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有根，要拥有民族精神（面对面）

本文转自：人民日报

要有根，要拥有民族精神（面对面）

——指挥家眼中的中国交响乐

　　对话人：陈燮阳（上海交响乐团名誉音乐总监）

　　李心草（中国音乐学院院长）

　　景 焕（中国交响乐团常任指挥）

　　王 瑨 赵偲汝（本报记者）

　　中国交响乐团成立70年了。一系列团庆音乐会中，9位指挥家接续执棒的“庆祝中央乐团—中国交响乐团建团70周年交响音乐会”尤为引人瞩目。

　　中国已成为全球增长最快的音乐市场之一。在用音乐语言讲好中国故事方面，交响乐承担新的历史使命。中国交响乐魅力何在，如何创作出有时代标志性的交响乐作品？我们听听老中青三位指挥的心声。

　　老一辈为我们筑牢了根基

　　记者：交响乐在中国落地生根，经历了一个多世纪的蜕变。老一辈艺术家为中国交响乐奠定了怎样的精神底色与艺术追求？

　　陈燮阳：老一辈艺术家为中国交响乐筑牢根基：搭建专业音乐教育体系，艰苦筹建本土交响乐团，建立规整的乐团运营模式……他们用踏实纯粹的艺术初心，拥抱磅礴热烈的时代，让中国交响乐拥有了民族的内核。

　　李心草：恩师严良堃先生常说，“音乐要有温度，不能只有技巧”。他排练《黄河》，一字一句打磨合唱与乐队的情绪，哪怕只有一句悲愤旋律，也会排练数十遍。在创作上，他们扎根人民；在治学上，他们海纳百川、兼收并蓄；在传承与创新上，他们筚路蓝缕，担当艺术摆渡人。在与老一辈指挥家学习相处的过程中，我理解了何为“艺高者德重”。

　　景焕：与指挥家前辈一同执棒“庆祝中央乐团—中国交响乐团建团70周年交响音乐会”，我倍感荣幸。令我格外自豪的是本次演出的贝多芬《第九交响曲》采用了中文译配版。这个版本是我的外婆邓映易当年在中央乐团（中国交响乐团前身）任职期间译配的，是前辈的肩膀托举了今天的我们。

　　记者：《黄河》《梁祝》《红旗颂》等作品沉淀为中国人共同的交响记忆。这些经典作品的魅力怎么看？

　　李心草：这些经典之作既有专业交响的严谨架构，又有独属于中国的思想内核和审美表达。经典的魅力，源于一代代艺术家赋予新的诠释、挖掘新的内涵。

　　景焕：无论是战火中诞生的《黄河》还是新中国成立后创作的《梁祝》《红旗颂》，这些经典都是从时代和民族的土壤里长出来的，不刻意炫技、不生硬堆砌，以真情为底色。

　　陈燮阳：与其说是美好的乐音久久不散，不如说是炽热的家国情从未减退。这些作品唤起我们流淌于血液中最为深厚的民族情结。我们必须重视中国表达。比如《梁祝》，完整学习西方交响乐技法，大量吸收中国戏曲、民歌的音调旋律，加入板鼓等民族乐器，所有技术服务于表达中国故事、中国情感。

　　经典也是演出来的。优秀作品不该被束之高阁，必须接地气、反复演、持续打磨，让观众真正欣赏、亲近中国交响乐。

　　要创作出具有时代标志性的交响乐作品

　　记者：今天的中国，有丰富多彩的音乐会、众多的交响乐团、繁荣的音乐教育市场……当下最让你们感慨的变化是什么？中国交响乐目前的状况是怎样的？

　　陈燮阳：如今，很多城市不只有一家音乐厅或剧院，观众有可以欣赏交响乐的地方，乐队也有演出的场地。这很重要。过去，海外观众不了解中国交响乐，甚至会发出疑问，中国有交响乐吗？如今，世界优秀的交响乐团都期待来中国演出，听中国的声音，和我们交流。

　　每一代人都应该有属于自己时代的标志性交响乐作品。目前来看，能广泛巡演、大众耳熟能详的交响乐作品仍然稀缺。我们还是要聚焦创作，努力建立孵化、复排、传播中国交响乐作品的长效机制，努力培养青年音乐人扎根民间、深耕民族音乐的定力。如此才可能创作出有温度、留得下的中国交响乐。

　　李心草：中国交响乐原创作品的变化显著：创作者队伍年轻化，创作题材更多元，编曲技法更成熟，民族乐器与交响乐队融合也更自然。我心中优秀中国交响乐的标准：要有根，要拥有民族精神，根植中华文脉和现实生活，技法成熟完整，经得住舞台检验，经得起时间考验。

　　记者：如今，越来越多年轻人成为古典音乐“发烧友”。交响乐也开始破圈，和王者荣耀等游戏跨界合作。怎样让交响乐走进更多人的生活？

　　李心草：交响乐跨界破圈、吸引年轻人是好事。用人们熟悉的载体展示经典片段，可以拓宽传播渠道，但不能丢掉艺术本体，完整交响乐作品、严谨艺术演绎必须守住艺术底线。未来要做好交响乐的分层普及，兼顾通俗传播与专业深耕，让年轻人先听懂再深爱。

　　景焕：交响乐普及，不能坐等观众，要主动走近。90多岁高龄的曹鹏老师、郑小瑛老师，仍在一线传播交响乐。他们是我们的榜样。

　　和广州青年交响乐团（以下简称“广青交”）合作十几年，我见证了古典音乐与年轻人发生的化学反应。对广青交的孩子们来说，交响乐是一起创造、共同分享的快乐，是探索世界和自我的通道。我希望他们对艺术的认知不止于音符，而是能触碰到文学、舞蹈等不同艺术形式交织的完整世界。广青交搭建的三级梯队体系，从6岁开始启蒙，免费提供专业训练，让音乐成为他们一生的爱好和陪伴。

　　讲述中国人的情感和故事

　　记者：怎样让作品从内而外散发中华民族的精气神？

　　景焕：民族元素不只是“佐料”。加段单一的民歌旋律或民族乐器的简单亮相，这样体现“民族性”似乎浅了些，还是要弄清楚旋律背后的情绪和逻辑，把民族音乐的气韵吃透。

　　用交响乐讲中国故事，最好的状态是：听众坐下来，不需要懂曲式、看解说，闭上眼睛，意境就涌上了心头。说到底，工具是共用的，心才是自己的。把心安踏实了，把“母语”琢磨透了，声音自然就是中国的。

　　李心草：用交响乐讲中国故事，要规避两个极端。一是全盘西化，单纯套用西方作曲模板，丢失本土情感；二是刻意本土化，生硬嫁接民乐音色，破坏交响作品整体结构。交响乐民族化，是精神气质、审美内核、情感表达的深度本土化。

　　陈燮阳：不止于此，作品还应该饱含我们中国人的情感和故事，有真切的本土表达，兼顾艺术高度与通俗美感，不能艰深晦涩。

　　记者：如何进一步提升中国交响乐的国际影响力？

　　陈燮阳：用作品说话，打造真正具备中国精神的原创作品，形成独一无二的艺术标识。

　　李心草：《春节序曲》里的家国温情、《百鸟朝凤》里的天人合一、《金蛇狂舞》里的昂扬活力、《西北组曲》里的黄土风骨……这些精神正通过音乐不断传递出去。未来可以打造更多兼具民族特色与国际审美、适配不同舞台形式的作品。

　　我们不仅要让世界听见中国音乐，更要让世界听懂中国音乐——听懂它背后的文化逻辑，听懂它承载的民族精神，听懂一个开放自信的中国所具有的胸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