包厢里的灯光很亮,刺眼得像医院手术室。
梁杰把账单拍在我面前的桌上,账单下面压着宝马车钥匙。他的声音很大,隔壁包厢的人都在探头看。
“妹夫,你不是说请客吗?来,长长见识,看看这顿饭多少钱。”
他笑得很大声。满桌子亲戚,有人低头,有人笑着看热闹。
我老婆梁萍在桌子下面握了握我的手,她的手冰凉,但指尖微微用力。
我掏出手机时,口袋里震了三下。
第一条是银行转账确认,第二条是助理发的项目验收通知,第三条是她发来的两个字:“好了。”
我解锁屏幕,打开支付软件,顺手把手机递给梁杰:“哥,密码六个六,你来输个数,我看着你输。”
他笑着接过去,视线落在屏幕上。
笑容僵住了。
他低着头,看了足足十秒钟。包厢里安静下来。有人问:“怎么了?”
梁杰没说话。他的脸从红变成了白,又从白变成了青。
我端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茶已经凉了,但刚刚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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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事情要从一周前说起。
那天晚上,我正在书房写代码,手机震了一下。是家族群的消息,我点开一看,愣住了。
梁杰发了张照片,一辆崭新的宝马五系,停在小区楼下,车漆锃亮,在路灯下闪着光。
“今天提车了,五系领先型,落地五十多万。”
下面一连串的点赞和恭喜。表姑回复“有出息”,二姨说“梁家祖坟冒青烟”,我丈母娘连发三个大拇指表情。
然后梁杰又补了一条消息:“这周末我在半岛酒店请客,给新车庆祝庆祝,大家都来,一个不能少。”
最后他特意艾特了我:“@赵磊妹夫,你可一定要来啊,好久没见了,挺想你。”
我看完,没回。把手机放回桌上,继续写代码。
梁萍从客厅走进来,端着一杯水,放在我手边,瞟了一眼手机屏幕。
“他又买车了?”
“嗯。”
“五十多万?”
“看照片应该是。”
梁萍叹了口气,坐在我旁边,沉默了一会儿才说:“他那店,真有这么挣钱?”
我没接话。
梁杰的建材店,我太清楚怎么回事了。
上个月他还在找亲戚借钱周转,说资金链快断了。
这个月就提了辆五系。
这不是有钱没钱的问题,这是人活到四十多岁,面子比命还重要。
但这话我没跟梁萍说。
她一直觉得她哥挺能干,只是运气不好。
我拍了拍她的手:“周末去呗,你哥高兴,咱们别扫兴。”
梁萍看了我一眼,欲言又止。她大概想说点什么,但最终只是叹了口气:“你呀,就是太好说话了。”
我没辩解。
好说话?这几年,我在这个家里,确实是出了名的好说话。
三年前她爸住院,我跑前跑后办手续,垫了五千住院费,梁杰说手头紧,这个钱到现在没还。
去年梁萍过生日,梁杰送了一条丝巾,我送了一个蛋糕。丈母娘逢人就说“看大儿子多孝顺”,对我那个蛋糕,提都没提。
上个月家庭聚会,梁杰开着那辆旧车来的,一进门就说:“妹夫,你这电动车还骑着呢?不是我说你,一个大男人,连个车都没有,丟不丢人?”
我当时端着碗,没抬头,说了句“电动车也挺方便”。
梁萍在桌子下面踢了我一脚,我没吭声。
这些事,我都记着。
但我不是没脾气,我只是在等一个合适的时候。
那天晚上,梁萍先睡了。
我坐在书房,打开电脑,看了一眼公司的财报。
过去三个月,第二款软件上线了,用户量涨得很快。
账上趴着的钱,够买十辆五系还有剩。
但我没跟任何人说。
两年前签竞业协议的时候,律师说得很清楚:核心技术落地前,不能对外透露任何信息。我忍了两年,也不差这几个月。
我把电脑合上,看了一眼手机里梁杰那张照片。
五十多万的五系,天天在群里晒。
真好。
但我更期待周末那顿饭。
02
周末来得很快。
半岛酒店在我们这算得上数一数二的馆子。
梁杰订了个大包厢,能坐一桌子人。
我到的时候,楼下停着那辆崭新的宝马五系,车窗贴着膜,轮毂擦得锃亮。
梁萍看了一眼,没说话。
我拉着她的手上了楼。
包厢里已经坐了不少人。梁杰坐在主位上,穿着一件新衬衫,头发梳得油光锃亮,跟洗了头似的。见我们进来,他站起来,笑容满面。
“妹夫来了!来来来,这边坐。”
他指了指靠门的位置。
那个位置紧挨着门,服务员上菜端盘都要从旁边过,坐那儿的人,一晚上得让好几回道。
我旁边没有放碗筷,桌上整整齐齐摆了一圈餐具,唯独我那儿空着。
“哟,我忘了,服务员没给摆。”梁杰拍了拍脑袋,笑得很大声,“你说我这记性,快,赶紧拿一套来。”
我笑了笑:“没事,我站着也中。”
梁萍皱了皱眉,正要开口,我拉住了她。
桌上其他亲戚也看出不对了,但没人说话。
二姨低头喝茶,表姑拿着手机假装看消息,老丈人坐在角落里,脸绷得很紧。
我从小在农村长大,这种事见得多了。
不给你筷子的意思就是:你不配坐这儿吃。
但我不在乎。
我拉了把椅子,坐到旁边空着的位子,从隔壁桌拽来一套餐具,自己摆好。
“都坐,都坐。”梁杰招呼大家,“今天高兴,大家都别客气,使劲吃。”
菜很快上桌了。清蒸鲈鱼、红烧排骨、油焖大虾、蒜蓉生蚝,满满当当摆了一桌子。
梁杰站起来,举着酒杯:“今天这顿饭,庆祝我提了新车。来,大家都端起来,喝一个。”
所有人举杯。我也端起了酒杯,只抿了一口。不是我不给面子,是我现在不喝酒了,这两年胃不好,医生说过。
梁杰喝完那杯,又倒了第二杯,然后转向我:“妹夫,怎么不喝?看不起我?”
我说:“最近胃不太好,医生让少喝。”
“胃不好?”梁杰放下酒杯,声音提高了八度,“你一个做程序的,天天坐在电脑前,能有什么胃不好?是不是不给我面子?”
几句话,把全桌人的目光都吸引过来了。
气氛有点尴尬。
表姑赶紧打圆场:“小赵可能真不舒服,别勉强他。”
梁杰不依不饶:“不行,今天这顿饭,他必须喝。喝不倒不算完。”
他端着酒杯走过来,站在我面前。
酒气扑面而来。
我抬头看他。
他的眼神里带着笑,但那种笑,不是善意的笑,是等着看好戏的笑。
梁萍站了起来:“哥,我男人胃不好,说了不喝就不喝,你非逼他干什么?”
梁杰看了一眼他妹妹,脸上的笑意收了几分,但嘴上还是没饶过人:“行,不喝也行。那这顿饭,妹夫你请吧。”
此话一出,所有人都安静了。
这顿饭,梁杰一个月前就说了他请。现在临时改口,摆明了是在给我难堪。
而且这顿饭,少说也得两三千。在座的都知道,我一个月挣多少,要养老婆孩子,还要还老家的债。
梁萍的脸色变了。
我没说话。
我端起面前那杯茶,慢悠悠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轻轻笑了一声:“行,我请。”
包厢里安静了三秒。
梁杰大概没想到我会答应,愣了一下,然后笑得更大声了:“好好好,妹夫大气!来来来,大家吃菜,吃菜。”
他转身回到主位,跟旁边的人碰杯。
我能感觉到,梁萍的手在微微发抖。
她看着我,眼神里有心疼,也有不甘。
我拍了拍她的手背,轻声说:“没事。”
没事?
怎么可能没事。
但我现在的底牌,还不该亮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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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饭桌上的人渐渐放松了,开始吃吃喝喝,聊得热闹。
梁杰是这场局的主角,他享受着这种被围着的感觉。他讲他店里的生意,讲他又拿下了哪个大单,讲他这辆宝马车开起来有多顺。
“五系这车啊,就是稳。”他靠在椅背上,翘着二郎腿,“开起来一点声音都没有,比我那辆旧车强了一百倍。”
二姨跟着附和:“那是,五十多万的车,能一样嘛。”
“妹夫。”梁杰突然又转向我,“你那辆电动车,骑了几年了?”
我夹了一块排骨,嚼了两下咽下去,才说:“六七年了吧。”
“六七年?也该换了。”梁杰咧着嘴,“要不这样,我认识一个车行老板,你找他买辆二手车,便宜点的,三四万就能拿下。一个大男人整天骑电动车,像什么样子。”
他说完,自己又笑了。
旁边几个亲戚也跟着笑。
只有老丈人,一直没说话,只是低头吃菜。
梁萍端起酒杯,喝了口饮料,没看她哥。
我笑了笑:“电动车挺方便的,不堵车。”
“方便?”梁杰提高声音,“那是你没开过车。等你开上宝马,你就知道什么是方便了。”
他端起酒杯,站起来,故意绕到我旁边,拍了拍我的肩膀:“不过你嘛,多奋斗几年。等你攒够了钱,我这车卖给你,友情价,就按八折算。”
他这一拍,用了点力,拍得我肩膀生疼。
我身体往旁边偏了偏,躲开他的手。
梁杰哈哈哈笑起来,回到座位,继续跟别人碰杯。
我注意到,他旁边坐着的朱婷,他老婆,自始至终没怎么说话。她坐在那,拿着手机不停刷,偶尔抬头看一眼,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慢慢喝了一口。
心里算了一下账:再过一个月,竞业协议就到期了。到时候,我名下那家公司的股份,可以公开了。银行的账户,也可以正大光明用了。
但问题还没到那一步。
这顿饭,还没有结束。
梁杰喝了一会儿,话越来越多,声音也越来越大。他聊着聊着,又扯到了我身上。
“妹夫,你们干程序的,一个月能挣多少?”
我说:“看项目,不固定。”
“五千?”他故意报了个低数,“八千?”
他哈哈笑了两声:“算了算了,不问了,这不是让你难堪嘛。来来来,吃菜吃菜。”
他自己端起盘子,给自己夹了一大块排骨。
旁边的气氛有些微妙。
但我没有感觉到任何“被同情”的东西。相反,有几个亲戚,眼神里确实带了一点轻视。
小时候在村里的那些事,忽然又浮上心头。
我爸妈走得早,我跟着大伯长大的。村里人看不起我们这些人,说我们是“没爹没妈的孩子”。
那时候我就知道,人活着,会被看不起。
但我也知道一件事:好钢不用用在嘴上,用在该用的地方。
04
饭吃到一半,桌上的气氛已经彻底热了。
梁杰喝得满面红光,说话也开始没遮没拦。他搂着他旁边一个远房表弟的肩膀,絮絮叨叨说着自己这些年的“不容易”。
“我告诉你,生意不好做,但我梁杰,硬是撑下来了。”他拍着胸脯,“我这店,一年流水几百万,不是吹的。”
表弟连连点头:“哥你有本事。”
梁杰越说越得意,忽然话锋一转,又回到了我身上。
“我妹夫就不行。”他指着我说,“他这个人,眼高手低,吃不了苦。天天敲键盘写什么代码,能挣几个钱?”
“他爸生病那年,他连两万块都拿不出来。”梁杰的声音带着醉意,“还是我借给他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很得意。
梁萍突然放下筷子:“哥,你别喝多了乱说话。”
梁杰回头看他妹:“我怎么乱说话了?我说的都是实话。你老公不就是吃软饭的?要不是你养着他,他早就……”
“够了。”
一个声音打断了梁杰。
不是梁萍,也不是我。
是老丈人。
他放下筷子,看着自己的儿子。他说话声音不大,但满桌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吃饭就吃饭,哪来那么多话。”
梁杰被噎了一下,脸上的笑僵了僵,然后讪笑了两声:“爸,我就是随便说说。”
“随便说说也少说。”
老丈人拿起筷子,继续夹菜。
梁杰没再说什么,但脸色不太好看。
我知道,老丈人是在帮我说话。他这个人,一辈子话不多,但心里有数。他心里怎么想的,我不确定,但那一刻,我承认我有点被触动了。
梁萍的手伸过来,在桌子下面捏了捏我的手。我反手握紧她。
饭局继续。梁杰喝得越来越多,话也越来越多。但不知为什么,他没再找我的茬。
可能是老丈人那句话让他收敛了,也可能是他喝多忘了。
但我心里明白:这顿饭还没有结束,真正的重头戏,还在后面。
梁萍的脖子有点发红,不是喝酒,是胸闷。我知道她一直忍着不舒服。我轻声问她:“要不要先走?”
她摇摇头:“随他吧,看他能闹到什么地步。”
服务员端来最后一道菜,清蒸鲈鱼,冒着热气,鱼眼珠上还有油花在跳。
“妹夫。”梁杰突然又叫住我,“你什么时候也买一辆车?哪怕几万块的也行。我媳妇娘家的弟弟,开修车店的,你找他买,我给他说好话。”
我说:“不着急。”
“不着急?”梁杰喝多了酒,说话舌头有点大,“你这辈子就不着急了?你说你这么大个男人,你图个啥?”
图啥。
我没回答。
这些年,我图什么?
我图的就是有一天,我能站在一个我想站的位置上,不急不缓地拿下我想要的那一切。
而那一切,就快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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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我低头看了看手机。
屏幕上显示的,是银行发来的短信通知。三笔进账,一笔是公司分红,一笔是软件授权费,一笔是项目尾款。
我默默把手机放回口袋,什么都没说。
服务员把账单拿过来的时候,梁杰正在跟二姨吹牛。
“年底我打算再开一家分店,店面都看好了,在城南。”
二姨连声称赞:“厉害了,厉害了。”
服务员把账单轻轻地放在梁杰面前。
梁杰看了一眼,然后突然转向我:“妹夫,你不是说今天你请吗?”
所有人的目光又集中到我身上了。
梁萍的脸色变了。她正要开口,被我摁住了。
我笑笑:“行,我请。”
梁杰笑得很大声:“好好好,妹夫大气!那你掏钱吧。”
他双手抱胸,往后一靠,靠在椅背上,等着看戏。
我掏出手机。
但我刚掏出手机的时候,有一个人忽然说话了。
“哥,你别太过分了。”
是我小舅子,梁平。
他坐在梁杰旁边,一直没怎么吭声。他今天也很奇怪,全程都在玩手机,不怎么聊天。
梁平突然开口,连梁杰都愣住了。
“你什么意思?”
梁平看了我一眼,然后看向他哥:“你那车,真是全款买的吗?”
包厢里安静了。
梁杰的脸瞬间变了,笑容僵在那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