手腕看,他的袖子往下滑了一截,露出小臂内侧一条浅浅的伤痕。

那伤痕不是新的,一道细长的白印子,像是什么利刃划的。

李碧莲盯着那条痕看了很久,忽然想起什么。

她很小的时候,大约七八岁,有一回跟着母亲去许家串门。

许仕林那时候十四五岁,正在院子里劈柴。

他挽着袖子,胳膊上干干净净的。

后来她恍惚记得,许仕林的舅父薛鹏好像说过一句什么,说仕林小时候淘气,被碎瓷划了一下,留下条疤。

可那是什么时候的事呢?

她怎么从来没有在许仕林手臂上见过那条疤?

她轻轻将他的袖子挽上去一些,仔细看,那条疤痕新旧程度不像陈年旧伤,倒像是没过去很久的新伤。

她心里咯噔一下,忽然觉得有什么东西正在一点点浮出水面。

第二天早上,她趁着薛鹏来探视许仕林,故意在廊下站了一会儿,隔着窗子往里看。

薛鹏坐在床边,端着碗药,用勺子喂许仕林喝。

许仕林醒着,看见舅父来了,挣扎着想坐起来,被薛鹏按住了。

薛鹏的声音温和:“别动,好好养着。舅父给你拿药来。”

李碧莲注意到,薛鹏伸出去端碗的时候,袖子稍微滑上去一截,他的手腕内侧,干干净净的,什么都没有。

她收回目光。

胡家账册上那个“薛”字的收笔顿挫,薛鹏姓薛,他弟弟也是薛家的。

许仕林的母亲姓什么叫什么?

她忽然想起,她从来没有问过这个问题。

她只知道许仕林的舅父姓薛,是许母的娘家人。

可许母叫什么名字,她这辈子从来没有听任何人提起过。

她正想着,薛鹏端着空药碗走出了房门。

在廊下跟她打了个照面,笑呵呵地说:“碧莲啊,辛苦你了。仕林这孩子命里有你照顾,是他的福气。”李碧莲低着头:“舅父说笑了。”她没有抬起头。

因为她知道,如果抬起头来,她一定藏不住眼底的寒意。

06

许仕林在李家偏院里躺了五天。

第五天夜里,他忽然清醒了过来。

李碧莲端着粥碗进去的时候,他正半坐在床上,看着窗外的月亮。

夜风微微地灌进来,吹得烛火摇晃了一下。

他转过头来,看着李碧莲,说了一句:“碧莲,对不起。”这句话他在发烧的时候迷迷糊糊地也说过,但这一次,他是清醒的。

李碧莲没有接话,只是把粥碗放在床边的小几上。

许仕林又开口:“媚娘走了。她来找过我,留了一封信。我没有开。”他的声音很轻,但很平静。

“你为什么不开?”李碧莲问。

许仕林静了一下:“因为我知道那封信里写了什么。”他抬头看着李碧莲,眼睛里有种说不出来的疲态:“碧莲,这桩婚事,委屈你了。你要是不愿意,现在退,还来得及。”李碧莲站在月光里,“你确定要我退婚?”许仕林没有直视她的目光:“我欠你的,这辈子怕是还不清了。”李碧莲说:“那就下辈子还吧,这辈子你要是敢赖账,我跟你没完。”

许仕林愣住了。

李碧莲自己也有点愣。

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说出这句话来。

程淑芬知道了这件事,什么也没有说。

但第二天一早,她让人把李英韶叫到跟前,只交代了一句:“去把城里的媒婆请来。”媒婆来的时候,李碧莲正在偏院里喂许仕林喝粥。

程淑芬当着媒婆的面说:“去跟许家的舅父说一声,这门亲事,下个月初八办。”

媒婆走后,李碧莲问母亲:“娘,你真的想好了?”程淑芬看着她,目光很深:“不是我想好了,是我只能这么走。”她的声音平静得很。

李碧莲从母亲脸上看到了某种近乎决绝的东西。

当天夜里,薛鹏来了。

他站在程淑芬的屋里,脸上挂着温和的笑:“嫂子,亲事定了,日子也好了。”程淑芬坐在太师椅上:“定了。”薛鹏又说:“那仕林就拜托嫂子照看了。”他顿了顿,像是随意地提了一句:“嫂子,仕林的父亲当年遗下的东西,你这边还有没有收着的?按规矩,孩子成家立业,老人家的遗物也该清点清点了。”程淑芬的目光微微一闪:“都在箱子里放着呢,你想看?”薛鹏笑道:“只是随口问问。

李碧莲站在隔壁的厢房里,手扶着墙,听见他们的对话,心里像爬满了蚂蚁。

薛鹏在找什么东西。

那本账册。

他一定知道,胡家的生意记录里,有他的名字。

那本账册落在他手里,他完了。

那本账册落在别人手里,他更要完。

所以他要找到它。

送走薛鹏后,李碧莲回到自己屋里。

她从柜子底下翻出那本账册,就着油灯一页一页地翻。

她翻到最后,发现账册的封皮夹层里好像有什么东西。

她小心翼翼地拆开封皮,里面夹着一张薄薄的纸,已经发黄了。

纸上写了一行字,笔迹歪歪斜斜,“胡记药行最后一笔账,在我许家。若许家后人娶李氏之女,方可取出。”

李碧莲看完了这行字,愣了很久。

她把那张纸放回去,又把账册重新包好,藏进原来的位置。

她躺下,闭上眼睛,却怎么也睡不着。

她想起账册里那个“薛”字的收笔顿挫,想起薛鹏在廊下那张笑脸,想起母亲那天从婚书背面抬起头时泛白的脸色,想起外公那句“前事莫问”。

原来所有的事情都串在了一起。

这门亲事是一把锁,锁着一样东西。

她不知道那样东西是什么,但薛鹏知道。

她现在才渐渐明白过来,为什么要这个月初八成亲。

因为薛鹏已经等不及了。



07

大婚前三天,李家上下忙得脚不沾地。

程淑芬亲自盯着人布置喜堂,红绸子从正厅一直挂到大门外。

李英韶闷不吭声地跑进跑出,采买东西、核对礼单。

只有李碧莲整日待在屋里,不声不响的。

她把自己关在屋里,把那本账册重新包好,贴身藏着。

她知道,她嫁给许仕林的那一天,会有人来抢这个东西。

大婚前一夜,她睡得很早。

但半夜的时候,她忽然醒了。

月光照在窗纸上,院子里静得出奇。

她听见后门外传来一阵极轻的动静,像是有什么人踩着瓦片走过。

李碧莲没有喊人。

她摸黑起床,从枕头底下抽出一把剪刀,握在手心,慢慢走到后门边。

门外传来三声轻敲。

一长两短。

她犹豫了一下,还是开了门。

门外站着一个人。

月光下,那人穿着一身黑衣,头发用一根簪子挽着,露出一张清瘦的脸。

胡媚娘。

李碧莲手里攥着剪刀,没有松开,也没有说话。

胡媚娘的嘴唇干裂,脸色很白,像是赶了很久的路。

胡媚娘低声说:“你明天要成亲了。”李碧莲点了点头。

胡媚娘沉默了一会儿:“这婚事,你是自己应的,还是别人替你应的?”

李碧莲没有回答这个问题。

她反问:“你走了,为什么又回来?”胡媚娘的嘴角起了一层干皮,她抿了一下嘴唇:“因为有一件事情,我还没有做完。”她从怀里掏出一块东西,是一枚旧玉佩,用红线穿着,玉质温润。

李碧莲认出来了。

那是许家祖传的定亲信物。

她看到的那一刻,攥着剪刀的手一松,剪刀差点掉在地上。

“这枚玉佩,怎么在你手里?”她的声音有些发哑。

胡媚娘说:“这玉佩不是我的,是许伯父留下的。他去世前,把这枚玉佩交给我,说若有一日许家遭难,让我凭此物来找李家求救。”她顿了顿,“我找到许仕林,本来就是为了这枚玉佩。我想看看,许家到底还有多少个秘密,值得一个人拿命去守。”李碧莲说不出话来。

她看着那枚玉佩,又看着胡媚娘的脸,忽然之间,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轰”地炸开了。

“你是胡家的女儿。”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了这句话。

胡媚娘没有否认。

她站在月光下,脸色平静得不像话:“我是胡家的女儿。我回来,是为我爹娘讨一个公道。我没有想过要抢许仕林。但我也没打算让一个无辜的人替我顶罪。”她的声音微微发颤:“薛鹏知道我是谁。他一直在找我。那本账册,他知道我拿走了。他以为在我手里。”

李碧莲和她隔着门槛面对面站了半晌。

远处传来一声更鼓。

三更天了。

李碧莲把剪刀收起来,让开门:“进来说吧。”胡媚娘跨过门槛的光影,带着一身寒意进了屋。

两人在灯下对坐。

李碧莲把账册从被褥底下拿出来,放在桌面上。

两人对视了一眼。

窗外的风忽然大了起来,吹得窗棂轻轻响动。

胡媚娘轻声道:“我爹当年替薛家做漕运生意,他以为那是正当营生。后来才发现,那些银子走的是官盐的私账。薛家要灭口,就在我家放了一把火。”她说着,声音里没有哭腔,只是在复述一件早已知道的事情:“我爹娘没了。那本账册被许伯父拿走了。许伯父也因此受害。”李碧莲静静地听着。

她忽然觉得屋里的光不太够亮,把所有的心事都照得明晃晃的。

她伸手把那枚玉佩拿过来,放在掌心里看。

月白色的玉佩,边缘磨得光滑。

背面刻着一个小小的“”字,用针尖挑出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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