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八仙桌上，我爸亲手打的菜摆了满满一桌。韩思涵一巴掌拍在桌上，碗碟哐当直响。
“徐洪亮，你一个农村来的土包子，住玥婷的房子，开玥婷的车，你有什么资格跟我甩脸色？”
他脸红脖子粗，手指头快戳到我鼻尖了。
满桌亲戚的目光像看笑话似的落在我身上。
我老婆刘玥婷坐在我对面，端着酒杯，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我没吭声。
我爸的脸涨得通红，端着酒杯的手一直在抖。
韩思涵越说越来劲，拿起桌上的酒瓶往我面前一放：“识相的，把这瓶酒干了，给玥婷跪下认个错，这事就算完。”
刘玥婷还是没说话。
我深吸一口气，站起来想去扶我爸——他脸色不对，嘴唇都开始发紫了。
韩思涵一把推开我：“怎么？还想动手？”
我踉跄了两步，站稳了。
就在这时候，刘玥婷站了起来。我以为她终于要帮我说话了。
她抓起了桌上的空酒瓶。
哐！
玻璃碴子崩了一地。
血顺着我的额头往下淌，糊住了右眼。透过那层红色，我看见我爸整个人往后仰，我妈吓得尖叫。韩思涵抱着膀子靠在墙边，笑得那叫一个得意。
我擦了一把血。
掏出手机，拨了一个存了好久的号码。
“曹涛，收网吧。”
电话那头还没说话，刘玥婷的脸色先变了。
_—正文开始—_
01
三年前那场老同学聚会，我就该看出端倪的。
那天刘玥婷出门前，换了两件衣服，又换了一件，在镜子前转了四五圈。
我问她：“不就吃个饭嘛，至于穿成这样？”
她白了我一眼：“你懂什么？初中同学多少年没见了，总不能给你丢人吧。”
我当时还觉得她这话说得挺暖心的。
她出门的时候，身上喷了我给她买的香水。那瓶香水三百多块，我自己都舍不得买，她说想要我就买了。
现在想想，她喷那香水，根本就不是给我长脸的。
那天她回来得很晚，快十二点了才进门。
一进门我就闻到了她身上有股陌生的香水味，不是她平时用的那种，是很浓的男香。
我问她怎么回来这么晚。
她说“吃完饭又去唱了会歌”。
我问她谁送的。
她说“代驾扶我上楼的”。
她换鞋的时候，我注意到她脖子后面有个淡淡的红印。我问她那是啥，她说“蚊子咬的吧”。
三月份，哪来的蚊子？
我没追问。
不是因为我傻，是因为我怕问出什么来，这个家就散了。
那段时间我开始注意到，一个叫韩思涵的男人，开始频繁出现在我们的生活里。
刘玥婷的手机上，三天两头有他的微信。不是发语音，就是发照片。有时候是她俩的合影，有时候是韩思涵的单人照。
我问她“这人谁啊”。
她说“初中同学，人家可厉害了，现在自己做生意，开奥迪A6呢”。
我说“哦”。
她说“你就不问问人家是做什么生意的吗？”
我说“不想问”。
她说“你这人真没意思”。
后来韩思涵就开始往我们家跑了。今天送一箱车厘子，明天送一盒进口巧克力。每次都挑周六下午来，卡着饭点。
我们家六口人，包括我爸妈偶尔来住。
我爸妈是农村人，在城里住不惯，每次来都小心翼翼的，生怕给儿媳妇添麻烦。
韩思涵来了就不一样了，往沙发上一坐，二郎腿一翘，跟我家主人似的。
刘玥婷给他倒茶，给他削苹果，笑得那叫一个灿烂。
我第一次跟韩思涵正面打交道，是因为我爸。
那天我爸从老家带来一只老母鸡，活的，蹲在后阳台。我爸说“这鸡是自家养的，没喂过饲料，炖汤给儿媳妇补补身子”。
刘玥婷看见了，嫌脏，让我爸赶紧弄走。
我爸面子上挂不住，端着盆子去了楼下菜市场，找杀鸡的师傅帮忙处理。回来的时候韩思涵来了。
我爸端着那碗鸡汤进门，韩思涵看了一眼，说：“哟，这鸡汤怎么这么黄？不会是病死鸡吧？”
我爸手一抖，差点没端住。
我说：“韩哥，你这话就不对了。我爸大老远带来的鸡，怎么可能是病死的？”
韩思涵笑了笑：“我就是随口一说，你急什么？”
刘玥婷在旁边说：“洪亮，思涵就是开个玩笑，你别上纲上线的。”
我没再说什么。
但我爸那碗鸡汤，她最后也没喝。
02
去年春天，我妈生了一场病。
胆结石，需要做手术。县城的医院做不了，我把我妈接到市里来，住进了人民医院。
我上班忙，每天下班就往医院跑。刘玥婷一次都没去看过。
我问她为什么不去了，她说“你妈就是小毛病，切个胆就好了，有什么好看的”。
我说“那是我妈”。
她说“我知道是你妈，但我去了她也不自在，她总觉得我看不起她”。
我没跟她争。
那段时间韩思涵倒是往医院跑了几趟。
每次去都提着果篮，穿着西装，在病房里站一站，说几句客套话。
我妈觉得人家有礼貌，刘玥婷觉得他有情有义。
只有我知道——他去医院，是为了在刘玥婷面前表演“好哥们”的人设。
我妈手术那天，我在手术室外面等了三个小时。刘玥婷一个电话都没有。我给打电话过去，她没接。
到了晚上，她回过来，说：“我跟思涵在外面吃饭呢，你妈手术怎么样了？”
我说“顺利”。
她说“那就好，你晚上回来吗？我有事跟你说”。
我赶回家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九点多。
沙发上坐着韩思涵，茶几上摆着一份文件。刘玥婷坐在他旁边，两个人的腿挨着。
“洪亮，你过来看看这个。”刘玥婷招手让我过去。
我走近一看，是银行贷款意向书。
“什么意思？”我问她。
“思涵说有个项目，投进去两个月就能翻倍。但是他资金周转不开，差三十万。咱们帮帮忙，借他周转一下，到时候连本带利还咱们四十万。”
我脑袋“嗡”一下。
“咱家的钱都你来管，你想借就借呗。”我说。
“我的意思是……用房子抵押。”刘玥婷的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锤子一样砸在我心上。
我说：“那房子首付，我爸出了十二万。”
韩思涵在旁边插了一句：“十二万算什么？你们那房子现在值一百多万，拿它赚四十多万，不比啥都强？”
我说：“强不强我不知道，但房子抵押这么大的事，你得跟我商量商量吧。”
刘玥婷的脸一下子拉下来了：“我这不是在跟你商量吗？”
“你这不是商量，你这是通知我。”我说。
韩思涵站起来，拍拍我的肩膀：“洪亮啊，你这是不相信我了？我跟玥婷认识这么多年了，我能坑她吗？”
我说：“我不认识你。”
那三个字一出口，房间里的气氛就变了。
刘玥婷“噌”地站起来：“徐洪亮你什么意思？思涵是我最好的朋友，你怎么说话的？”
我说：“我说错了吗？我确实不认识他。你认识他十多年，我认识他一年多。被骗的不都是认识多年的人吗？”
韩思涵脸色一沉：“玥婷，你老公这是话里有话啊。”
刘玥婷气得脸都红了：“徐洪亮，你给我道歉！”
我没说话。
刘玥婷抓起茶几上的杯子摔在地上：“道不道歉？”
我看着地上的玻璃碴子，突然觉得很累。
“行，我道歉。”我说，“韩哥，对不住，是我多嘴了。”
韩思涵笑了笑，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算你识相。”
那晚，韩思涵走了之后，刘玥婷跟我大吵了一架。她说我不给她面子，说她交个朋友我不支持还给她拆台。
我说：“面子？你要面子，我要的是这个家别被人拆了。”
她说：“你神经病。”
然后抱着被子去客房睡了。
那一夜，我躺在大床上，盯着天花板，翻来覆去睡不着。
脑子里想起很多事——韩思涵第一次来我家时那副主人口气、刘玥婷看他的眼神、我妈住院时她的冷漠。
我总觉得不对劲，但我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
03
“你老婆那同学，给我查查。”
我给曹涛打电话的时候，已经是晚上十一点多了。曹涛是我从小玩到大的兄弟，在市局做经侦。我在电话里把情况说了一遍，他沉默了几秒。
“你等我消息。”
三天后，曹涛约我在一个路边烧烤摊见面。他递给我一个牛皮纸袋，里面装了厚厚一沓资料。
“你那个韩思涵，不简单。”曹涛往嘴里灌了一口啤酒，擦了擦嘴。
“怎么个不简单法？”
“他名下开了八张银行卡，法人是四个不同的女人。有一个在江宁，以前是做服装生意的，后来破产了，欠了一屁股债。还有一个在江北，是离异的。韩思涵跟她们都是‘男女朋友关系’，女的给他钱花，他给女的‘投资机会’。”
我说：“所以呢？”
“所以这人是个‘拆白党’。”曹涛压低声音，“专门钓有钱的已婚女人。骗钱，骗感情，骗到手就跑。”
我拿着啤酒的手在发抖。
“刘玥婷现在已经被他忽悠得抵押了房子贷款，对吧？”曹涛问我。
我说是。
“那就对了。他这套路我见多了。先跟女人搞好关系，然后吹自己有个暴利项目，让女人把钱投进去。如果女人没钱，他就让她去抵押房子、贷款、透支信用卡。”
我说：“那我怎么办？”
曹涛说：“你现在就一个办法——忍。等他露出马脚，我帮你一把。但是你不能冲动，你打草惊蛇了，他拍拍屁股跑了，你老婆还得被关进去——因为那些贷款、抵押的签字人，都写的是你老婆的名字。”
“你是说……出事了，是她顶罪？”
“对。”曹涛说，“韩思涵这种老狐狸，所有的合同都是刘玥婷签的字。他干干净净，她一身烂账。”
那晚我回到家，站在门口好半天没进去。
客厅的灯还亮着，里面传来刘玥婷的笑声和韩思涵说话的声音。我没敲门，站在楼道里抽烟。一支接一支，抽了整整一包。
第二天早上，我假装什么都不知道。
刘玥婷给我倒了一杯豆浆，问我：“思涵昨天说那个事，你还同意不同意？”
我说：“你看着办吧。”
她愣了一下，估计没想到我这么痛快。
“那你把身份证给我，办抵押需要你签字。”
我说行。
那天晚上，我偷偷复印了一份身份证的复印件，原件给了她。
复印件还没来得及做手脚，电话就响了。
是刘思涵。
她是刘玥婷的表妹，在银行信贷部上班。
“姐夫，我姐今天来办抵押，房子估值一百三十万，她要贷八十万。这是你们两人的房子吧？你签过字了？”
我拿着电话的手在抖，但我稳住声音说：“签了，你帮她办吧。”
刘思涵沉默了几秒：“姐夫，我就是提醒你一句。这个贷款办下来，利息加一起，每个月要还将近两万。你跟你姐的收入，能撑得住吗？”
我说：“她的事，她做主。”
刘思涵叹息了一声，把电话挂了。
我站在阳台，看着远处的高楼，想了很多。
那套房子，是我们结婚时买的。
首付我爸出了十二万，把家里的猪卖了两头才凑齐。
交首付那天，我爸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从兜里掏出一个牛皮信封，里面是一沓皱巴巴的钞票。
“儿子，这是爸能拿出来的所有了。你在城里好好过，以后有了出息，别忘了你妈。”
我接过那沓钱的时候，手是抖的。
现在，钱没了，房子也快没了。
04
办完抵押那天晚上，刘玥婷回来得很晚。
她换鞋的时候，我看见她脖子上多了一条项链。银白色的链子，吊坠是个心形的。
“新买的？”我问她。
“嗯，思涵送的。他说庆祝咱们第一次合作成功。”
她走过来搂着我脖子，吻了我一下：“洪亮，你别老对思涵那么大的意见。他是真的对你好。”
我笑了笑，没接话。
那天晚上她睡了之后，我打开她的手机。密码没换，还是我们的结婚纪念日。
翻到她和韩思涵的聊天记录。
她：“思涵，我今天把抵押手续办完了，下周放款。”
韩：“太好了！姐你真是我的贵人。等项目赚钱了，我第一个请你出国玩。”
她：“真的假的？”
韩：“我什么时候骗过你？我带你去马尔代夫，看最美的海。”
她：“那我去可就不回来啦！”
韩：“回不回来都行，反正我养你。”
我翻着翻着，手指头停在屏幕上。
往下翻，还有更露骨的。
韩思涵给她发的照片，赤裸着上身在健身房拍的。刘玥婷给他回了一个“口水”的表情。
两个人的聊天频率，比我跟她说话还高。从早上七点她起床开始，到晚上十一点她说晚安，中间能发一百多条消息。有时候是语音，有时候是图片。
我坐在床边，看着熟睡的刘玥婷。
她睡得很安稳，嘴角还挂着一丝笑。
我不知道她梦到了谁。
但我知道，她梦到的人，一定不是我。
那段时间我开始把工资卡换掉。新办的卡放在公司更衣柜里，每个月只往里存三千块。
刘玥婷发现我的工资到账少了，问我怎么回事。
我说：“公司效益不好，降薪了。”
她没起疑心。
不过韩思涵起疑了。
他旁敲侧击地问了几次，都被我岔过去了。这人心里有鬼，他怕我察觉。所以他开始加快步伐，想让我来不及反应。
他把刘玥婷带到了一个新开的楼盘。
“洪亮，你说我们要不要买套新的？”刘玥婷回来后兴冲冲地跟我说，“思涵说现在房价还会涨，趁现在便宜投资一套，以后肯定赚。”
我说：“咱家那套房贷还没还完呢，你又想买新的？”
“可以抵押新房子啊，套现再去买。”她说。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好像不是咱们家的房子，是别人家的似的。
我看着她，觉得她很陌生。
结婚十年，我以为我了解她。但那一刻，我发现我根本不认识她。
她不是我娶回来的那个刘玥婷了。
或者，她从来就不是我想象中的那个人。
05
我爸出事那天，我正在车间里。
电话响的时候，我看到是我妈的号码。
“洪亮，你快回来，你爸晕倒了！”
我扔下活就往外跑。
赶到医院的时候，我爸已经被送到急救室了。我妈坐在走廊的塑料椅上，眼睛都哭肿了。
“怎么搞的？”我蹲下问她。
“不晓得，早上还好好的，吃完饭他说去院子里的菜地拔两根葱，拔到一半就倒了。隔壁老周看见了，打电话叫的救护车。”
医生说，高血压引发脑梗。如果不做开颅手术，后果可能很严重。
我问医生：“做手术要多少钱？”
医生说：“加上术后康复，至少六万。”
我掏出手机，打给刘玥婷。
她没接。
我又打。
还是没接。
她回了一条语音：“跟思涵在外面谈事呢，发消息给我。”
我打字：“我爸住院了，要手术，钱不够。”
过了十分钟，她回：“家里的钱都投给思涵的项目了，你找别人借借。”
我改打语音电话。
接了。
“钱呢？”我问她。
“我不是说了吗，投项目了。”她的声音很不耐烦。
“什么项目比你爸的命重要？”我吼了出来。
她那边沉默了一下，然后说：“你爸也是我爸，但我现在拿不出钱来。”
“你把家里的钱去哪了？”
“我跟你说过多少遍了，投给思涵了！你再过两个月，钱就回来了。到时候十万，二十万我都能给你。现在真的没有。”她说。
“两个月？”我说，“我爸明天就要做手术！”
“那我借你三万，你先垫着。”她说。
我说：“家里有多少钱，你心里没数吗？我每月工资全上交，少说也有三四十万。去哪了？”
她说：“徐洪亮，你这话什么意思？我还能贪污你的钱不成？”
我说：“你把韩思涵的联系方式给我，我问问他项目什么时候能回款。”
“你想干嘛？”她的声音一下子提了起来。
“不干嘛，就问问。”我说。
“你别去找他，他这个人很敏感的。你要是把他惹毛了，那四十万全都泡汤了。”她说。
我把电话挂了。
我妈问我：“儿媳妇怎么说？”
我说：“她马上过来。”
那天晚上，我妈在走廊里等我爸醒过来。我蹲在墙角，把脸埋进手里。
我知道，刘玥婷不会来了。
窗外的雨淅淅沥沥下了一夜。
06
我爸转到普通病房那天，刘玥婷终于带着韩思涵来了。
我让我妈在病房里陪着我爸，我拉她在走廊说话。
“你来干嘛？”
“我来看看你爸啊。”她笑嘻嘻地说，手里还提着个果篮。
我说：“韩思涵呢？”
“在楼下等我呢。他不好意思上来。”
我看着她：“刘玥婷，咱们结婚十年了。我爸住院，你一次都没来过。今天来一趟，就为了给我送个果篮？”
她脸一下子沉了：“徐洪亮，你这话什么意思？我好心好意来看你爸，你还不领情？”
我说：“我领情。但这情，我领不起。”
她瞪着我：“你到底想干嘛？”
我说：“你把韩思涵的底细查了没有？”
“查什么？”
“他是个骗子。”我说。
这句话一出口，她的表情先是一愣，然后变成了一脸的嘲讽。
“你说思涵是骗子？他骗我什么了？骗财还是骗色？”
我说：“他骗你签了抵押合同。房子早晚要被人收了。他让你投的项目，根本就是子虚乌有。”
“你有证据吗？”她把双臂往胸前一抱。
我说：“有。”
掏出手机，把曹涛给我的那些资料翻出来，递给她看。
她扫了几眼，脸色慢慢变了。
“这些东西是你瞎编的！”她说，“思涵不可能做这种事！”
“那他为什么跟其他女人也这么亲密？他有照片你看看吧。”我说。
我又翻了照片。
韩思涵搂着另一个女人的照片。
刘玥婷看了半天，嘴唇抖了抖：“这照片是你P的吧？”
“我吃饱了撑的？”
“你就是为了拆散我和思涵！”她喊道，“你为了不让我跟思涵好，真是不择手段了。”
我说：“我拆散你们？你们有什么需要我拆散的？你们本来就是不正经的关系！”
她忽然不说话了，盯着我看。
“徐洪亮，你变了。”她慢慢说。
“我没变，是你变了。”我说。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