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天下班回家,客厅里坐满了人。
行李堆到墙角,沙发上挤着几个孩子和大人,电视声音大得震耳朵。
婆婆牵着一个男孩迎上来,笑呵呵地说:“语琴,你弟弟一家在城里没地方住,我让他们先住咱家。”
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一袋菜,在门垫上蹭了蹭鞋,没进去。
空气里有股汗味烟味搅在一起闷出来的臭。
茶几上堆着啃过的鸡爪骨头,地板上扔着咬了一半的苹果。
我扫了一眼,没看到叶高明。
卧室门开着,梳妆台抽屉半敞着,像被人翻过。
当晚我就收拾了行李。叶高明问我干什么去,我说:“你们家热闹,你们自己过吧。”
一年后,他打来电话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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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1
那天我进门之前,还想着晚上做个西红柿炒蛋,冰箱里有两根黄瓜再凉拌一下就够了。
推开门以后,我站在原地愣了好几秒。
沙发上,一个陌生男人翘着二郎腿在看电视,裤脚卷到膝盖,脚上的拖鞋是我上个月新买的。
他旁边坐着一个卷发女人,怀里抱着个吃奶的婴儿,正在给孩子喂米糊,米糊滴在我的沙发垫上,她拿手抹了一下,往自己裤子上蹭了蹭。
沙发扶手上坐着一个四五岁的男孩,正拿遥控器敲茶几。地上还蹲着一个大点的女孩,在翻电视柜底层抽屉,把我收好的药品一件件拿出来扔地上。
婆婆站在中间,指挥着一个皮肤黝黑的男人说:“先把这几个包抬到里头那屋去。”
不等我开口,一个矮个男人冲我咧嘴笑了一下:“嫂子回来了?”
我看了他一眼。我认得他,叶高明的弟弟,叶小龙。结婚那年见过一面,后来每年过年回去,都听说他在外面跟人合伙做买卖,做一阵黄一阵。
他旁边那个黑皮肤的男人我没见过,后来才知道,是杨思琪的弟弟,也跟着来“帮忙”了。
“高明呢?”我问。
“加班呢,说晚点回来。”叶小龙说着,从茶几上抓起一把瓜子嗑了起来,“嫂子,我们刚搬来,孩子闹腾,你多担待。”
婆婆过来拉住我的手:“语琴啊,小龙两口子在城里没地方落脚,我让他们先住几天,等找到房子就搬出去。”
我没说话。我看着卧室门开着,里面隐约还有翻找的声音。
我推开婆婆的手,穿过客厅走进去。
卧室里,一个老太太正坐在我的床边翻我的床头柜,还有一个小姑娘在床上蹦。
我认出来了,那老太太是叶家的亲戚,上次在叶高明老家见过一面,婆婆喊她“她姑”。我不知道她叫什么。
“姑姑。”我说。
老太太抬头看我一眼,笑了一下:“哟,这就是语琴吧?长得真俊。”
她手里拿着我的一只耳环,举起来看了看:“这针是银的吧?”
我说:“那是我妈妈买的。”
“哦。”她放下耳环,又去翻下一层。
我的床头柜第二层抽屉,最里面有个小铁盒,里面装着几件不常用的东西:一根旧表带,两枚硬币,还有一支没用完的口红。
铁盒被挪了位,盖子半掀着。
我站在床边,把铁盒盖子按回去。小姑娘在床上蹦得正欢,我一把把她抱下来,“别在床上跳。”
婆婆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她姑,过来帮忙搭把手。语琴你就别站着了,去厨房看看把水烧上。”
我回头看她。婆婆已经把“安排我”当成了很自然的事,像她安排叶高明那样自然。
我没有去烧水。我站在客厅中间,看着这一屋子人,算了一下:婆婆,叶小龙,杨思琪,两个孩子,抱在怀里的老三,还有杨思琪的弟弟。
一共八口人。
我的两室一厅,八十多平米。
我转身出了门。门在身后关上时,我听见婆婆在里面大声说:“把门锁好,别让孩子跑出去。”
我在楼道里站了一会儿。防盗门上的卡通贴纸还是女儿乐乐贴的,已经翘了角。
我拿出手机,给叶高明发了条消息:家里来人了,你知道吗?
他隔了四十分钟才回:知道,妈跟我说了,你先张罗着。
我先张罗着。
我把手机揣回兜里,下了楼,在小区门口吃了一碗面。
吃完面又在街上走了两圈。
回到家时,叶高明已经回来了,坐在客厅陪着叶小龙说话。
婆婆半躺在沙发上,拿着遥控器换台,电视声音很大。
女儿乐乐坐在角落里,手里抱着一个玩具熊,安静地看着这满屋子的人。
我蹲下去,摸了摸乐乐的脑袋。她仰起脸,小声说:“妈妈,他们谁呀?”
我说:“亲戚。”
“要住多久呀?”
“不知道。”
那天晚上,我和叶高明躺在床上,背对背。我问了一句:“他们什么时候走?”
叶高明说:“刚来,你着什么急。”
我没再说话。窗外的路灯从窗帘缝里透进来一小条光,一直亮着。
凌晨三点,我听见婆婆的呼噜声从客厅传进来,那声音又响又长,不像她这个年纪的人该有的。
我翻了身,看天花板。心里只有一个念头:这家,已经不是我一个人的家了。
02
第二天早上六点,我被一阵哭声吵醒,是小叔子家那个吃奶的孩子。
我在床上又躺了十分钟,实在躺不住,起来一看,客厅地上扔了一地的尿不湿,茶几上摆着吃了一半的泡面,锅里还扣着昨晚没洗的碗。
杨思琪坐在沙发上给孩子喂奶,好像没看见我似的。婆婆在阳台上晾衣服,晾的是一排小孩的裤子,花花绿绿的挂满了我的晾衣杆。
我走到卫生间,想洗漱准备上班。
一推门,里面有个小男孩蹲在地上玩水,水花溅得到处都是,毛巾掉在地上踩了几个黑脚印。
那个小男孩是叶小龙的大儿子。
杨思琪朝这边喊了一声:“强强,出来!”孩子倒是出来了,但我那块毛巾,我捡起来看了看,沾了黑色的脚印。
我没说话,把毛巾扔进洗衣机,从柜子里拿了一条新的。
出门前,我想穿那件浅蓝色的衬衫。
拉开衣柜,发现那件衬衫不见了。
我在衣柜里翻了两遍,没找到。
杨思琪在门口探了个头:“嫂子,你找啥呢?”
“我那件浅蓝色的衣服,你见了吗?”
她说:“哦,那件啊,我看挺大方的,昨晚上孩子吐了奶,我随手抓了一件擦了一下,正在阳台上晾着呢。”
我走到阳台一看,那件衬衫皱巴巴地搭在晾衣架上,领口糊着一片奶渍,袖子被拧得像根麻绳。我看了三秒钟。
“姐!”杨思琪在后面喊,“没事吧?你还有别的衣服吧?”
我转身下楼上班去了。那天穿了什么,我已经不记得了。
中午在办公室,萧思瑶给我打电话,问我中午吃啥。我说没胃口。她说:“你咋了?说话都没力气。”
我说:“叶小龙一家搬我家来了,一大家子八口人,把我家都占了。”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你没开玩笑吧?八口人?”
“连杨思琪她弟都在。”我说,“婆婆说她做的主,让先住着。”
“那叶高明呢?”
“他说让我先张罗。”
萧思瑶骂了一句:“叶高明真行啊。”
我靠在椅背上,看着天花板,没吭声。萧思瑶说:“语琴,你听我说,这事儿不能让步。你今天开这个口子,他们以后就赖上你了。”
我说:“我知道。”
但我还是不知道怎么办。
晚上回到家,客厅里一片狼藉,像是被人打劫过。
孩子们在沙发上来回跑,踩出满地的零食渣。
杨思琪的弟弟躺在地上刷手机,我在他身边走过,他眼皮都没抬一下。
我径直走进卧室,打开抽屉,想找一条项链。那条项链是结婚时我妈给我买的,坠子是一颗小玉环,平时不怎么戴,放在盒子里收着。
项链不见了。我把整个抽屉翻了一遍,没有。
我走到客厅,问婆婆:“妈,我抽屉里那条项链你见了吗?玉坠子的。”
婆婆正剥橘子,头也没抬:“哦,那条项链啊,思琪说好看,想戴着玩玩,我让她戴了。小孩儿嘛,爱美。”
杨思琪从沙发上坐起来,晃了晃手腕上那条链子:“嫂子,我戴两天就还你啊,就这两天。”
项链在她细瘦的手腕上晃荡。那个小玉环是我妈在商场挑了一个下午才定下来的,我还记得她站在柜台前掂来掂去的样子。
我说:“摘了吧。”
杨思琪笑了一下:“不是吧嫂子,这么小气?”
叶小龙在旁边帮腔:“嫂子说借你就借你,你还挑三拣四的。”
我看着他,又看了看杨思琪手腕上那根链子,最后看叶高明。
叶高明坐在餐桌边,低头看手机。
我知道他听见了,他的耳朵红了。
他半天抬起头,拉扯了一下嘴角:“妈,要不让思琪先还了吧,那东西语琴也挺宝贝的。”
婆婆把橘子皮往茶几上一丢:“宝贝什么宝贝!都是一家人,戴两天还能戴坏了?”
我走到杨思琪面前,把手伸过去,说:“摘了。”
杨思琪脸上的笑容僵了一下。她慢慢地解下链子,塞到我手里,说:“行,还你,小家子气。”
我没接她的话。我把项链攥在手心里,回了房间关上门。
那天晚上我没有吃饭。我坐在床边,把那根链子摊在掌心里,看了很久。我妈现在不知道我在这个家里过的是什么日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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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3
第四个晚上,叶小龙在饭桌上开口了:“哥,两个孩子的借读费还差两万,我这手头紧,你先帮我垫上?”
叶高明夹菜的手顿了一下。
叶小龙不等他接话,又说:“学校那边催得急,我实在没办法才跟你开口,等我这阵子缓过来就还你。”
婆婆在边上接了一句:“高明,你是大哥,你弟头一回开口,你看着办。”
叶高明低着脑袋扒饭,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我看看我这边的钱。”
“看看?”公公去世以后,叶高明一直是家里的顶梁柱,婆婆说什么他听什么,从来没驳过。
从记事起他就这样,把弟弟的当成自己的责任。
晚饭后,叶高明在阳台上打电话,绕了一大圈子,最后说卡里没那么多。我看着他的背影,心里有点说不出来的滋味。
那天晚些时候,我从床头柜最里面掏出那个铁盒子,想把里面的东西归拢一下。
里面有一块旧手表,是我爸去世前戴的那块,表带坏了,修过两次,修表师傅说再断就没法修了。
我爸走后,我把它放在盒子里,一直没舍得扔。
对我来说,那不只是块表。
我打开盖子,发现里面空了。
我把铁盒整个倒过来,翻了两遍。没有。底座铺着一层绒布,表不见了。
我心里咯噔一下,快步走回客厅,看着叶小龙:“我那盒子里有块旧手表,你见了吗?”
叶小龙正跟杨思琪的弟弟打牌,头也没回:“哦,那表啊。我看你扔那儿也没人用,小孩儿想要个玩具,我给他拆着玩了。”
他说得极其轻巧,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我站在原地,手脚有点发凉:“那是我爸留下的东西。”
叶小龙把手里的牌往桌上一丢,像是不耐烦:“哎呀嫂子,不就是块破表嘛,都成那样了留着也没用。改天我赔你一块,又不是啥大事。”
我看着他,手抖了一下。婆婆从厨房探出头来:“怎么了怎么了?又为啥事闹呢?”
没人回答。
我转身回了卧室,“啪”地把门关上了。然后,我做了一件连我自己都没想到的事。我打开衣柜,从箱子里拿出一个碗,狠狠地摔在地板上。
白瓷碎片飞溅开来,弹到墙角,又滚回我脚边。
我站在一地碎片中间,胸口剧烈起伏着,说不出一句话。门外,传来婆婆的声音:“什么动静?摔东西呢?”
叶小龙接了一句:“不知道,可能嫂子心情不好吧。”
没有人敲门。没有人问我怎么了。
我的眼泪毫无预兆地流了出来,掉在地上,混着白瓷碎片。我蹲下来,想一片一片把碎片捡起来。
我蹲在那里,捡着捡着,捡不动了。
手心被锋利的瓷边划开一道口子,血珠渗出来。
我坐在地上,那块表戴在我爸手腕上时的样子清清楚楚地浮现出来。
那天晚上我一直没有出房间。
第二天早上,我起来的时候,客厅里已经热闹了。孩子们在追着跑,电视声大得快把屋顶掀了。
我看着他们,觉得自己像个客人。
午饭是婆婆做的,一桌人围着吃。我坐在角落里夹了一口菜,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叶小龙的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走到阳台上去接。
我低头扒了一口饭,忽然听到他说了半句话:“……等过了这阵子,我也搞套房子。”
我握筷子的手停下来。他没说买,说搞。像是打算好了的事。
婆婆在饭桌上咳嗽了一声,很大声。
叶小龙的声音没了。过一会儿他从阳台进来,面色自然,坐下接着吃饭,挟了一块肉放进嘴里,说:“妈,这肉有点咸。”
婆婆说:“咸就喝水。”
我没有抬头,但心里什么东西被碰了一下,就一下。
那天下午我下班回来,趁着家里没人,走进了婆婆住的房间。她搬进来以后,把她的衣服和日用品都堆在靠墙那排柜子里,我从来没动过。
我心里有个念头,想印证一下。
我拉开最底层的抽屉,里面是些旧毛巾、塑料袋,还有几卷发绳。我把东西挪开,在抽屉最深处摸到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抽出来一看,是一份购房合同的复印件。购房人是叶小龙和杨思琪,房屋地址在城郊,签合同日期是两个半月之前。
两个半月前。
那时候,他们在老家种地,说在城里找不到活路。
那笔付款方式一栏清清楚楚地写着:全款。
我拿着那份复印件,站在昏暗的房间里,手抖得纸都在哗哗响。
原来他们不穷,住进来之前,他们早就买好了房子。
而婆婆,陪着他们演了两个月的无家可归。
04
我记不清自己那天在房间里站了多久。
回过神来的时候,窗外的天已经暗了。我把那份复印件放回信封,放回原处。关抽屉的时候,我的手很稳。
我坐在客厅里,没有开灯,黑着坐了很久。
他们是有房子的人,却在这里白吃白住,把我的家当成了招待所。婆婆是知道的,她什么都知道,她从头到尾都在替小儿子瞒着我。
叶高明说他不知道,他到底是真的不知道,还是不愿知道?
那天晚上我躺在床上,听见叶高明的呼吸声均匀起来,他睡着了。
我侧过身,借着窗外路灯的微光看着他。
结婚那年他说过一句话,说一定会让我过上好日子。
后来日子慢慢好起来了,有了一套小房子,有了女儿,日子过得不算宽裕,但也踏实。
我想不通,从什么时候开始变的。
我翻了个身,面朝墙壁,在黑暗中睁着眼睛。
第二天早上,我照常去上班。在办公室里批作业,批到一半停下笔,发了一会儿呆。下午我没课,请了半天假。
我回了趟娘家。
我妈黄桂芬退休在家,正在阳台上种蒜苗,见我突然回来,愣了一下:“怎么了这是?不上班?”
我说:“妈,帮我收个东西。”
我从包里拿出一个文件袋,里面装着房产证、存款单据、结婚证,还有户口本。我用信封装着,外面裹了两层塑料袋,拿牛皮纸包好,递给我妈。
“妈,这些东西你帮我收起来,不要告诉任何人。”我说。
我妈接过纸包,看了我一眼,没有多问:“好。”
她又问了我一句:“闺女,你还回去吗?”
我说:“我也不知道。”
“那乐乐呢?”
“她说想外婆了,这周末我带她过来。”我停了一下,“妈,你还记得我爸那块表吗?”
“记得,你怎么突然问这个?”
“没什么。就是突然想起来了。”
我走的时候,我妈站在门口,看着我把外套拉链拉上,嘴唇动了动,最后只说了一句:“路上慢点。”
我说:“知道了。”
回程的路上,我经过那家幼儿园,没有停车。我握着方向盘,指尖有点发麻。
叶高明的电话打过来:“你人呢?听妈说中午你没回家吃饭啊。”
我说:“回我妈这边了,拿点东西。”
“哦。”他说,“那晚上回来吃饭吗?”
“回。”
但我那天晚上回去,吃的不是饭。餐桌上剩着一盘干煸的菜叶,一锅清汤。碗筷七零八落地摊着,没人收拾。
婆婆坐在客厅看电视,见我回来了,头也没回:“吃了吗?锅里还有点剩的,自己去盛。”
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从路上买的半只烧鸭,看了她两秒,把烧鸭放在鞋柜上,转身进了卧室。
那晚上叶高明又加班,回来得晚。他进屋的时候我坐在床边上,看见他手里拿着我放在鞋柜上那半只烧鸭的塑料袋,里面已经空了。
“你吃啦?”
“妈说你不吃,我当夜宵啃了。”
我看了他两秒,什么话也没有说。他大概觉得我生气了,补了一句:“放着也是放着。我帮你留了半只。”
我说:“不用了,不饿。”
他擦了擦嘴,去洗澡了。水声从卫生间那边传来,哗啦哗啦响着,我听着那声音,忽然觉得,这日子过得真没意思。
我看了一眼床头柜,那里面那个铁盒子还在,但早就空了,连放他东西的地方都没有了。
我在心里对自己说:徐语琴,你不能再这样过下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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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5
周五那天,我请了半天假。
我先去幼儿园把乐乐接了出来。她背着小书包,看见我就冲过来:“妈妈,今天不用上学吗?”
我说:“今天妈妈带你去看外婆。”
“真的?”她高兴得直蹦。
我牵着她的手,带她回家。站在家门口,我掏出钥匙,拧开了门。
客厅里,杨思琪的弟弟躺在地上睡觉,电视开着,声音小了不少。叶小龙不在,杨思琪带着两个孩子在阳台上玩水,笑声响了一屋子。
婆婆坐在沙发上嗑瓜子,看见我带着乐乐回来了,问了一句:“咦,今天怎么把娃接回来了?不是还没放学吗?”
我说:“我带乐乐回我妈家住几天。”
婆婆没接话,转头对着阳台那边喊了一声:“思琪!水别洒那衣服上,那衣裳是你哥的!”
我走进卧室,拿出早就收拾好的两个行李箱。
一个装我和乐乐的衣服,一个装我的东西。
衣柜里还剩着一大半衣服,我没全拿,只拿了当季够穿的,还有乐乐几件她最爱的小裙子。
另一个抽屉里,放了我们母女俩的证件和一些零碎的随身物品。
我一样一样地放进箱子,动作很慢,像在做每一件事的那样,做了就做了。
拉着箱子走到客厅的时候,叶小龙刚好从外面回来,手里拎着一袋橘子,看见我拉着行李箱,愣了一下:“嫂子,你干啥去?”
我没停,拉着箱子往门口走。
婆婆站起来,“干啥呢这是?”
杨思琪也从阳台上转过头来:“嫂子,你这是要走?”
我站在门口,面前是这八口人。
叶小龙手里还提着那袋橘子,杨思琪身上穿着我的旧睡衣,婆婆站在客厅正中央叉着腰,杨思琪的弟弟从地上坐起来,愣愣地看着我。
我把家里的钥匙从钥匙扣上摘下来,放在鞋柜上。
“你们家热闹,你们自己过吧。”我说。
我拉着乐乐往外走。女儿仰起头,问:“妈妈,我们去哪?”
“去外婆家。”
叶小龙在后面喊了一句:“嫂子,你这就不对了啊,有啥话不能好好说?”
婆婆的声音更尖:“让她走!走了就不要再回来!”
我的手搭在门把手上,停了一下。我回头——没有看婆婆,也没有看叶小龙,只看了那个空荡荡的卧室一眼。
门关上了。
电梯里,乐乐靠在我腿边,问:“妈妈,我们不回家了吗?”
我说:“嗯,不回了。”
“那爸爸呢?”
“爸爸跟奶奶住,等他想找我们的时候,他来找我们。”
我没说更多。我拉着行李箱,抱着女儿,上了出租车。在车上,我给叶高明发了一条消息:“我带乐乐去我妈家住,你想清楚了再来找我。”
他很快回了三个字:“啥意思?”
我锁了手机,没有回。
后来的那一个星期,他没有打过电话来。
第二个星期,他来了,在我妈家楼下站着。黄桂芬隔着窗户看见了他,问我:“他不上去?”
我说:“让他站着吧。”
他站了半个钟头,走了。又过了一个星期,他又来了,这次我下楼了。我们站在小区花坛边上,他跟我说:“妈说,让小龙他们先搬出去。”
我看着他:“那他们搬了吗?”
他沉默了一会儿:“在找房子了。”
“找了多久了?”
他没有接话。
我看着他,忽然觉得很累:“叶高明,你说妈让弟弟搬走,你相信吗?”
他说:“妈说她劝了小龙,小龙说这周就搬。”
我低头看着脚下的小石子,说:“搬了再说吧。”
我转身往回走。他在后面喊了一声:“语琴!”
我停住脚步,没回头。
他说:“你,你就不能再等等吗?”
“等多久?”我说,“等到他们把我剩下的东西都拿走吗?”
他没有说话。我上了楼,背靠着门站了一会儿。
那个周末,我带着乐乐去超市买菜,路过那个小区门口的时候看了一眼,五楼窗户上晾着花花绿绿的小孩子衣服。
他们还没搬走。
06
分居三个月后,叶高明又来了一次。
他站在门口,头发乱糟糟的,人也瘦了一圈,说话的时候不敢看我的眼睛。
“妈答应了,让小龙他们这个月底搬走。”
“这个月底?”我问他,“你说这话的时候,自己信吗?”
他没有回答。
我妈从厨房里端了杯水出来,放在茶几上,没说话,退了回去。我坐在他对面,两杯水中间隔着很远的距离。
我说:“叶高明,我们离了吧。”
他猛地抬头:“你说什么?”
“我说,离婚。”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变得很低:“语琴,你,你就不能再给这个家一次机会?”
我看着他的眼睛:“我给了太多次了。”
他没再说话。
后来那几个月,他断断续续来找过我几次,每次都说“再等等”,说“妈在劝了”,说“小龙说了要搬的”。
每次来,都是那几句话,换着法子说了好几遍。
有一次他说:“我保证,这次是真的,小龙已经在看房子了。”
我说:“他早就买了房子了。”
叶高明愣住了:“什么意思?”
“你回去问问你妈。”我说。
他回家问没问,我不知道。但他再也没有来找过我。
半年后,我们办了离婚手续。
那天在民政局门口,他站在台阶下面,看着我走出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我说:“叶高明,你回去吧。家里还有一堆人呢。”
他把手插进口袋里,低着头,像个小学生做错了事一样站着。我看了他最后一眼,转身走了。
房子挂牌出售,钱平分。我没有要他的抚养费,乐乐归我。他在签字的时候,手抖得厉害。
我走出大门的时候,阳光很好。我站在路边等车,风吹过来,我的眼睛有点干涩,但没有眼泪。
我跟他,我们终于走到了这一步。
我搬进了租来的房子,两室一厅,比不上原先的房子宽敞,但干净,清净。
我妈过来帮我收拾,忙了一整天,晚上我们坐在地板上吃外卖。
乐乐已经睡了,我妈看着我:“难受吗?”
我说:“不知道。”我把一块红烧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咽不下去。
我妈说:“不难受就怪了。再怎么说,也是五年的夫妻。”
我说:“妈,我不是不难受。我是怕一难受,我就想回去。”
我妈没说话,伸手摸了摸我的头。她这个动作让我差点掉眼泪,但我忍住了。
日子就这么过下去。我上班,接孩子,做饭,睡觉。慢慢地,我习惯了一个人带着乐乐的生活。
有一天早上,我在阳台上晾衣服,看着对面楼上年轻夫妻吵吵闹闹,心里莫名觉得有点踏实。
直到那天深夜,叶高明的电话打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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