北京的“毛毛虫”进入暴食期，小鸟不爱吃，数亿头小蜂迎战

近日，不少北京市民发现，部分路段的行道树上再次挂起了白色网幕，里面密密麻麻的毛毛虫正在啃食树叶。

当前，北京正值第二代美国白蛾防控的关键窗口期，幼虫进入“暴食期”。有市民关心，能靠鸟类吃光它们吗？打药会不会误伤其他昆虫？对此，新京报记者采访了中国林业科学研究院首席科学家、北京市政府参事杨忠岐教授。

美国白蛾幼虫毛带毒，鸟都不爱吃

美国白蛾不仅“害树不浅”，还膈应人。“虫子哗啦啦往身上掉，本来绿油油的树叶全变成了棕黄色，看着特别碍眼。”近日，不少市民反映，今年一些树木突然“秃”了。

观鸟达人“麻杰夫”最近倡议，大家在奥森公园进行鸟调和观鸟时，可以记录美国白蛾虫害位置并拍照发送给鸟调领队，由他们汇总后及时报告公园，协助公园精准防控。“我也很好奇，有哪些鸟在吃白蛾幼虫。”他说，自己曾经观察到黄腹山雀、大山雀和沼泽山雀吃幼虫，但鸟类要“摔打处理”半天才能下咽。

2026年7月30日，朝阳区小关街道惠新苑小区，树枝上的美国白蛾幼虫。何建勇 摄

靠鸟类捕食就能吃光美国白蛾吗？杨忠岐研究美国白蛾已有二十年，据他介绍，鸟类很难起到大作用。一方面，美国白蛾数量极其庞大，每只雌蛾一次可产卵800-2000粒，如滚雪球般代代叠加，鸟吃不过来；另一方面，美国白蛾幼虫有“抱团取暖”的习性，它们吐丝结网并把树叶缀连在一起，在其中群集取食，种群数量大。更重要的是，美国白蛾幼虫体表有密而长的体毛，体色为黑、黄、白色相间，这些体毛有毒。“鸟是很聪明的，吃一个很难受，以后它就记住不再吃了。”

那虫子掉在人身上有影响吗？“问题不大。”杨忠岐说，美国白蛾幼虫的毛虽然密而多，但是柔毛，不像黄刺蛾（洋辣子）那样一碰就蜇人。美国白蛾的毛毛虫一般不会伤人，不过仍不建议用手直接抓，如果掉在身上，拍落掉即可。

黄腹山雀捕食美国白蛾幼虫。受访者供图

“淹没式释放”天敌周氏啮小蜂

夏天本是北京树叶繁茂的季节，行道树为城市撑起片片绿荫。“树叶进行光合作用制造氧气，改善城市生态环境，同时吸收粉尘和PM2.5等污染物。”杨忠岐说，美国白蛾啃食树叶，不仅让园林景观大打折扣，也会影响树木的正常生长。

在原产地北美，美国白蛾有56种天敌，包括寄生蜂、寄生蝇等。从卵期、幼虫期、蛹期到成虫期，都有不同的天敌在自然控制着美国白蛾，因此它们在北美的危害很轻。“我们曾专门去美国进行过调查，那里树上的美国白蛾形成的网幕比中国的还大，但由于有这么多天敌控制，美国白蛾的种群数量很低，因此，他们没有把美国白蛾作为主要害虫对待。”

然而美国白蛾传入中国后，由于中国地理纬度与北美相近，气候条件非常适合美国白蛾发育，特别是其天敌没有跟随而来，美国白蛾的生殖潜力得到了极大的发挥，所以其种群数量很大，造成的危害不容小觑。经过超过十五年的调查，杨忠岐发现，中国有35种本土天敌可以寄生美国白蛾，而且还有新的天敌昆虫在不断被发现。不过，本土天敌对外来入侵害虫有一个慢慢转移、适应的过程。

大山雀捕食美国白蛾幼虫。受访者供图

30多种天敌中，目前防治效果最好的主力天敌是白蛾周氏啮小蜂。这种小蜂正是由杨忠岐发现并命名的，在美国白蛾传入之前，它寄生在我国的柳毒蛾、杨扇舟蛾、榆毒蛾等食叶害虫身上。

杨忠岐介绍，周氏啮小蜂之所以成为主推的防治美国白蛾的天敌，首先是因为它出蜂量特别大。在自然界，一头美国白蛾蛹里平均能寄生270多头小蜂，最多能达到360多头。另外，其雌性比例高达75%至93%。这意味着人工繁育出来的小蜂绝大部分都是可以产卵寄生美国白蛾的雌蜂，非常适合生物防治，是一种非常优秀的天敌。

在实验室，科研人员用柞蚕茧大量繁殖小蜂。细心的市民会发现，树上经常悬挂着一些米黄色的柞蚕茧，这可不是普通的蚕茧，每个茧里面都能产出5000头以上的小蜂。当小蜂成虫羽化后，它们会咬破蚕蛹体壁，从茧中的黑色蚕蛹中飞出，寻找和寄生美国白蛾蛹。

小蜂个体很小，体长只有2毫米左右，可以自行找到在树皮裂缝、墙缝等隐蔽场所美国白蛾化的蛹，咬破其蛹外的薄茧，刺穿蛹体在蛹内产卵，随后孵化出的几百头蛆状的小蜂幼虫就在美国白蛾蛹内取食，将蛹内的营养物质和器官取食殆尽后，小蜂也发育成熟羽化而出，再去寻找美国白蛾产卵寄生，从而消灭美国白蛾。一头小蜂就能寄生消灭一头美国白蛾，一头雌蜂的产卵量可以达到200到300多粒，周而复始，形成持续的防控效果。

不过，放蜂的时间非常关键。周氏啮小蜂寄生的是美国白蛾蛹，放早了或放晚了都不起作用，必须在美国白蛾开始化蛹时放蜂。“放蜂数量按照美国白蛾数量的3到5倍来投放，这被称为‘淹没式释放’，目的是把害虫淹没在小蜂的‘汪洋大海’中，快速起到防治作用。”他说。

记者从北京市园林绿化局获悉，全市已释放周氏啮小蜂2.92亿头。

今年或现“三代半”，防控形势严峻

今年美国白蛾危害偏重，杨忠岐分析认为，去年冬天是个暖冬，大量越冬蛹没有被冻死，导致今年虫口基数较大。加之今年夏天气温偏高、雨水偏多，非常有利于其发生发展。“美国白蛾是变温动物，温度越高发育越快。”

正常情况下，美国白蛾在北京一年发生三代（历经卵、幼虫、蛹、成虫即为一代），但今年有可能出现“三代半”。所谓最后额外的“半代”，是指有一部分美国白蛾会再发生半代，即它们发育至幼虫状态时还没来得及化蛹，就随着寒冷气候的到来而被冻死。但这“半代”的幼虫同样会取食一段时间的树叶，造成危害。

他说，城区因人口密集、热岛效应明显，美国白蛾发生程度比郊区更重，今年的防治形势比较严峻。

美国白蛾幼虫处于1到4龄阶段时，个体较小、抵抗力弱，它们吐丝结网形成网幕，藏在网幕里“抱团取暖”取食。当前，美国白蛾到了4龄末到5龄，个体长大、抵抗力增强，正在破网而出进入暴食期。“一个网幕里三四百头幼虫一下子钻出来，几天之内就能把一棵树的叶子全部吃光。”

在防治手段上，他建议，对于目前美国白蛾数量较多的区域，仍然需要进行化学防治，应选择高效低毒、无污染无公害的药剂。也有公众担心，施药会误伤其他昆虫，间接影响鸟类捕食。杨忠岐说，目前采用的一种药剂为美国白蛾核型多角体病毒，这种病毒专化性很强，只对美国白蛾起作用，公众不必担心。另外，目前全市采取了精准防治手段，仅在发现有美国白蛾网幕的树上打药。

此外，杨忠岐还建议现在可在树干上绑草把。“幼虫老熟后要下树找隐蔽场所化蛹，草把可以吸引它们聚集。过一段时间将草把解下处理掉，就能消灭一大批美国白蛾。”

杨忠岐强调，当前抓紧防治好第二代美国白蛾，就可以有效防止第三代大规模发生。“这需要全市各单位共同重视、抓紧防治。”他说。

新京报记者 张璐

编辑 张磊 校对 杨许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