浙江
我妈的手一直攥着那张银行卡的边角，指甲都掐白了。
“查。现在就查。”
她把卡递给服务员的时候，姑姑的脸一下子白了。
“玉兰，别——”
“怎么？怕了？”
我妈的声音很大，半个宴会厅的人都听见了。
姑姑没再说话，只是把脸转向窗外。
服务员拿着POS机，输入卡号，查询余额。
屏幕上，跳出一行数字。
我妈凑上去看了一眼，愣住了。
不是100万。
是688。
“就这？”我妈把屏幕怼到姑姑面前，“你给侄女的奖励，就是688块钱？”
姑姑没看她。
她看着屏幕上的那串数字，嘴唇开始发抖。
“我女儿……叫宋晓。”
她的声音很轻很轻。
“她人生中挣的第一笔钱，就是688块。她存在这张卡里，说要交学费。”
她抬起头，眼泪顺着脸颊流下来。
“后来她走了。这张卡，我再也没动过。”
全场，死一般的寂静。
01
我一直觉得，我妈这辈子最大的骄傲，就是我。
不是因为她有多疼我，而是因为她在我身上找到了她这辈子最缺的东西——面子。
我们家在县城边上，老小区，六楼没电梯。
我爸杨德胜是县中学的老师，一个月拿死工资。
我妈杨玉兰在县医院当护士，三班倒，手常年被消毒水泡得发白掉皮。
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我妈从来不让人看出来。
她买衣服专挑打折的，但穿出去一定要让人以为是新款。她给我交学费从不含糊，但她自己买菜为了省两块钱能跟人吵半天。
邻居都说她“抠”，但我知道，她抠的是自己，从来不是我。
高考成绩出来的那天，我一个人在家。
我刷了三个小时，手一直在抖。终于刷到那个页面的时候，我整个人像被人抽走了力气一样摊在椅子上。
清华。录取了。
我坐在那里愣了大概有五分钟，然后给我爸打电话。我爸在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钟，说了一句“好”，声音就变了。
我又给我妈打。她正在上班，听说之后半天没说话，然后我听见她喊了一声：“护士长，我请假！”
她骑车回家的路上摔了一跤，膝盖磕破了，但她跑上楼的时候笑得眼睛都没了。
她抱着我，又哭又笑。
“我女儿上清华了！老杨家祖坟冒青烟了！”
那天晚上，我妈破天荒做了一桌子菜，还开了一瓶她藏了好多年的红酒。
她给我爸倒了一杯，给自己倒了一杯，非要让我也抿一口。
“庆祝！都庆祝！”
她喝完酒就开始打电话。
先是打给我外婆，然后是打给她单位的同事，再是打给她几个要好的姐妹。
每通电话她都要说同样的话：“我们家婷婷考上清华了！对，就是那个清华！哎呀，争气什么呀，也是她自己努力……”
嘴上说“没什么”，声音却大得整栋楼都听得见。
我坐在旁边啃鸡腿，觉得我妈那样子有点好笑，又有点心酸。
她这辈子，大概就这一刻觉得自己活值了。
打了一圈电话之后，我妈拿起手机翻了一下通讯录，表情突然僵了一下。
她盯着屏幕看了几秒，然后把手机放下，又拿起来，又放下。
“妈，怎么了？”
“没事。”
她又拿起手机，翻出一个号码，犹豫了一下，还是拨了出去。
电话响了四五声才接通。我妈的声音一下子变了，客客气气的，甚至有点僵硬。
“桂芳啊，跟你说个事，婷婷考上清华了……嗯，录取了……不不不，就是跟你说一声，不用特意来……嗯，好，那就这样。”
挂了电话，我妈的脸色不太好。
“妈，你跟我姑姑……”
“没事。”我妈摆摆手，“吃你的饭。”
但我看得出来，有事。
02
我妈和我姑姑宋桂芳之间的恩怨，我从小就知道一些，但从没问清楚过。
我姑姑是外公收养的。
外公宋民生一辈子话少，收养了个女儿，当亲闺女养大。
姑姑嫁得好，姑父在省城做建材生意，这些年日子过得挺滋润。
逢年过节回来，穿金戴银的，说话也财大气粗。
我妈嫁给我爸那会儿，家里穷，奶奶一直不太待见她。
我奶奶活着的时候，最爱说的话就是“你看看人家桂芳，再看看你”。
这话我妈记了一辈子。
那天晚上，我妈打完电话后情绪一直不高。我爸闷头吃饭，我也没敢多问。
过了一会儿，我妈突然开口：“你知道你姑姑跟我说什么吗？她说‘考上了？那挺好的’。就‘挺好的’三个字，没了。”
“那你还想她说什么？”
我妈瞪了我爸一眼，没说话。
她翻出手机，调出一张照片给我看。
那是很多年前的一张黑白老照片，我爸、我妈、我姑姑、我姑父站在一起，我妈那时候还挺年轻的，穿着碎花裙子，笑得挺开心。
“你看，你妈我那时候多好看。”
我凑过去看了看，说：“嗯，好看。”
“你姑姑那时候也好看，但没我好看。”
她又翻了几张，突然停住，指着其中一张说：“你看这张，你姑姑脸上那个表情，是不是在笑话我？”
我看了一眼，那照片里姑姑正低头看表，根本没看镜头。
“妈，人家就是低了下头……”
“不是，她就是看不起我。你奶奶当年天天拿她跟我比，她自己也得意得很。”
我没再接话。
我知道，劝是劝不住的。
我妈心里那道坎，不是几句话就能过得去的。
过了几天，我妈开始张罗升学宴的事。
她非要大办，地点定在县里最好的酒店，说要把所有亲戚朋友都请来。
“让大家都看看，我女儿有出息了。”
她说这话的时候，眼角眉梢都是得意。
名单列出来的时候，我看见了“宋桂芳”三个字。
我妈犹豫了半天，还是没划掉。
“不叫她，村里人会说我小气。”
我偷偷给我姑姑发了条微信：“姑，我妈叫你8月18号来吃饭。”
姑姑回了个“嗯”。
就一个字。
03
升学宴那天，我妈天没亮就起来了。
她穿了一件新买的连衣裙，深蓝色的，显白，还特意去理发店做了头发。出门前她站在镜子前照了又照，问我：“好看不？”
“好看。”
“你姑姑今天穿什么颜色的衣服？”
“妈，我也不知道啊。”
我妈皱了皱眉，咕哝了一句：“她肯定又要穿金戴银的。”
酒店大厅摆了八桌。我妈安排座位的时候，特意把姑姑放在主桌。我爸问为什么，她说：“让她坐第一排，好让所有人都看清楚。”
我听出她话里有话。
亲戚们陆陆续续都到了。我外公宋民生来得早，一个人坐在角落里喝茶。他今年七十八了，耳朵背，跟谁都不爱说话，但看我的时候眼睛里有光。
“婷婷，来，外公给你个红包。”
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皱巴巴的红包，塞到我手里。
薄薄的。
我知道，里面可能只有两百块。但这是外公省下来的。
我抱了他一下，他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快开席的时候，姑姑来了。
她穿了一件香槟色的旗袍，脖子上戴了一串珍珠项链，头发盘得很精致。手里拎着一个名牌包，一看就值不少钱。
她一进门，我妈的眼睛就盯上她了。
“桂芳来了？坐坐坐，主桌。”
我妈笑着迎上去，那笑容在我眼里有点勉强。
姑姑也笑了笑，递给我一个红包：“婷婷，恭喜你。”
“谢谢姑姑。”
我妈瞟了一眼红包，没说什么。
席间，我妈开始给各桌敬酒。她今天喝得有点多，脸红扑扑的，说话声音也大了不少。
“我家婷婷，没上过补习班，全靠自己！人家都说这孩子聪明，那是像我！”
亲戚们都笑，说“是是是”。
敬到主桌的时候，我妈端着酒杯走到姑姑面前。
“桂芳啊，你也说两句呗？”
姑姑端起茶杯，站起来：“婷婷，姑姑敬你。你争气。”
我妈站在旁边，等着姑姑继续说。但姑姑没说别的，喝了口茶就坐下了。
我妈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
“就这些？”
“嗯。还有什么？”
“没什么，没什么。”
我妈摆摆手，转身走了。但我看见她回桌的时候，脸色不太好看。
04
快散席的时候，姑姑突然站起来，从包里拿出一张银行卡。
“婷婷，来，姑姑给你的礼物。”
她把卡递到我手上，所有人都看着。
“这张卡里，姑姑给你存了100万。”
全场安静了那么两秒钟，然后炸开了锅。
“100万？桂芳你可真大方！”
“杨家有福气啊！”
我愣愣地看着手里的卡，有点不知所措。
我妈比我反应更快。
她把酒杯往桌上一放，站了起来。
“桂芳，你说这张卡里有100万？”
“嗯。”
“那行。”我妈笑了一下，那笑容冷冷的，“婷婷，去叫服务员拿个POS机来，当场查查余额。”
我愣住了。
“妈……”
“去啊。”
姑姑看着我妈，脸上的笑容慢慢收了。
“玉兰，你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我妈把双手抱在胸前，“我就是想看看，咱们家桂芳是不是真的这么大手笔。100万，不是小数目。”
“你信不过我？”
“不是信不过你。”我妈的声音压低了，“我就是不想到时候婷婷空欢喜一场。”
气氛一下子就僵了。
我爸在旁边拉了拉我妈的袖子：“玉兰，少说两句。”
“我说错了吗？”我妈甩开他的手，“100万呢，说给就给，还不让人查了？”
姑姑看着我，看了好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行。查吧。”
我妈立刻招手叫来服务员，把卡递过去。
“麻烦你，查一下余额。”
服务员接过卡，拿着POS机走了过来。
姑姑站在旁边，没说话，但我看见她的手在微微发抖。
我问她：“姑，你没事吧？”
她的声音有点哑。
服务员把卡插进POS机，输入信息。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那个小小的屏幕上。
我妈站在最前面，脸上的表情是得意和期待。
我站在她身后，心里突然有种不好的预感。
服务员按下了查询键。
屏幕上一跳。
数字出来了。
我妈凑上去看，表情从得意变成了疑惑，从疑惑变成了震惊。
她转过头，看着姑姑，声音都变了。
“就……就688？”
05
全场安静了。
我挤过去看了一眼屏幕。
余额：688.00元。
我的脑子一片空白。
我妈一把把POS机举到姑姑面前：“宋桂芳，你耍我？”
姑姑没说话。
她看着那个数字，嘴唇开始发抖。
“你什么意思？”我妈的声音越来越大，“你给侄女办升学宴，就拿出688块钱？还要说是100万？你丢不丢人？”
“妈，你别说了……”
“你别管！”我妈瞪了我一眼，又转向姑姑，“宋桂芳，我知道你看不起我。你嫁得好，你有钱，你威风。但你要是不想给，就别给！拿了张有688块的卡说你给100万，你这不是打我的脸，你是打你侄女的脸！”
“妈！”
我爸也站了起来，拉我妈的胳膊：“玉兰，你喝多了，坐下说。”
“我喝多了？我没喝多！我就是看不惯她这副假惺惺的样子！”
姑姑一直没说话。
她站在那里，低着头，肩膀微微抖动。
我以为她在哭。
但她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没有泪，只是眼眶红红的。
“玉兰。”她的声音很轻，“你说完了吗？”
“没说完！”
“那我替你说。”姑姑深吸了一口气，“你说我看不起你。你说我假惺惺。你说我嫁得好就看不起人。这些我都认。”
“你——”
“但这张卡，不是我的。是我女儿的。”
我妈愣住了。
“我女儿叫宋晓。”姑姑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她三年前考上省城大学，学费不够，我到处借钱。我去找你，你跟我说没有。我问你能不能借688块，你说没有。”
我妈张了张嘴，没说话。
“后来你爸给了200块，你妈给了100块，你大嫂给了50块。凑来凑去，凑够了。但我女儿开学前查出得了肺癌，晚期。她没能去读大学。她走的那天，身上只有这张卡，里面是她打工挣的第一笔钱，688块。”
姑姑的声音抖得厉害。
“今天出门走得急，我拿错了。这张卡，我从来没用过。”
全场没有一个人说话。
我妈的脸白得像纸。
我的手心全是汗，看着那个屏幕上的数字，突然觉得特别特别刺眼。
688。
姑姑的女儿宋晓，我从来没见过的表姐。
原来她考上了大学，却没能去读。
原来她跟我们家的关系，是从这688块开始垮的。
我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过了很久，她才开口。声音很小，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
“桂芳，我……”
“别说了。”姑姑擦了擦眼泪，“今天是你女儿的好日子，别扫了兴。”
她把卡从POS机上取下来，放进口袋，转身往外走。
我追上去拉住她的胳膊。
“姑……”
“没事。”她拍了拍我的手，“你去吃你的。姑姑没事。”
她走了。
我妈一直站在那里，没动。
06
我追到酒店门口的时候，姑姑已经上了车。
我敲了敲车窗，她把车窗摇下来，脸上的泪已经擦干了。
“姑，你等等，我跟你一起走。”
“别傻，今天是你大喜的日子，回去吃饭。”
“我不吃了。”
我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上去。
姑姑看着我，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她发动车子，往城外开。
车里很安静。她开了音乐，是一首老歌，我没听过。
“姑，表姐的事，我不知道。”
“你当然不知道。那年你才15岁，你爸妈没告诉你。”
“那这张卡……”
“真的是她的。”姑姑的声音平静了一些，“她走之前把这张卡交给我，说妈，里面有688块，是我自己挣的。你帮我把这个钱存着，等我好了，我还要去读大学。”
她说着说着，声音又哽咽了。
“她走了以后，我一直留着这张卡。每个月往里存一点，想存到她够交学费的钱。但我存不下去。每次一看到那个数字，我就想到她跟我说的话。”
我转过头，看着窗外。
县城的路灯一盏一盏往后退，街边的店铺都关了门。
“姑，那你今天给我送卡……”
“我没给你送那张卡。”姑姑吸了吸鼻子，“那张卡是我自己兜里的。我本来是准备了一张新卡，里面真的给你存了100万。但你妈那个样子，我不想给她看了。”
“为什么？你给我妈看看也好，让她知道你不是假大方……”
“婷婷，你不懂。”姑姑摇摇头，“我不是为了给她看。我是为了你。”
她停了一会儿，说：“你表姐没读成的大学，你替她读了。这100万，是她留给你的。”
我的眼泪一下子就涌出来了。
“姑姑……”
“别哭。你考上清华，你表姐知道了，会高兴的。”
车子停在一个路口。
姑姑看着前方的红灯，突然叹了一口气。
“婷婷，你妈这个人，不坏。她就是太好强了，好强到什么人都看不惯。你奶奶当年天天拿我们俩比较，把你妈比得心里全是疙瘩。她恨的是我，不是你。你别怪她。”
“我不怪她。但你呢？你怪不怪她？”
姑姑沉默了很久。
绿灯亮了，她没有回答，踩下了油门。
07
晚上回到家，我妈坐在客厅里，灯也没开。
我打开灯，看见她坐在沙发上，眼睛红肿。
“别叫我。”
她站起来走进卧室，把门关上了。
我爸坐在餐桌旁边抽烟。他平时不抽烟的，今天桌上放了半包烟，已经抽了好几根。
“爸，今天的事……”
“你妈心里难受。”我爸掐灭了烟，“她知道自己错了，但她说不出那句‘对不起’。”
“那姑姑怎么办？”
“你姑姑是个好人。”我爸又点了一根烟，“你们老宋家的人，心眼都不坏，就是嘴硬。”
我走回房间，关上门。
躺在床上，脑子里全是今天的事。
那张卡，那个数字，姑姑流眼泪的样子，我妈站在那儿一动不动的样子。
我翻了个身，拿起手机看了看。
有姑姑发的消息：“到家了没？”
我回了一条：“到了。姑，你早点睡。”
她又回了一句：“好。你好好读书，姑姑替你高兴。”
我把手机放在枕头下面，但怎么也睡不着。
翻来覆去，脑子里全是那个688。
后来我坐起来，打开手机，查了一下姑姑的微信朋友圈。
翻到三年前，看到一条动态：“今天去给女儿交学费。688块，她打工挣的。她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配图是一张银行卡的照片，就是今天那张。
再往下翻，又看到一条，时间是那条动态之后一个月：“女儿走了。我的世界塌了。”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鼻子又酸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