95年我去邻村吃喜酒,新娘竟是我当年的语文老师,她趁没人注意,偷偷把我拉到里屋红着眼问:你今天敢不敢带我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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院子里鞭炮炸得震天响,我端着酒杯站在人群后面,等着看新娘子。

唢呐声越来越近,有人喊了一声“新娘子来了”,人群哗地往门口涌。

我被人挤得东倒西歪,好不容易站稳,抬眼一看——大红盖头掀开的那一瞬间,我手里的酒杯差点掉在地上。

是她。

何语嫣,我初中的语文老师。

她也看见了我,身子僵了一下,脸上的笑一下子没了。

整个喜宴上,她的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我心里像揣了只兔子,不敢跟她对视,又忍不住偷偷看她。

她眼角有块青紫,手指上也有旧疤。

敬酒敬到我这一桌的时候,她经过我身边,手抖了一下,酒洒了大半。

我还没来得及说话,她突然拽了一下我的袖子,压低声音说:“沈明熙,你到后院来一趟,我有话跟你说。”

我没多想,放下酒杯就跟了过去。

后院堆着柴火,空荡荡的没什么人。

她把我拽进柴房,“砰”地关上门。

转过身来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声音抖得不像话:“沈明熙,你今天……敢不敢带我走?”



01

我叫沈明熙,那年二十二岁,在镇上做点小买卖,卖些针头线脑、布匹袜子之类的东西。

说是小买卖,其实就是支个地摊,逢集的时候才出摊,平时窝在家里帮我爹干农活。

我爹沈金生是个老实巴交的庄稼人,一辈子没出过远门,最大的愿望就是给我娶个媳妇,让他早点抱上孙子。

可我家的条件实在不怎么样。

三间土坯房,墙皮都掉了好几块,下雨天屋里得拿盆接水。我娘走得早,就剩我跟爹两个人,家里连个做饭的女人都没有。

村里人笑话我,说我这条件,怕是连寡妇都看不上。

我也没当回事,反正年纪也不算大,再攒两年钱再说。

那天我爹一大早就把我从被窝里拽起来,说邻村有个远房亲戚办喜事,让我换上干净衣服跟他去。

“不去。”我翻了个身,“又不是什么近亲,去不去都一样。”

“你懂个屁!”我爹一巴掌拍在我后脑勺上,“那家姓沈的跟你本家同宗,你大伯沈宏毅跟那家的族长沈海涛有交情,不去不好看。”

我听他这么说,只好爬起来换衣服。

到了地方才发现,摆酒的院子还挺气派,红灯笼挂了一院子,鞭炮碎屑铺了满地,来喝喜酒的人少说有百十口子。

我爹拉着我去跟主家打招呼,一个五十多岁的老头迎上来,长得五大三粗,嗓门也大,大笑着拍我爹的肩膀:“金生老弟来了!快坐快坐!”

这就是沈海涛,沈家的族长。

村里人都说他是个不好惹的主,家里有地有势,在镇上横着走都没人敢吭声。我爹在他面前客客气气的,点着头哈着腰,弄得我挺不舒服。

我被安排到靠边的一桌,跟我爹隔了好几张桌子。桌上坐的都是些年轻人,有的认识有的不认识,推杯换盏的,热闹得很。

我对这种场合没什么兴趣,端起酒杯慢慢抿着,等着看新娘子。

按照习俗,新娘子要赶在中午之前进门,进门之后先拜堂,再敬酒。可那天不知道怎么回事,新娘子迟迟没来,院子里的人开始交头接耳。

有人小声说:“听说这女的在娘家闹腾了好几天,不肯嫁过来。”

“不肯嫁也不行啊,彩礼都收了,她弟弟还等着拿钱娶媳妇呢。”

“也是可怜,听说她爹妈逼得紧,没办法。”

我听了心里有点不是滋味,但也没多想。这种事在农村多了去了,女方不乐意,男方逼着,最后多半还是认命。

快到中午的时候,唢呐声总算响了。有人喊了一声“新娘子来了”,人群哗地涌向大门口。

我也站起来,端了杯酒,挤到人群后面等着看。

花轿落在院子中央,一个穿红衣服的女人被搀下来。她头上盖着大红盖头,看不清脸,走路的时候有点犹豫,步子不稳,像是被推着的。

旁边有人喊:“快拜堂!拜完堂就开席!”

一通折腾之后,终于到了掀盖头的环节。

沈海涛站在前面,笑眯眯地喊:“新郎官,掀盖头!”

一个高高壮壮的男人走过去,大手一伸,把那块红布扯了下来。

我站在人群后面,端着酒杯,往那边看了一眼。

就是这一眼,我整个人像被雷劈了一样。

那张脸,我太熟了。

八年了,我做梦都没想到会在这里见到她,更没想到她成了别人的新娘。

她站在那儿,脸上涂着胭脂水粉,眼睛却是红的,像是哭过。眼角有一块青紫色的淤痕,盖了粉也遮不住。

她低着头,不敢看任何人,两只手攥着衣角,指节发白。

“新娘子长得挺俊啊!”旁边有人起哄。

“就是瘦了点,得多吃点。”

男人们开始敬酒,嚷嚷着要让新娘子喝。何语嫣端着酒杯,手一直在抖,喝的时候呛了好几下。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被一群人围着,心里翻江倒海的。

八年前的事一下子全涌了上来。

那时候我十四岁,上初二,她刚师范毕业分到我们学校,教语文。

她长得好看,脾气也好,说话轻声细语的,从来不骂人。班里那帮捣蛋鬼在她面前都乖得像猫一样。

那年我爹上山砍柴摔断了腿,家里的钱全拿去治伤了,连吃饭都成问题。我娘走得早,家里就剩我跟爹两个人。学费交不上,我就没去学校。

何老师找上门来,问我不去学校的原因。我低着头不说话,她就去问我爹。

后来她替我垫了学费,还给我买了新课本。

我记得那天她把课本递给我,上面还有她写的字:沈明熙,好好读书。

那是我这辈子唯一一次被人这么关心。

后来她调走了,去了别的学校,我再没见过她。

可我从来没忘记过她。

不是那种想法,就是心里记着,记得有个人对我好过。

没想到再见面,是在这种场合。

我端着酒杯,盯着她看。她也看见了我,脸上的表情一下子变了,像是见了鬼一样。

敬酒敬到我这桌的时候,她端着酒杯走过来。经过我身边的时候,手一抖,酒洒了大半。

我赶紧让开,说了句“没事没事”。

她看我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旁边的人催她:“新娘子快敬酒啊,磨蹭什么呢?”

她勉强笑了笑,把手里的酒喝了。

我注意到她眼圈又红了。

敬完酒,新娘子被搀回屋里。我坐在桌边,心里乱糟糟的,不知道该走还是该留。

就在这时,我听见身后传来脚步声,一回头,看见她站在院墙边上,冲我招了招手。

“沈明熙,你过来一下。”

我心跳了一下,站起来走过去。

她没多说,直接拉着我往后院走。院子里人太多,没人注意到我们。

后院的柴房堆满了干柴和稻草,空气里有股潮湿的霉味。她把我拽进去,“砰”地关上门,背靠着门板,看着我。

月光从窗户缝里漏进来,照在她脸上。

她一开口,声音就抖了。

“沈明熙,你今天……敢不敢带我走?”

02

我脑子里“嗡”的一声。

何语嫣红着眼眶站在我面前,嘴唇抖得厉害,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

“你……你说什么?”

“我说,你带我走。”她又重复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点,“我不想嫁给他,我是不愿意的。”

我张了张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她的眼泪越掉越凶,一只手捂着嘴,不让自己哭出声来。

“我爹妈逼我的,说我弟要娶媳妇,家里拿不出彩礼,让我嫁过来换钱。”她哽了一下,“我说我不愿意,我爹把我关在屋里好几天,不让我出门。”

我攥紧了拳头,心口像被人揪了一下。

“那个男人……他打你?”我盯着她眼角的淤青。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哭。

我明白了。

“你……”我嗓子里像堵了团棉花,“你怎么不跑?”

“往哪儿跑?”她抬起头,眼泪汪汪地看着我,“我跑了,我爹妈怎么办?我弟怎么办?他们家说了,我要是不嫁,就把彩礼退回去,还要赔钱。”

屋里没人说话,只听见她的抽泣声和远处酒席上传来的吆喝声。

我心里乱成一团。说实话,我不是没想过她过得不好,可我没想到会是这个样子。更没想到她会在这种时候求我帮她。

“我……”我话还没说完,柴房的门突然被人拍了一下。

“谁在里面呢?出来!”

我吓了一跳,何语嫣也慌了,赶紧抹了把眼泪。

“没事。”我冲她摇了摇头,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外站着个老头,长得干瘦,手里提着个酒壶,眯着眼打量我:“你谁啊?在这儿干嘛?”

我说我是来喝喜酒的,来后院上个厕所。老头也没多问,摆摆手让我走了。

我回头看了何语嫣一眼,她靠在门框上,眼巴巴地看着我,眼神里全是哀求。

我心里一紧,想说点什么,又怕被那老头听见,只好转身走了。

回到酒席上,我爹正跟人划拳喝得高兴,没注意到我脸色不对。我一个人坐在桌边,端起酒杯喝了一口,酒辣得我嗓子发紧。

脑子里全是何语嫣那句话:你带我走。

我该答应她吗?

说实话,我要是真把她带走了,后果我都不敢想。那个沈海涛不是好惹的,别说他,光是她现在那个男人,就够我喝一壶的。

可不带她走,她怎么办?继续被打?继续过那种日子?

我一杯接一杯地喝酒,脑子里越想越乱。

到后来酒席散了,我爹喝得东倒西歪,我把他的胳膊搭在自己肩膀上,搀着他往外走。

经过院子的时候,我又看见了她。

她站在堂屋门口,身边围着几个老太太,像是在跟她说什么。她低着头,一动不动,像一尊泥塑。

我停下来,盯着她看了一会儿。

她也看见我了。

她没有说话,只是红着眼眶,摇了摇头。

那个动作很小,但我看懂了。

她在说,不用管我,你走吧。

我心里突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滋味。

那天晚上我把爹送回家,躺到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脑子里全是她的脸,她哭的样子,她眼角那块淤青。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爬了起来。

我爹还在炕上打呼噜,我没吵醒他,一个人出了门,骑着自行车往邻村跑。

我也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去,只是想再见她一面。

到了村口,我远远看见她娘家门口站了不少人,像是在吵架。

我把车停在路边,走过去一看,整个人都愣住了。

何语嫣站在门口,身上还穿着嫁衣,脸色惨白,嘴唇上全是死死咬出的血印子。

她面前站着一个中年妇女,叉着腰骂得唾沫横飞:“你还有脸回来?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不赶紧回婆家,跑回来干什么?”

何语嫣低着头不说话。

那妇女越骂越凶:“你知不知道你走了以后,人家那边怎么说的?说我们家不会教女儿,丢死人了!”

“妈,我不想回去,他会打死我的。”何语嫣终于开口了,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

“打你两下怎么了?那是你男人,不打你不听话!”那妇女吼了一嗓子,“赶紧回去,别在这儿给我丢人!”

我看不下去了,大踏步走过去,一把拉住何语嫣的胳膊:“何老师,你跟我走。”

她愣住了。

那个妇女也愣住了,瞪着眼看我:“你谁啊?管什么闲事?”

“我是她学生。”我说,“她要是不想回去,你不能逼她。”

“呵,你以为你是谁?”那妇女声音尖了起来,“我闺女的事,轮得到你一个外人管?”

我正要说话,屋里又冲出来一个年轻男人,二十多岁的样子,长得跟何语嫣有点像。他一把推开我,瞪着眼说:“你干吗的?滚远点!”

“你就是何猛?”我盯着他。

他没说话,算是默认了。

“你是她弟弟,你就看着你姐受苦?”

何猛脸色变了变,咬着牙说:“关你屁事!”

“她是你姐!”

“那又能怎么样?”何猛声音大了起来,“她嫁都嫁了,还能离不成?再说人家给了三万块彩礼,钱我都花出去了,她要是跑了,我媳妇怎么办?”

我气得浑身发抖。

何语嫣站在旁边,眼泪一滴一滴往下掉,但她没有再说话,只是低着头,像是对一切都认命了。

“你走不走?”何猛推了我一把,“不走我喊人了啊!”

我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何语嫣抬起头,看了我一眼,嘴角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她妈又骂开了:“赶紧回去!别在这儿给我丢人现眼!”

何语嫣擦了把眼泪,转过身,朝村口的方向走去。

我站在那儿,看着她瘦弱的背影越走越远。

何猛哼了一声,转身进了屋,“砰”地把门带上了。

那个中年妇女瞪了我一眼,也跟着进去。

我一个人站在门口,风吹过来,凉飕飕的。



03

从邻村回来之后,我在家闷了两天。

我没跟我爹说去邻村的事,他要是知道了,非骂我多管闲事不可。可我心里那把火烧得旺,烧得我觉都睡不好。

第三天,我实在坐不住了,跑到镇上找了个朋友,叫杨光霁。他从小跟我一起长大,平时在镇上的修车铺干活,骑着一辆破三轮,常帮我拉货。

“哥,你那三轮车借我用两天。”我递了根烟过去。

杨光霁接过烟,上下打量我:“你要三轮车干吗?进货?”

“有点事。”

“什么事?”

我犹豫了一下,还是说了:“我想去接个人。”

“接谁?”

我把何语嫣的事跟他讲了。

杨光霁听完,沉默了好一会儿,烟抽得差不多了才开口:“明熙,你疯了吧?那是别人的媳妇,你跑去接她,不怕被打死?”

“我知道。”我说,“我不能看着她被人打死。”

杨光霁叹了口气,把钥匙扔给我:“车在后院,加满油了。你小心点。”

我拍了拍他的肩膀,骑着三轮车就往邻村赶。

这一路上我心里也没底。我知道自己做的事风险很大,可我想了想,要是不做,这辈子心里都过不去。

到了村口,天快黑了。我把车停在路边,绕到村子后面,顺着一条小路摸到了何语嫣婆家的院墙外。

院墙不高,我探头往里看了一眼。

堂屋灯亮着,隐约听见有人在说话。

我竖起耳朵听了半天,突然听见一声尖叫,紧接着是摔东西的声音和一个男人粗声粗气的骂声:“你他妈还敢躲?老子娶你回来就是让你伺候的!”

然后是何语嫣的哭声。

我的心一下子提了起来,想都没想就翻墙跳了进去。

院子不大,堆着些农具和柴火。堂屋的门半开着,我猫着腰摸到窗户底下,往里一看,气得我血压都上来了。

那个男人站在屋里,手里拎着一根木棍,何语嫣蜷缩在墙角,脸上全是泪,衣服也被扯破了。

“你打吧。”她突然开口了,声音很奇怪,像是死了一样平静,“打死我,你也别想好过。”

那男人愣了一下,骂了一句,举起木棍又要打。

我一脚踹开门冲了进去。

那男人被我吓了一跳,转头看见我,眼睛瞪得老大:“你、你谁啊?”

我没回答,一把把何语嫣拉起来,护在身后。

她看见我,眼泪又掉了下来,嘴唇哆嗦着,没说出话。

“你敢动她一根手指头,我跟你没完。”我盯着那男人,声音发紧。

那男人打量了我几眼,突然笑了:“哦,我认出来了,你是那天喝喜酒的那个小子。怎么,你跟她认识?”

“她是我老师。”

“老师?”他笑得更厉害了,“就因为这个,你跑来管闲事?”

“你要是欺负她,我就得管。”

那男人的表情一下子变了,笑容收了起来,阴森森地盯着我:“小子,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我知道。”我说,“你叫沈海涛的侄子,姓沈,叫沈铁柱。”

“知道你还敢来?”他把木棍往肩上一扛,“信不信我打断你的腿?”

何语嫣在我身后小声说:“沈明熙,你快走吧,别管我了。”

我没理她,对沈铁柱说:“你想打断我的腿,也得问问我答不答应。”

沈铁柱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我这么硬气。他冷笑一声,举起木棍朝我挥过来。

我侧身一躲,木棍打在我肩膀上,发出一声闷响。我倒吸一口凉气,咬着牙没叫出声,一把抓住木棍的另一头。

他力气大,我也没怂,两个人较上劲了。

何语嫣在旁边尖叫,喊着让我们别打了。

就在这时,院门“哐”一声被撞开了。

沈海涛带着好几个人冲进来,看见我跟沈铁柱在抢木棍,他的脸一下子黑了。

“都给我住手!”

我愣了一下,松了手。沈铁柱也松了手,木棍“哐当”掉在地上。

沈海涛走到我面前,盯着我看了几秒,冷冷地说:“小伙子,上次我放你一马,你还敢来?”

“他不是人。”我指着沈铁柱,“他打他媳妇,我看不下去。”

“看不下去了?”沈海涛笑了一声,“她是我们沈家的媳妇,跟你有什么关系?她就算被打死,也是她自己的命。”

“命是你定的?”我气得声音都在发抖。

“村子里的事,外人少插嘴。”沈海涛的语气冷得像冰,“今天我不跟你计较,识相的就滚。再让我看见你,别怪我不客气。”

我盯着他,一个字也没说。

何语嫣站在我身边,抓着我的胳膊,手指冰凉,一直在发抖。

“走啊。”她小声说,“快走。”

“我不走。”我咬着牙说,“你跟我一起走。”

“走?”沈海涛笑了,“小子,你带得走吗?”

他话音刚落,身后几个男人往前迈了一步,把我围在中间。

我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何语嫣,她冲我摇了摇头,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你走吧。”她说,“别管我了。”

“我不走。”我说。

沈海涛不耐烦了,挥了一下手:“带走,送到派出所,告他私闯民宅,让他蹲两天。”

几个人上来架住我,我挣扎了几下,没用,被他们拖出了院子。

何语嫣追出来,哭着喊我的名字。

沈铁柱一把拽住她,把她拉了回来。

我被人拖着往外走,心里面想,完了,今天怕是吃不了兜着走了。

04

我被那几个人拖到村里的公社交到派出所,在里头待了一宿。

第二天上午,我爹来了,脸上的表情像是要吃人。他跟民警说了半天的好话,又签了字,才把我领出来。

一出派出所的大门,他就踹了我一脚,力气大,我踉跄了一下差点趴下。

“你个混账东西!”他骂,“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我蹲在地上,没出声。

“那是别人家的媳妇!你跑去管闲事,你算老几?”

“爹,她是我老师。当年要不是她给我垫学费,我早就辍学了。”

我爹一下子噎住了。

他知道那件事。当年何语嫣去我家,他也在场,还说了不少好话。

可他很快又火了:“那又怎么样?她嫁人了!嫁出去的女人泼出去的水,你管不了!”

“她被打,她不想活了,我不管她谁管?”

“你管得了吗?”我爹气得拍大腿,“你一个穷卖货的,拿什么跟人家斗?人家沈家在村里横着走,你惹得起?”

“我不管。”我说,“我就是看不得她被人欺负。”

我爹看着我,半天没说话。最后叹了口气,摇着头走了。

我跟着他回了家,躺在床上养肩膀上的伤。沈铁柱那一棍子打得狠,肩膀青了一大块,动一下都疼。

可我脑子里想的全是何语嫣。

她被沈铁柱拉回去之后怎么样了?有没有再被打?她会不会想不开?

越想越慌,可我又没办法。派出所那一趟我算见识了,沈家在村里势力大,我要是再去,怕是真要被他们打断了腿。

我想来想去,想到了我大伯沈宏毅。

大伯跟我爹一样姓沈,但我爹是老实巴交的庄稼人,大伯年轻时跑过几年船,见识多,认识的人也多,在村里有点威望。

他跟我爹不一样,凡事讲理,也看不惯沈海涛那一家人的做派。

我拄着根棍子,一瘸一拐地去了大伯家。

大伯正在院子里劈柴,看见我这副样子,皱了皱眉头:“你这是怎么了?”

我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

大伯听完,一句话没说,坐在院子里的石墩上,掏出旱烟点了一锅。

“大伯,你说我该怎么办?”我问。

大伯吐了口烟,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你知不知道沈铁柱是什么人?”

“知道,沈海涛的侄子。”

“不止。”大伯抽了口烟,“他前头还有一个媳妇,你知道不?”

我心里一动,“前头一个媳妇?”

大伯点点头,声音压低了一些:“三年前结的婚,那女的嫁过去不到一年,就跑回娘家了。听说被沈铁柱打得浑身是伤,牙齿都掉了两颗,后来实在受不了了,偷偷跑了。”

“那后来呢?”

“后来沈家去找她娘家要人,她娘家说人跑了,不知道去哪儿了。沈海涛逼着她娘家人赔钱,赔了两千块,这事才算完。”

“那就是说,沈铁柱是惯犯?”

大伯点头:“对,他不止一个。”

我心里那块石头一下子落了下来。如果有证据证明沈铁柱打走了前一个媳妇,那何语嫣就有救了。

“大伯,那个女的,你知道在哪儿吗?”

大伯沉默了一会儿,摇了摇头:“我没问过。不过你要是想找,可以去她娘家打听打听。”

我点了点头。

那天晚上,我在大伯家吃过饭,回去的路上心里一直在盘算。

只要找到那个女的,拿到证据,就能救何语嫣。

可问题是,我能找到吗?



05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我就去了邻村。

何语嫣前大嫂的娘家在镇子上,距离她婆家不远。我骑车骑了小半个小时,到了地头一打听,人家说那家人早就搬走了,具体搬去哪儿没人知道。

我在村子里转了大半天,问了好几个人,都说不知道。

心里凉了半截,正打算放弃的时候,一个在村口晒太阳的老太太指了个方向:“她好像嫁到南边那个村了,姓马。”

我心里一喜,又骑车往南边赶了十几里路,找到那个村子。

天快黑了,村里的人都收工了,做饭的炊烟升起来。我挨家挨户地问,问到第六家的时候,一个瘦瘦的女人开了门。

她脸上有不少疤,鼻子歪了,一只手还吊着。

“你找谁?”

“请问,你以前是不是嫁到沈家村的?”

她愣了一下,脸色变了。

“你是谁?”

“我叫沈明熙,是沈家村那边的人。我想跟你打听个事。”

她警惕地看着我:“什么事?”

我说:“沈铁柱又娶媳妇了,那个女的被他打得很惨,我实在看不下去,想帮她。”

她盯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突然笑了,笑得很苦:“他想帮你帮他吧。沈家的人,没有一个是好东西。”

“我知道。”我说,“可我就是不忍心。”

她沉默了很久,最后说:“进来吧。”

屋里光线暗,桌上点着一盏煤油灯。她坐到床边,翻了一会儿,从一个旧木箱底掏出一张纸,递给我。

“这是当年的离婚协议。”她说,“上面写得清清楚楚,他长期家暴,我受不了才走的。”

我接过来看了看,纸上还有公章,日期是三年前的。

“这还不够。”她说,“你要真想帮她,我还有个证据。当年我去医院验伤,病历还在。”

她从一个塑料袋里掏出几张纸,递过来的时候手有点抖。

“他打断过我三根肋骨,打得我流了一个孩子。这些东西我一直留着,就想有一天能告他。”

我接过那几张纸,手指有点发麻。

“谢谢你。”我说。

“不用谢我。”她低着头,“我只是不想再有人跟我一样受苦。”

我拿着那些证据,心里头五味杂陈。

回去的路上,天已经黑透了。我骑着自行车,一只手扶着车把,一只手攥着那张纸和病历,怕掉进路边的沟里。

心里想,这一趟没白跑。

第二天一大早,我就拿着那些证据直接去了派出所。

接待我的还是上次那个民警,他没好脸色,以为我又来闹事。我把离婚协议和验伤报告往桌上一拍,他愣了一下,翻看起来。

看完之后,他的表情变了。

“这是真的?”

“真的。”我说,“前头那个媳妇我找到了,她亲口说的,她还愿意作证。”

民警沉默了。

“你们不管吗?”我问。

“管。”他把材料收了起来,“你先回去,我们查一查。”

我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出了派出所的大门,我长长出了口气。

何语嫣,有救了。

06

挂完电话,我骑上三轮车就往邻村冲。

一路上我脑子全是何语嫣的影子。

她哭的样子,她拉着我的手求我带她走的样子。

我不敢想她今天会怎么样,要是真出了事,我这辈子都原谅不了自己。

三轮车“突突突”地在小路上颠,我两只手死死攥着车把,手心全是汗。

快到村口的时候,我看见村头围了好多人。

我停下车,挤过去一看,整个人像被人浇了一盆冷水。

何语嫣被人围在中间,脸上全是血,衣服也被扯破了。她瘫坐在地上,头发散着,眼睛空洞洞的,嘴角还有血迹往下淌。

沈铁柱站在她面前,手里拎着一根皮带,嘴里还在骂骂咧咧:“你个贱人,还敢告我?老子今天不打死你,我就不姓沈!”

旁边的人没有一个人上去拉,有几个人还抱着胳膊看热闹,小声嘀咕:“这女人也真是的,非要闹到派出所去,丢人现眼。”

“就是,家丑不可外扬,她倒好,直接把家丑捅出去了。”

我气得浑身发抖,从三轮车上翻下来,拨开人群冲了进去。

“住手!”

沈铁柱转过身,看见是我,嘴角咧了一下:“哟,又来了?我当是谁呢,这不是那个管闲事的小子吗?”

我挡在何语嫣面前,盯着他:“你要是再敢动她一下,我跟你没完。”

沈铁柱笑了一声,把皮带甩了一下,发出“啪”的一声响:“小子,你还想再进一次派出所?”

我没说话,蹲下来把何语嫣扶起来。她浑身在发抖,眼睛哭得又红又肿,嘴里含含糊糊地说着:“别管我了……别管我了……”

“你闭嘴。”我说,“我今天就是要把你带走。”

沈铁柱的脸色变了。

“带走?我看你今天能带走谁!”他往前迈了两步,手里攥紧了皮带。

周围的人也围了过来,一个个虎视眈眈地盯着我。

我抬头看了看四周,心里发紧。可我知道,这个时候要是怂了,就彻底没机会了。

“你们听着,何语嫣今天必须跟我走。”我声音不大,但很坚定,“谁要拦我,可以试试。”

沈铁柱被我这句话激怒了,抡起皮带就冲我抽过来。

我侧身躲了一下,皮带抽在我胳膊上,火辣辣地疼。

我咬着牙没叫出声,趁他第二下还没落下来,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另一只手从口袋里掏出那张验伤报告,往人群里一扬。

“你们看看这张纸!这是他前头那个媳妇的验伤报告,三根肋骨被打断,孩子也被打没了!你们觉得,下一个会是谁?”

人群一下子安静了。

有人窃窃私语:“真的假的?”

“这……这沈铁柱真干过这事?”

沈铁柱的脸色一下子白了,使劲想要挣开我的手:“你胡说什么?那都是假的!”

“假不假,派出所的民警会查。”我说,“我已经报过案了,证据也在民警手里。你要是真有骨气,就跟我去派出所对峙。”

周围的议论声越来越大,有人开始往后退。

沈铁柱慌了,他想动手,又怕我真的有证据,一时不知道该咋办。

就在这时,人群里传来一个声音:“都给我让开!”

我转头一看,沈海涛来了。



07

沈海涛穿着件黑色中山装,手里掐着根烟,脸上一副云淡风轻的表情,好像什么事都没发生。

“怎么回事?”他吸了口烟,问我,“小伙子,你又来了?”

“我不是来惹事的。”我说,“我就是来带她走。”

“带她走?”沈海涛笑了笑,“你凭什么?”

“就凭这份证据。”我把那张验伤报告举起来,“他前头那个媳妇的验伤报告。你要是不信,我现在就给你看。”

沈海涛扫了一眼那张纸,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东西能说明什么?”

“说明他动手打人,是惯犯!”我说,“而且,今天他又动了手,你看看她被打成什么样了?”

我侧开身子,让沈海涛看见何语嫣。

何语嫣靠在三轮车的车斗里,脸上全是血,像一朵被踩烂的花。

沈海涛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沈铁柱,皱了皱眉头。

“铁柱,你动手打了?”

“叔,我……”沈铁柱支支吾吾的,“她跑去派出所告我,我气不过就……”

“气不过?”沈海涛抬高了声音,“气不过就打成这样?”

沈铁柱低下头,不说话了。

沈海涛沉默了一下,转头看着我:“小伙子,你想怎么样?”

“我要带她走。”

“行。”他说,“你带她走。这件事,我们沈家不管了。”

沈铁柱急了:“叔!你咋能让他带走?那是我媳妇,我花三万块娶回来的!”

“三万块?”沈海涛冷冷地看着他,“你要是再这么胡闹下去,三万块也救不了你。”

沈铁柱还想说什么,沈海涛一个眼神瞪过去,他就不敢吭声了。

我愣住了,没想到事情这么顺利。

“你……”我看着沈海涛,“你真的放我们走?”

“我说话算话。”沈海涛说,“不过有一条,从今往后,她跟沈家没有任何关系。以后她要是再出什么事,也别来找我们。”

我点了点头:“成交。”

我把何语嫣从地上抱起来,放进三轮车的车斗里,又拿自己的衣服盖在她身上。她浑身在发抖,也不知道是疼的还是吓的。

“没事了。”我小声说,“我带你走。”

她没说话,眼泪顺着眼角往下淌。

我骑上三轮车,蹬了几下,车子“突突突”地启动了。

经过人群的时候,有人冲我竖了个大拇指,有人摇头叹气。我谁也没看,专心骑着车。

出了村口,上了大路,我才长长舒了口气。

风呼呼地吹到脸上,我的眼睛有点酸。

到镇上已经是傍晚了。我先把何语嫣送到镇上的卫生所,让大夫给她处理伤口。

大夫是个中年妇女,姓陈,跟我也算认识。她看见何语嫣那副样子,皱了皱眉:“这是怎么了?打架的?”

“家暴。”我没多说。

陈大夫没再问,仔细给何语嫣清理了伤口,又开了些药。

“伤倒是不重,就是皮外伤。不过她身上有不少旧伤,可能有内伤,你们最好去县医院做个全面检查。”

我点了点头,谢过大夫,搀着何语嫣出了卫生所。

“去哪儿?”她问我。

“先找个地方住下来。”我说,“然后我再想办法。”

她看着我,眼神里全是疲惫和感激:“谢谢你,沈明熙。”

“别这么说。”

那天晚上,我在镇上找了个小旅馆,把她安顿下来。

她坐在床上,低着头,手一直攥着衣角。

我说:“你以后打算怎么办?”

“我不知道。”她抬起头,眼睛红红的,“我现在什么都没有了。”

“你还有我。”我说。

话音刚落,我自己都愣了一下。

何语嫣也愣了,看着我,半天没说话。

我脸烫得厉害,转头说:“你早点休息,明天再说。”

我走出去,把门带上,靠在走廊的墙壁上,心跳得厉害。

那句话,我自己都不知道是怎么说出口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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