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畔听潮 | 闸桥烟火旧曾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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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江海晚报）

在如城南门的内城河上，有一座南北走向的闸桥。

明成化十七年（1481），知县胡昂浚治运盐河及西南秀水港支流，并由藕花池折而向北浚通至钱家桥，连接古运盐河，形成环绕县治的玉带河（又称市河、内城河）。内城河东起东水关，经古玉莲池、泮池南闸桥至严家湾，折而向北迄北水关。河上东有迎春桥，西有丰乐桥，南有集贤、宣化二桥，北有东、西惠政桥。关于宣化桥，明万历《如皋县志》载，“在县南，旧名闸桥，今易以石”。

清乾隆《如皋县志》云：“邑人刘士茂捐银300两建。”闸桥最初为石垛木梁结构，道光二十六年（1846）徐国柱重修，易麻石龙骨，高于街面约1.5米。

民国十四年（1925），因拱桥不便通行，与东门迎春桥、西门丰乐桥同年改为平石桥。

1958年冬拓宽海阳路，拆除闸桥改建为涵洞。桥栏临水依然，两岸也杨柳依依，只因桥洞改作涵洞，不见舟楫往来的帆影。

这是闸桥的前史了。

二十世纪七八十年代，闸桥的早市虽不及迎春桥那么热闹，却也活色生香。天刚蒙蒙亮，闸桥的早市就醒了。

最先闹腾起来的是鱼虾摊。养在搪瓷面盆的河虾张着透明的螯，蹦跶出细碎的水花；鲢鱼、鲫鱼尾巴一甩，溅起的水珠落在旁边的青菜上，滚成圆润的珍珠。待鱼儿过秤了，卖鱼的大妈将几根稻草一搓，大抵成绳，别过鱼鳃及鱼嘴，打个活络的结，往你手里一递，就得了。

紧挨着，竹篮里码着杨花萝卜，一个个红萝卜顶着鲜碧的萝卜缨子，十多棵扎成一把。到了端午，它可是习俗“五红”中不可或缺的一味——糖醋生炝杨花萝卜。可我往往不等到家，抽取一个，咔嚓一咬，清甜的汁水顿时漫开，痒兮兮地撞得舌尖发酥。

入夏，桥头多了西瓜摊。你若多花几分钱，一定要瓜保熟，那摊主再三挑过，拿刀在瓜上开一个小三角，红瓤黑籽毕露，“你看，保甜！”其实，如遇长青沙的翠皮西瓜，沙瓤的，都不赖。而善于挑瓜的阿姨凑过来，则用指节轻敲瓜皮，听那“噗噗”的回响，脸上漾开了花，连风里都飘着西瓜的清甜味儿。

此外，摊主的吆喝声、讨价还价声、自行车的铃铛声，混着菜蔬的缕缕气息，仿佛织成一张密密的网。这网里，藏着如皋人踏实的日子，藏着鲜活的烟火气。

其间，少不了闸桥东北角老松林饭店诱人的香气。老松林饭店与鱼市口的四海楼、如皋饭店，可谓如城并驾齐驱的三大馆子。我从无下馆子的印象，唯有这儿的蟹黄包，给我留下“饿童年代”的极致美食体验。

寒风里，朝西的店门口总排着长队，大家哈着白气，眼神却亮得很，都等着那笼刚出屉的蟹黄包。蒸笼一掀，一蓬鲜香镬气扑面而来，包子颤巍巍的，透出黄灿灿的色。用筷子轻轻夹起，咬开一个小口，先吸那滚烫的汤汁——鲜得眉毛都要掉啦，再咬一口馅，蟹肉丝丝分明，蟹黄沙沙的，每一口都是飘飘若仙的滋味。到了星期天，如爸爸带我来，他会加点姜丝，滴点醋，说是佐餐绝配。“口之于味，有同嗜焉”，这儿时常撞见熟人。至今，还听家乡人念叨“老松林”的蟹黄包。想来，它就像百年老店的金字招牌一样，嵌在如皋人的日子里成了抹不去的温馨记忆。

饭店对面的一溜炒货店，也是热火朝天。临街支着的几个大铁锅，炉火熊熊，赤膊的汉子头颈挂着一块毛巾，持铁锹卖力翻炒，炒瓜子、炒蚕豆、炒花生、炒盐生果。大抵是近水楼台——人民电影院就在不远处的锦绣街上，生意红火极了。

桥西北角的一家市口绝佳，炒的盐生果也佳。不过，听老辈人提到早年“吴大的盐生果”，似乎更胜一筹。据说，他的花生仁要选如皋西乡的细本种，经沸盐水三烫三晒，大、中、小三类分锅炒熟，不焦不嫩，咸淡适宜，酥香可口。他的沙炒蚕豆、炒豌豆，也是粒粒透酥。吴大每天下午挎着大篮子沿街叫卖：“盐生果儿——沙炒蚕豆，淮豌豆儿！”

听妈妈讲，她小时候来闸桥口吴家大门的祖母吴淑宛家就听说，桥南头的吴大自幼家贫，十多岁起靠卖炒花生维持生计。邻居不知他的大名，因他排行老大，都喊他“吴大”。有一天，正巧住在桥西苏家巷的交通银行扬州分行行长李锡纯的夫人蒋氏遇见，一尝口味很好，见他篮中无几，就问他怎么不多炒点？他说：“没本钱，只能随时买随时卖。”李太太便给他两块银圆，说多买点花生晒晒。当时一块银圆能买20多斤花生，吴大生意渐长。到年底，他捎几斤盐生果到李府还钱，李太太说：“不用还了，留着做本钱。”吴大十分感激，每年冬天都送几斤盐生果给李太太，李太太照价给钱。不久，李锡纯升任江苏省财政厅厅长，全家迁居镇江。吴大仍年年送盐生果到李府，托人带到镇江，记恩终生不忘。吴大卖了60多年花生，除了养活全家，还买下了租住的店房。只可惜，儿子没有承接，如果“吴大盐生果”继承发展，说不定胜于芜湖的“傻子瓜子”。

就在炒货店隔壁，有一所青砖黑瓦七架梁大宅，是原“郭子记”绸布庄的前店、后宅。1920年，原籍镇江的郭子余在此开店，以批发为主，堪称业内头牌。1942年后，由郭子余之孙郭奇沧负责，改名“公大”，1956年公私合营。

每每随妈妈上街看电影，见放映时间尚早，便转来郭家。这在于妈妈的闺蜜程晓凤嫁给郭奇沧的二儿子郭祥含，晓凤阿姨引我们一进门，魁梧的郭老先生躬身作揖，一边让路，一边笑道：“请坐，上茶！”他活像电影里的老派掌柜，一团和气。室内古色古香，枣红色的硬木罗汉床刚落座，两盏清香的碧螺春端上来，再来两碟门口现炒的花生、瓜子，便热聊开来。小城故事多，少小的我听多了，也耳熟能详。别的不说，缘来如此。两家通家之好，缘于冒家巷大德颜料店店主程趾仁，曾与郭奇沧在南通合开永利颜料店，和气致祥，下一代又结秦晋之好。祥含、晓凤伉俪现居闸桥东文德桥南的武定苑，习字画画，喜爱文史，但凡读到《南通发布》的“江海风情”，必点赞加转发；还帮我打捞故事，特地赠我一张老如城地图。

1996年，如城改造海阳路时，闸桥涵洞拓宽至60米。桥头焕然一新，新建了范公苑。而桥北的老松林饭店，老店归来，升级的体验，熟悉的味道，让人回味绵长。

陈健全

图：AI生成

编辑：王佳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