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趴在公司工位上睡着了。
母亲心梗住院第四天,监护仪的嘀嘀声还在脑子里转。
熬了三个通宵,眼皮像灌了铅,实在撑不住了,本想趴五分钟,一闭眼就沉了进去。
迷迷糊糊中有人捅我胳膊:“曾工,醒醒,于总让开会。”
我睁开眼,会议室里坐满了人。于广明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张纸,徐芬站在他旁边,双手交叠放在身前。气氛不对。
我揉了揉眼睛站起来,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十五。
“曾刚捷。”于广明开口了,声音不大,每个字却像石子儿一样砸过来,“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公司一年花三十万,是请你来睡觉的?”
会议室二十多号人,没一个人吭声。
我没说话。
七天前我帮他把观澜湖六百亩地块的全部审批手续跑通了,批文就差最后一个用印环节。
那块地值二十个亿。
于广明把桌上的纸往前推了推:“你被开除了。”
我愣了三秒,然后弯腰捡起那张纸,拍掉上面的灰,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号码。电话接通,我只说了一句:“喂,老罗,批文先别用印了。”
那头沉默了三秒,回了一个字:“好。”
挂断电话,我没有再看任何人,抱着工位上的纸箱走出了公司大门。三分钟后,于广明的手机震了。批文被撤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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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我叫曾刚捷,在宏图实业干了七年。
宏图做建材起家,老板于广明早年靠倒腾水泥钢筋攒下第一桶金,后来房地产热起来,他也跟着往里钻,十几年折腾下来,成了本地排得上号的地产商。
但公司不大不小,一直卡在几个大项目的门槛上,上不去。
我所在的部门叫规划报建部,干的活说白了就是跟政府各个审批部门打交道。
从选址意见书到用地规划许可证,从环评到水保,一摞一摞的材料堆起来比人高。
部门七八个人,跑得最多的就是我。
其实我本来学的是城市规划,毕业那年设计院只招一个人,排在我前面的那个人是局长的外甥。
我兜里揣着三方协议在人才市场转了两圈,最后被宏图的招聘展位拦下了。
于广明那时候刚拿下一块地,需要有人跑前期手续,看我专业对口,当场拍板录用。
这一干就是七年。
父亲走得早,母亲一个人在老家把我拉扯大,供我念完大学。
她总说:“大捷,你有文化,要好好做人。”这句话我记了半辈子,也困了我半辈子,好好做人的人,往往就是那个被欺负了也不吭声的人。
今年开春,观澜湖地块挂了出来。
六百亩,就在城郊湖边,周边规划了地铁三号线延长线,北边是规划中的新三甲医院。
于广明拍下来的时候乐得合不拢嘴,连开三场庆功宴。
等到真正要办审批手续时,他笑不出来了。
生态红线调整、用地性质变更、水利评估、文物勘探,每一项都像一道铁闸门,死死卡在项目前面。
头一年,于广明换了三家代办公司,烧了两百多万,屁都没办下来。
徐芬那时候跑来跟我说:“曾工,于总的意思是,你上。”
我没推。
观澜湖那块地我实地跑了十一趟,每一条沟、每一片坡地我都烂熟于心。
我把材料重新梳理了一遍,列了一张问题清单,然后开始一家一家地跑部门。
前两个月被人用各种理由拒了二十多次,第三个月开始松动,第四个月,所有前置审批全部通过。
最后一份文件送到市局,只差用印环节。
那天我从市局出来,天已经擦黑了。罗光赫给我打了个电话。
“批文的事,恭喜。不过你注意一下,你们公司的徐总监,最近总往审批科跑,问东问西的,不像好事。”
我笑了笑:“你想多了。她是HR,又不跑审批。”
“批文用印之前,程序上随时可以喊停。”罗光赫顿了顿,“你要是哪天需要我帮忙,一个电话的事。”
“用不上。”我说得很干脆。
挂了电话,我一个人坐在车里待了很久。
观澜湖的项目跑下来了,于广明应该高兴。
可我总想起徐芬最近看我的眼神,那种笑里藏刀的感觉让我心里不太踏实。
我掏出手机,把批文的文号、日期和经办人信息拍了张照,存进了备忘录。
当时只是顺手。没想到三天后,这张照片成了我唯一的底牌。
02
徐芬约我吃饭,是在批文办下来的第五天。
她选了一家粤菜馆,包间,菜已经点好了。
我坐在她对面,看着她亲自给我倒了一杯茶,心里觉得挺别扭。
徐芬这个人,我在公司七年,没见她给谁倒过茶。
“曾工,观澜湖那块地的事,你立了大功。”徐芬开门见山,“于总嘴上不说,心里都有数。项目落地之后,测绘、环评、监理,这些环节你都可以插一手。”
我捏着茶杯没动。
“咱们合作。”徐芬声音低了低,“你拿八成,我拿两成,保证没人知道。”
我放下杯子,看着她:“徐总监,我把批文跑下来,靠的是不走歪路。这种事我不干。”
徐芬笑了笑,没再坚持:“没事没事,就随口一提。吃菜。”
那顿饭我吃得索然无味。
她点的都是好菜,清蒸石斑、白灼响螺、炖了四个小时的例汤,但我嚼在嘴里品不出味来。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公司,怕是待不长了。
第二天,我就被安排了“新工位”。
走廊尽头,靠厕所,三人卡座。
窗边的好位置让给了一个刚入职两个月的年轻人。
我原来的独立办公室,说是要改成茶水间。
我抱着笔记本路过徐芬的工位,她正在打电话,看到我,冲我笑了一下:“曾工,委屈你了。于总说了,项目忙完了,给你换个大办公室。”
我没接话,坐到新工位上,打开电脑,处理手头的交接文档。
心里没起什么波澜。
在这个公司待了七年,我早就明白,于广明从来不会真心对谁好。
他不舍得涨工资,不舍得给福利,唯一舍得的是给员工画饼。
饼画得又圆又大,就是从来吃不到嘴里。
其实我不是没想过走。
去年夏天,城投公司挖过我,开的工资比这边高三分之一,活儿还轻松。
我犹豫了一整个礼拜,最后还是没走。
于广明不知道从哪儿听到风声,把我叫到办公室,拍着我的肩膀说:“小曾,你爸当年生病的时候,那五万块钱不是我借给你的?做人要讲情义。”
我那时候感激地点了点头。现在想想,那五万块钱变成了捆在我身上的绳子,他隔三差五就拿那件事出来提一提,提醒我,你欠我的。
那天晚上我回得很晚。
韩欣悦坐在餐桌前等我,菜凉了她又热了一遍,等我进门她才动筷子。
她看着我,目光里有一层薄薄的担忧:“今天怎么这么晚?”
“徐芬请吃饭。”
她没问吃了什么,只是看了我一眼,目光里有担心。
她跟徐芬打过几次交道,每次回来都说“那个女人眼神不对”。
我没告诉她饭桌上谈的事,说了也就是让她更操心。
我坐在沙发上,看着趴在茶几上写作业的女儿,突然觉得有点累。
工作上跑了四个半月,结果批文下来之后,连个办公室都没了,这到底是什么道理?
入睡前,韩欣悦忽然靠过来,头埋进我的肩窝里,闷闷地说了一句:“大捷,你这两年,在公司越来越不开心了。你要真想跳槽,不用管我,花店我能撑住。”
我握着她的手,捏了捏,没有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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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母亲出事那天是个周三。
我早上出门前接到电话,说她在菜市场晕倒了。
那一刻手抖得连钥匙都拿不住,韩欣悦帮我捡起来,说:“我开车送你去,你现在的状态开不了车。”
我赶到医院的时候,母亲已经进了抢救室。
医生说心梗,血管堵了百分之九十,再晚半小时人就没了。
我在手术同意书上签了字,靠在走廊的墙上,腿一直发软。
父亲走了以后,这个世上就剩母亲和我,她要是有个三长两短,我不知道自己怎么撑下去。
那天晚上,韩欣悦给徐芬打了个电话,替我请了假。
我没拦着,其实是自己没心思打那个电话。
第二天于广明让徐芬转达一句话:“批文的事还没完,别耽误工作。”
我回了公司一趟,把手头的文件全部整理好,然后就一头扎进了医院。
母亲的病情不稳定,夜里反复发作,心电监护仪一响,我就得爬起来叫护士。
三天三夜,我几乎没合过眼。
第三天的傍晚,徐芬来了医院。
她手里提着一兜水果,站在病房门口笑盈盈的:“曾工,你妈身体好些了没有?”
“好多了,谢谢。”我说。
她往病房里看了一眼:“要实在忙不过来,跟于总说一声,别硬撑。”
说实话,那会儿我有点感动。
她走的时候我送她到电梯口,她还回头说了句“注意身体”。
我没想到的是,她转身就回了公司,进了于广明的办公室。
这是后来我才知道的。
第四天中午,母亲的血压终于稳定下来,医生说她可以转入普通病房了。
我看着她睡着,心里松了一口气,想着回公司把手头最后一个项目交接完。
出门前我给韩欣悦打了个电话,她说花店上午没什么客人,让我放心。
那天早上下暴雨,绕城高速上出了三起追尾事故,堵得水泄不通。
我坐在车里,握着方向盘,看着前面一眼望不到头的红灯,心里急得像热锅上的蚂蚁。
八点五十出发,九点零三分上了高速,九点二十七下高速,九点三十一分停进公司车库,九点三十三分推开会议室的门。
门一开,所有人都转过头。
于广明坐在主位上,面前放着一张纸。我认识那个抬头,白纸黑字,写着五个字。
辞退通知书。
04
会议室里鸦雀无声。
于广明看了我一眼:“曾刚捷,你看看现在几点了?公司一年花三十万,是请你来睡觉的?”
我没说话,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九点三十三分,我迟到了,迟到了整整十八分钟。于广明把辞退通知书往前推了推:“你被开除了。”
我站在原地没动,脑子里一片空白。
出差回来连着跑了审批,母亲住院我陪了三天三夜,我累得在工位上睡着。
这些事他不知道,还是知道了根本不在乎?
“因何开除?”
我自己都没发现我问出声了。于广明哼了一声,看了一眼徐芬。徐芬从文件夹里抽出两张照片,放在桌面上。
照片是我在一家饭店请人吃饭的画面。
我认得出那顿饭,是我请测绘院的两个工程师吃的工作餐。
桌上四个人,点了六个菜,花了三百多块钱,那是正常的业务招待。
但徐芬说的不是这个:“曾工,你请客吃饭跟测绘公司的人谈合作的事,我们都知道了。你是聪明人,别把场面弄得太难看。”
我突然明白了,那顿饭局里坐在我旁边的那个男人,是徐芬安排进饭局的“测绘公司负责人”。
我不认识他,但饭桌上他坐得离我最近,表现得跟我最熟。
当时我没多想,现在照片摆在这里,一切都有了解释。
我张了张嘴,想争辩,一个声音从我背后响起来:“徐总监,那张桌子上的事,我是当事人。曾工是请客吃了个便饭,没谈任何合作。”
说话的是谢福,后勤部的老员工,也是我的老乡。我没想到他会站出来帮我说话。于广明看了他一眼:“谢福,这里没有你的事。”
谢福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再说出口什么。我看着他,隔着一屋子人,他冲我摇了摇头,眼睛里全是无奈。
我看着那张辞退通知书,伸手拿了起来。纸张很轻,一张A4纸,落款处盖着公司的大红章。公章盖得很正,像早就准备好了似的。
我弯下腰,把那张纸放进口袋里。然后我抬起头,看了一眼于广明,看了一眼徐芬,看了一眼会议室里所有人,最后目光落在墙上的钟面上。
九点三十四分。
我掏出手机,翻开通讯录,找到那个号码,拨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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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电话响了两声就通了。
“喂,老罗,批文先别用印了。”
我没有铺垫,没有解释,开门见山说了这句话。电话那头沉默了三秒。然后罗光赫的声音传过来,没有惊讶,没有追问,一个字:“好。”
我挂断电话,把手机塞回口袋,转头看了一眼于广明:“于总,那笔五万块钱的人情,七年前你借给我爸治病的事,我一直记着。今天这一出,我不欠你什么了。”
于广明脸上的表情有点僵,他的目光落在我手机上:“你刚才打电话给谁?”
我没有回答他,抱着桌上的纸箱往门口走。
纸箱里没什么东西,一个保温杯,一包茶叶,一本记了七年的工作笔记,还有那盆养了三年的绿萝。
绿萝是韩欣悦买的,她说办公室放绿植能防辐射。
推门走出会议室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人手机响了。是徐芬的,她面色有些不安地看了一眼屏幕。紧接着,于广明的手机也响了。
我没有回头,但我站住了。电梯还没到,走廊里很安静,安静到我能清清楚楚听见于广明接起电话后的第一句话:“什么?”
然后是一段更长的沉默。再然后,于广明的声音突然高了八度:“批文怎么就停了呢?谁让停的?!”
我在电梯门前站着,看着电梯楼层数字从一楼一点一点往上升。九点三十七分。我拨出电话后的第三分钟。批文被撤回了。
电梯门打开,我走进去,按下一楼。电梯门合拢前,我听见于广明在会议室里吼了一句:“去查!马上给我查!”
我靠在电梯壁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我妈还在医院,我得回去给她送晚饭。
电梯到了一楼,大厅里几个同事跟我打招呼,我只是点了点头,就快步走出大门。
外面的雨已经停了,太阳从乌云后面探出来,照在湿漉漉的柏油路上,亮得有些晃眼。
我抱着纸箱站在公司门口,低头看了一眼里面的绿萝,它的叶子被风吹得轻轻摇着。
然后我打了一辆出租车,去了医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