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东
我爸站在省厅门口，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夹克，背着蛇皮袋。门卫拦住他，他提高嗓门说：“让你们厅长出来见我。”
周围办事的人都停下来，朝这边看。
我挤出人群去拉他，周珂不知什么时候也站在旁边，冷着脸说了句：“你闺女在这儿上班三年了，还认不清自己的位置。”
父亲没吭声。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折了边角的旧纸条，拨了上面的电话。
电话那头的人不知道说了什么。父亲只说了一句：“我叫肖家富。”
两分钟后，楼上厅长办公室的门开了。
有人跑下来，穿过走廊，推开围观的人群。我看见他的脸，是陈宏志。他站到父亲面前，嘴唇动了动，当众喊了一声：“肖叔。”
我愣在原地。三年了，我从来没听人这样喊过我爸。
01
那天早上，我在办公室泡茶，刚倒满水，周珂就从门口走进来。
她看了一眼我桌上的杯子，说：“上班时间泡什么茶，档案科不是养老院。”
我没吭声，把杯子放到桌角。她在我身后站了一会儿，又挑了几处毛病，才踩着高跟鞋走了。
旁边的张姐低声说了句：“她今儿吃错药了？”我没接话，低头翻手头的材料。
这种事情我早就习惯了。
档案科一共八个人，我资历最浅，没背景没靠山，活最多、话最少。
周珂看我不顺眼，也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了。
中午去食堂打饭时，手机响了。
我一看屏幕上显示“爸”，赶紧找了个僻静角落接起来。
电话那头传来父亲的声音，喂了一声，又咳嗽了两下，才说：“晓梅，我打算这个周末去省城看看你。”
我一愣，问他怎么突然要来。
父亲说：“你妈走了三年多了，我还没去看过你上班的地方。上回你过年回家，我看你瘦了一圈，心里不踏实。”
我说我挺好的，工作也挺忙的，周末不一定有空陪他。
电话那边沉默了几秒。父亲的声音低了些：“那我自己过去就行。我又不麻烦你，就看看你，给你捎点家里腌的咸菜。”
我一听这个，鼻子有点酸。想到他一个人种地、一个人吃饭、一个人守着老家那三间房，心里就过意不去。我说行，你来吧，我请你去吃点好的。
父亲在那头笑着说好。
挂了电话，我站在食堂门口，想了好多。
我在这省厅工作三年了，混得谈不上好，也说不上坏。
干活不怕累，就怕被人在背后戳脊梁骨，说我是没本事靠关系混进来的。
其实我哪有什么关系。
我就是运气好，毕业那年考上了省考的岗位，一路考进来，分在档案科。
档案科听着体面，其实是清水衙门，天天跟卷宗打交道。
父亲来了，我带他去哪转？他要是看到我办公的地方，坐到那个犄角旮旯的位置，会给人家添麻烦吗？我心里七上八下。
晚上回到出租屋，我给他打了个电话，说行李别带太多，省城什么都有。
父亲在电话那头说：“我又不是去赶集，就带点换洗衣裳，加上给你腌的咸菜。”
停了一下，他又说：“晓梅，你跟我说实话，在那个单位，干得顺心不？”
我顿了一下，说顺心。
父亲没再追问，只嗯了一声。
我挂了电话，躺在出租屋的小床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久。
三年了，我从来没跟他说过单位里的事。
他知道我在省里上班，觉得体面，逢人就说“我闺女在省厅工作”。
我不知道该怎么告诉他，所谓体面，不过是一天十个小时对着卷宗，连喝水都怕跑神被领导看见。
周末来得比我以为的要快。
周六一早，我去火车站接他。
出站口人很多，我老远就看见他了。
他穿着那件旧夹克，背着一只蛇皮袋，脸上带着笑，看见我就朝我摆手，喊了我一声：“晓梅！”
我走过去，接过他肩上的蛇皮袋。还挺沉，里面装了什么我不知道。
他笑着说：“半袋子腌咸菜，你别嫌沉。”
我嘴上说沉死了，心里却一阵发酸。他坐了一夜的硬座，就为了给我带半袋咸菜。
回到出租屋，他放下包，打量了一圈我的住处，说：“地方小了点，收拾得倒干净。”
我说这就不错了，省城房租贵。
他把蛇皮袋里的咸菜拿出来，一瓶一瓶码在厨房的架子上。
码完后他洗了手，又咳嗽了几声。
我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事，这两天嗓子有点上火。
我没多想。
中午我带他去楼下的饭馆吃饭。他要了一碗面，我给他加了个鸡蛋。他吃着吃着，忽然说：“晓梅，你上班那个地方，到底在哪个方向？”
我说就在市政中心那边，走路二十分钟。
他说：“那我明儿跟你去看看。”
我说去看什么，机关单位不让外人随便进。
父亲放下筷子，抬头看我：“我又不进去，就到门口看一眼。”
我看着他花白的头发，那句“不去”卡在嗓子眼儿，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02
第二天一早，我出门时特意穿了平时那套深色工装。
父亲跟着我下楼，还是那件旧夹克。
我说今天就是去看一眼，你别声张。
他点点头，把蛇皮袋放在家里，空着手跟我走。
到单位门口时，我停下脚步，说：“爸，你看，这就是我上班的地方。”
他抬头看了看那栋六层办公楼，又看了看大门口挂的牌子，点点头说：“排场不小。”
我以为他看完了就回去，结果他站在原地没动。过了一会儿，他说：“你进去吧，我在这坐会儿。”
我急了，说爸你又进不去，坐这儿干嘛。
他说：“看看你上班的地方，心里踏实。”
我没法劝，只能由着他。门卫室旁边有台阶，父亲一步一挪地走过去，坐下了。他也没掏手机，就那么坐着，看着来来往往进出大门的人。
我心里不是滋味，可又不能一直站在这儿陪他。
好在今天是周末，单位没几个人上班。
我走进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父亲朝我摆了摆手，示意我快去。
上午没什么活儿。我在办公室整理了两排旧档案，又帮张姐校准了几份材料。忙到中午，我给他打电话，问他在哪儿，吃没吃饭。
他说他在门口附近转了转，看到一家小面馆，进去要了碗素面。我说你等着，我出来找你。
出了大门，我看见他果然坐在小面馆里。桌上放着一碗素面，他正一口一口慢慢吃。我走过去坐下，说：“怎么不叫我一声，我带你吃点好的。”
父亲说：“这不挺好吗，一碗面八块钱。”
我看着他碗里的素面，清汤寡水的，连个肉星都没有，心里堵得慌。
我说：“你在家是不是也这么凑合。”
他说：“那倒不是。在家自己做饭，有肉有菜的。”
我不太信。他自己一个人，哪会正经做饭。没等我再问，他放下筷子，说：“下午你还要上班不？”
我说不上了，周末没什么事。
他说：“那咱俩回去，我给你做顿好的。”
回到出租屋，他翻了翻我的厨房，见锅里落了一层灰，也没说什么。
他去超市买了点菜，回来在厨房里忙活了一个多小时，炒了三个菜，焖了米饭。
那顿饭我吃得特别饱，像小时候在家一样。
吃过饭，他坐在床边，沉默了一会儿，说：“晓梅，我明天想再去你单位门口转转。”
我说：“爸，你昨天看过了，怎么还要去？”
他说：“昨天我没看清楚。你上班那栋楼，窗户朝哪边开的，我都不知道。”
我一听愣住了。他一个六十岁的人，大老远跑来，就是想知道他闺女上班的那栋楼的窗户朝哪个方向开。我没再拦。
晚上他早早洗了澡，躺在外间的折叠床上。我听见他翻了两次身，又咳了几声。
我问他是不是不舒服。
他隔着一堵墙说：“没事，老毛病，咽炎。”
我没再追问，心里却隐隐觉得他这趟来，好像还有什么事没说。
03
周一早上，我照常去上班。
临出门时，父亲也跟着站了起来。
我说爸你今天别去了，周末都看过了。
他没接话，把夹克扣好，说：“你走你的，我认得路。”
我心里一紧，但也没法强行拦住他。这犟脾气，随我了。
到了单位门口，我刷了卡进去。
父亲跟在我身后，被门卫拦住了。
门卫问他找谁，他说：“找我闺女。”门卫问闺女叫什么，他说：“肖晓梅，档案科的。”
我回头看见这一幕，赶紧走过来，对门卫说：“赵师傅，他是我爸，过来看我的，马上就走。”
门卫看了看我，又看了看父亲，说：“按规定，非本单位人员得登记。”
父亲说：“行，我登记。”
门卫递过登记本，父亲在上面认认真真写下了自己的名字：肖家富。
写完后他没把笔放回去，而是立在原地，忽然提高嗓门，说了一句：“老同志，能不能请你们厅长出来见我？”
门卫手里的笔差点掉地上。
我也愣住了。周围几个来办事的、路过的、站在门口等活的，全都朝这边看过来。
父亲没有大声喊，但声音清晰，带着一种我这辈子没在他身上见过的笃定：“我是来找你们厅长的，你帮我传个话。”
门卫脸色有些为难：“老人家，这不是你想见就能见的。厅长有工作安排，没有预约进不去。”
父亲说：“那我在门口等。”
这时，周珂不知什么时候从大门里走出来。她手里端着一杯豆浆，走到跟前，扫了一眼父亲，又看了我一眼，嘴角挑了挑：“肖晓梅，这是你爸？”
我低低应了一声。
周珂笑了笑，声音不大不小，恰好让周围几个人听清：“你爸这是来探亲还是来上访啊？”
我攥紧了拳头。
父亲没理她，眼睛直直地看着大门里面那栋楼。
周珂又补了一句：“你闺女在这儿上班三年了，连办公室门朝哪开都未必分得清，你让她带你去找厅长？”
我脸一阵发热。我看到父亲那张被日头晒黑的脸，肤色没变，但他握在登记本上的手，指节微微发白。
他没有发火。他只说了一句：“同志，麻烦你了。”
周珂笑了笑，端着豆浆走进去了。我站在原地，耳朵里嗡嗡的。父亲回过头来，看着我，声音很平静：“晓梅，你先进去上班。”
我不走。我说要走一起走。
父亲语气硬了些：“你上班去，别耽误正事。”
我被门卫和他一起推出来两步。父亲跟我说：“你去吧，我在这坐会。等你中午出来，咱爷俩一块吃饭。”
我站在门口，看着父亲重新坐回台阶上。
我进大门时回头看了一眼，他正低着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旧纸条。
我以为是废纸，没多看，转身进了办公楼。
一上午我都心不在焉。
周珂在办公室指桑骂槐地说了几句，我没听进去。
我满脑子都是父亲坐在台阶上的背影。
九点多的时候，我从档案室的窗户探头往下看，他还在那里坐着，像一块石头。
十一点，我去卫生间。
路过走廊拐角时，我从窗户往下看了一眼。
父亲还是那个姿势坐着，但从口袋里摸出了手机。
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像是下了什么决心，才按下一串号码。
他把手机举到耳边。
我看见他的嘴唇动了动。
他的背挺得笔直，像在跟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过了一会儿，他放下手机，又坐了一会儿，然后慢慢站起来，整理了一下衣角。
我不知道那通电话打给谁。但父亲起身的那个动作，让我心里忽然有种说不出来的感觉。
04
中午快下班时，我从档案室的窗子里看到父亲从台阶上站了起来。
他没有往大门这边走，而是在门口的人行道上踱步。走了几个来回，又站定了。他从夹克口袋里掏出那只旧手机，翻来覆去地看。
那天太阳不大，风有些凉。父亲穿着那件洗得褪色的夹克，站在单位门口，孤零零的。
我想下去看他，但手头有一批卷宗要归库，主任催得紧。
我只好先干完活，十二点一刻才脱身。
出门时，我一路小跑到门口，却发现父亲不在台阶上了。
我心里一慌，给他打电话。响了两声他就接了，说在门卫室旁边的长椅上坐着呢。
我走过去，看见他确实坐在那里。手里拿着一张折了几道的旧纸条，正翻来覆去地看。我走过去，问那是什么。
他抬头看了我一眼，把手里的纸条折好，放回口袋，说：“一个老朋友的电话号码。”
我问：“打过了？”
他嗯了一声，说：“打过了。”
我问他这个老朋友是谁，父亲沉默了片刻，说：“回头再跟你说。”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没想到他还留着这个号。”
这话说得没头没尾。
我没追问，带他去附近吃午饭。
饭桌上我一直观察他，他比昨天精神了些，但还是时不时咳两声。
我劝他少抽点烟，他说最近没抽了。
我又问了一句：“你那个老朋友，到底是谁？”
父亲低头夹菜，半天没吭声。
就在我以为他不会回答了，他放下筷子，说：“三十年前，我在水库边救过一个小孩。小孩的爸非要塞给我一千块钱，我没要。他硬把纸条塞我手里，说以后有难处就打这个电话。”
我听着，心里有些讶异。父亲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事。
他继续说：“那个小孩的爸后来调到省里工作了。”吃完饭，他把筷子架在碗沿上，又咳了两声。
他说：“晓梅，下午你自己去上班吧。我回出租屋歇歇，胸口有点闷。”
我说：“要不要去医院看看？”
他摆摆手：“不碍事。老毛病，坐久了起来憋口气，缓一缓就好。”
他回出租屋去了。
我看着他走远的背影，心里有团东西堵着。
下午回到办公室，我坐在位置上，想了半天他中午说的那些话。
水库、小孩、一千块钱。
他从没提过，我也从没听别的亲戚说过。
我总以为，我爸这辈子就是个砌墙的瓦匠，一辈子没出过远门，一辈子没见过什么大世面。他认识的最大的官，可能就是村支书。
那一瞬间，我想起他上午坐在台阶上拨电话的样子。他到底打给了谁？那个人又跟他说了什么？我脑子里乱七八糟。
下午下班时，我给他打电话，问他想吃什么。他说他熬了一锅小米粥，炒了盘土豆丝，等我回来吃。
我回到出租屋，他果然做好了饭。
桌上两碗小米粥，一盘土豆丝，还有一碟咸菜。
没什么肉，但他坐得很直，像是把一天的话都放进了这一小桌饭里。
吃了一会儿，他忽然开口：“晓梅，你单位那个处长，今早说的那些话，你别往心里去。”
我端着碗，怔了一下，说：“我习惯了。”
父亲没接话。过了好一会儿，他放下碗，说：“你习惯了，我没习惯。”
那一瞬间，我没敢抬头看他。我怕我一抬头，眼泪就掉下来。
05
第二天早上，父亲又跟我出了门。
我说：“爸，你歇着吧，别去了。”
他说：“我再去看看。”
我拗不过他。到单位门口时，我刷了卡，正要进门。父亲跟在后面，又被门卫拦住了。赵师傅认得他了，笑着打招呼：“老肖，又来看闺女？”
父亲点点头，从口袋里摸出身份证，说：“同志，麻烦你再给我登记一下。”
赵师傅递过登记本。父亲写名字时，笔画比昨天稳了很多。他一边写一边问：“赵师傅，你们厅长，今天在不在单位？”
赵师傅有些为难地笑了笑：“老肖，这事我可说不好。”
父亲把登记本递还给他，直起腰板，目光定定地看了一下办公楼的方向。他说：“那我在门口等着。”
赵师傅张了张嘴，没说什么。
我拉住父亲手臂，压低声音说：“爸，你别站在门口。这来来往往的都是领导和同事，让人看着不好。”
父亲没看我，声音不高不低：“我闺女在这儿上班，我站门口看看怎么了？”
周围开始有人注目。我脸上发烫，低声说：“那你往那边站站。”
父亲没有动。他站在大门正对面的人行道上，像一棵扎了根的树。我没办法，只能先进去。到办公室坐下后，我从窗户往下看，父亲还是那个位置。
他在门口站了一上午。
中午快下班时，我听到走廊里有人说话，说大门口有个老头，站半天了，说要见厅长。又有人说，那是档案科肖晓梅她爸，有点不正常。
我攥着手里的文件夹，指节发白。
十二点零五分，我正准备下楼去拉父亲。
就在这时，我听见楼下大门方向传来一阵声响。
紧接着，我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是周珂的，带着笑腔：“哟，老肖同志，还在等呢？”
父亲没有回答。
周珂又说：“我劝你一句，别在这儿等了。厅长忙得很，哪有工夫见你。你再这么等下去，影响也不好，回头你闺女在单位还怎么抬头做人？”
我听到这里，一把拉开窗户。
楼下院子里，周珂站在父亲面前，双手抱在胸前，脸上带着那种让我恨了三年又不敢发作的表情。
父亲站在她对面，沉默着。
过了几秒，父亲从口袋里掏出一只旧手机。
他没看周珂，低着头，翻出一个号码，按下了拨出键。电话接通后，他只说了一句话：“我是肖家富，老陈的儿子在不在？”
然后他挂断电话，把手机装回口袋，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
周珂轻轻笑了一声。
两分钟后，二楼走廊尽头那扇门忽然开了。一个人从那扇门里走出来，穿着白衬衫，袖子挽着。他没有走电梯，径直朝楼梯口跑过来。
走廊里有人喊了一声“陈厅长”。
我猛地从窗口缩回身子，心跳得像擂鼓。
陈宏志。
他真的是陈宏志。
他是厅长，可他平时很少从办公室出来，更不会这样跑下楼。
我认识他，是因为他上台之后在机关大会上讲过话。
我只知道他是厅长，我跟他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三句。
我听见楼梯口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他一口气跑下二楼，穿过大堂，推开门，走到大门口。
门卫赵师傅喊了一声“厅长”，侧身让开路。
陈宏志没有停下，直接走到父亲面前。我看到他的眼睛定定地看着父亲的脸，像是要把这张脸看穿。
父亲站在那儿，没有上前，也没有后退。他喊了一声：“宏志？”
陈宏志的嘴唇抖了一下。然后他当着所有人的面，喊了一声：“肖叔。”
我整个人僵住了。
周围几个下班的同事也都愣住了。周珂抱着的手臂慢慢松开，脸上的笑意僵在半路。
陈宏志走到父亲面前，说：“肖叔，真的是你。”
父亲点了点头，声音有些哑：“是我。我闺女在这里上班。我来看看她。”
陈宏志顺着父亲的目光抬起了头。我也站在窗口。我看见父亲朝我招了招手，说：“晓梅，下来。”
我这才回过神来，跌跌撞撞地跑下楼。
我走到门口时，陈宏志正握着父亲的双手，眼里的光我看不懂。
我只听到他说：“我爸临走前，让我一定要找到你。我找了三年，没有一点消息。”
06
那天中午，我站在省厅大门口，像是站在一场大雾里。
陈宏志没有让父亲再站在外面说话。他扶着父亲的胳膊，把他请进了办公楼。门卫赵师傅愣愣地看着，半天没回过神。我也跟在后面，满脑袋浆糊。
电梯叮一声打开，陈宏志侧身让父亲先进。
父亲踏进走廊时，脚步顿了一下。
他的目光从两边的办公室门上扫过，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他没有说话，跟着陈宏志进了厅长办公室。
那间办公室我不常来。
陈宏志上任半年，我只进来送过两次材料。
里面没什么特别的，一张桌子一组柜子，桌上堆着几沓厚厚的文件。
陈宏志搬了把椅子，让父亲坐下，又去倒了杯热水，放在父亲面前。
父亲没有坐稳，就从夹克内袋里掏出一样东西。
那是一只布口袋，洗得泛白，四角磨出了毛边。
他把布口袋放在桌上，一层层打开，里面还有一层塑料袋。
塑料袋揭开，是一叠钱，用牛皮纸捆着，新新的，像是刚从银行取出来。
父亲把钱推到陈宏志面前，说：“当年你爸借给我的一千块钱，我还他。”
陈宏志看着那叠钱，没有碰。他沉默了一会儿，声音有些沉：“肖叔，我爸什么时候借过你钱？”
父亲说：“三十年前。那年夏天，你掉进水库里。我把你捞上来，背到卫生所。你爸后来找到我，硬塞给我一千块钱，说是谢礼。我说这不是借，是我应该做的。他不肯，说你收着。我没办法，就收下了。但我心里一直记着，这是借的。”
陈宏志的眼圈红了。
他没有接钱。
他站起来，走到柜子前，拉开左边那扇门，从里面拿出一个旧铁盒。
铁盒上落了一层灰。
他吹了吹灰，打开盖子，从中取出一张用透明塑料膜包着的黑白照片。
他递到父亲面前。
我凑过去看。
照片已经发黄了，但画面还能看清。
那是一个水库边，一个三十来岁的男人蹲着，怀里抱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孩。
男人穿着灰布衣裳，挽着裤腿，脚上全是泥。
小孩瑟瑟发抖，哭得脸皱成一团。
那个蹲着的男人，就是年轻时候的肖家富。我一眼就认出来了。
父亲盯着照片看了很久，嘴唇动了动，半天没说出话来。
陈宏志说：“这张照片，是我爸在卫生所拍的。他说，这辈子欠你一条命。”
父亲把照片拿起来，翻来覆去看了看，又放回桌上。他说：“那是你的命大。换了谁路过，都会下水捞一把。”
陈宏志摇了摇头：“三十年了，我一直记得那年夏天。我记得把我从水里拽起来的那只手，跟铁钳子似的。我记得趴在你背上，你把我的脸摁在你肩窝里，我怕极了，一路咬着你的衣领。”
我站在旁边，一个字都说不出来。我从没听父亲提起过这桩旧事。更没想到，那个被他从水库里捞起来的小男孩，如今就站在我对面。
陈宏志说：“我爸调到省里后，一直想再找到你。但你搬过两次家，我妈又不在了，我们父子俩每年都回水库边找，但怎么都打听不到你。”
父亲说：“后来村里修了路，不少人家都搬走了。我一个人在老家待着，哪也没去。”
我听到这里，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我终于理解了他为什么从不到处说这件事。他不是没门路，他是不想沾这门路的光。
父亲把那一千块钱从桌上推回去，说：“你爸对我有谢意，我领了。但这钱我不能吞，当时说好了是借的，如今该还了。”
陈宏志没有接钱。他看了看父亲，又看了看我，问了一句：“肖叔，晓梅在哪个处工作？”
父亲没有替他回答。他看着我，目光平静。
我低声说：“档案科。”
陈宏志转头看了一眼窗户外的走廊，眉头皱了一下。他没有说话，但那个表情我记得很清楚。
07
陈宏志没有当场说什么，只是点点头，接着跟父亲说话。
他问父亲身体怎么样，家里还有没有别的儿女。
父亲说老伴走了三年多，就我这一个闺女。
又问父亲种地累不累，父亲说现在庄稼都是机器收种了，他一个人忙得过来。
两人说话时，我站在旁边，像局外人。
这个四十岁出头、坐在厅长位置上的男人，跟我爸之间的对话，带着一种我插不进去的温度。
他问得很琐碎，不像厅长慰问下属家属，倒像侄子见长辈。
父亲起初还有些拘谨，聊了几句，渐渐松下来。
他端起桌上的水喝了一口，手不再那么抖了。
聊了大约半个钟头，陈宏志忽然从椅子上站起来，走到办公桌边，拉开抽屉。
他翻了一会儿，找出一张名片，递到父亲手里：“肖叔，这是我私人号码，不是办公室那个。以后你来省城，提前打个电话，我去接你。”
父亲接过名片，看了一眼，放进夹克内袋里，说：“行。”
他没有推辞。
我看着他把名片收起来，心里被什么东西轻轻顶了一下。
这个号码，他这辈子可能一次也不会用。
但他还是收下了，因为那是人家的一片心。
陈宏志又问我：“档案科你干了三年了？”
我点头。
他看了我一眼，说：“回头我让人看看，有没有合适的岗位调整。”
我还没开口，父亲就接话了：“不用调。她干得好好的，别因为我去打个招呼，让人家说闲话。”
陈宏志顿了顿，没有坚持。他看向我，我低头没吭声。我心里清楚，父亲这话不是在客气。他是真的不想让我沾他的光。
临走时，陈宏志执意要送父亲下楼。父亲摆手说不用，他认得路。陈宏志还是跟着走，一路下到一楼，穿过大厅，走到门口。
那时候正是下午上班时间，大院里陆续有人进出。不少人认出了厅长，目光落在他身旁那个穿旧夹克的老人身上，都露出好奇又惊讶的表情。
陈宏志站在大门口，目送父亲走了两步，忽然开口叫住他：“肖叔。”
父亲回头。
陈宏志站在台阶上，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以后有啥事，你打那个电话。那个号码我留了三十年，不会换。”
父亲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转身走了。
我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脚步不急不慢。
路过拐角时，他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省厅大门。
他大概是没料到我还在看他，被我撞见后，他咧嘴笑了笑，又挥挥手，才继续走。
那天下午回到办公室，整个档案科的气氛跟上午完全不一样了。
周珂没有在办公室。
她的办公室门关着。
但从下午开始，走廊里有人经过时，会朝我们桌上多看一眼。
张姐坐到我旁边的位置，压低声音问：“晓梅，你爸跟厅长是啥关系？”
我不知道该怎么回答。想了半天，我说：“三十年前，我爸救过陈厅长一命。”
张姐张了张嘴，半天没合拢。
下班后，我回到出租屋。
父亲已经做好了饭。
他没有等我就先吃了，桌上摆着半盘鸡蛋炒西红柿，还有一碗中午剩的小米粥。
他见我回来，起身给我盛饭。
我坐在桌子边，看着他端着碗走过来的背影。六十岁的人了，脊背微微有些佝偻，走在窄窄的过道里，像是踩在老家那道田埂上。
我接过饭，闷头扒了几口。父亲坐回他那个位置，也开始吃。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吃着吃着，我放下筷子，问：“爸，你为什么不早说？”
父亲咳了一声，夹了一筷子西红柿放进嘴里，嚼了嚼，才说：“有啥好说的。”
我说：“你救了厅长一条命，你在家里提都没提过。”
父亲把碗放下，看着我：“救人的时候，就没想过图人家回报。再说了，当初他爸想帮我在县里找个活干，我没去。我不是那种人。”
他说这话时，语气平淡。
我低下头，眼泪一下子就掉进了碗里。他见我哭了，放下筷子，沉默了好一会儿。他说：“哭啥。日子不是你自己过的嘛。”
我扒着饭，眼泪顺着脸颊往下淌。
原来他什么都懂。
他知道我在这单位熬得不容易，知道周珂今早在门口说的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他跑了五百里地，就为了在他闺女上班的门口站一站。
他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但临走了，总得让那些人看一看。他肖家富的闺女，不是没有人撑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