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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日(散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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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 初夏序曲2、 夏之肆意3、 花说4、 绿色传奇5、 烟火6、 另一重呼吸7、 住进风里

夏天从不敲门。

它只是把风换了一个温度。你还在为海棠的落瓣发怔——一片,两片,在暮色里慢慢旋转,像春天写给大地最后的便条——忽然就察觉了:风变了。不再是暮春那种犹犹豫豫的暖,而是笃定的、浑厚的、带着草木呼吸的暖,像一双手,忽然握紧了你。

你抬头。天蓝得不像话,蓝得像倒悬的湖泊,云是湖里沉底的石头,白得沉静。芭蕉一夜之间换了脸色,叶面上的露珠还圆着,亮着,像夏天趁你做梦时,悄悄搁在早晨桌上的礼物。枇杷黄了,缀在枝头,毛茸茸的小果子,甜里藏着一丝酸——像一个还没学会说甜话的人,嘴角兜着的半句真心。杨梅紫得发黑,咬开,汁水染红了嘴唇和指尖,也染红了所有往后关于初夏的记忆。

栀子花开了。你还没看见它,先闻到了——那香是浓的,甜的,裹着奶气的,像某个旧院子的围墙忽然裂开一条缝,把整条巷子都熏成了蜜色。你循香走过去,在一堵矮墙边看见了一丛栀子——白得近乎凌厉,像谁把月光剪碎了,一瓣一瓣钉在枝上。

你以为这样的温柔会一直持续下去。你以为夏天不过如此——轻的,软的,甜的。

你不知道,这只是它寄给你的一封请柬。烫金的,滚烫的请柬。

盛夏不讲道理。

某一日,你睁开眼,世界就换了颜色。阳光不再是斜斜地照,而是直直地泼——像一锅烧化的金水,从天顶浇下来,浇在屋顶,浇在街面,浇在每一片叶子的脉络和每一寸土地的缝隙。空气开始发烫,呼吸时喉咙里滚过一道热浪,像吞了一口火。

太阳悬在正空,白得刺目,亮得叫人不敢看——那是凝固的火焰,悬在天穹的一盏灯,灯芯烧到了极限。影子全被压扁了,薄薄地贴在地面,像一些来不及逃跑的暗。柏油路变软了,鞋底踩上去有微微的黏滞感,远处的路面上蒸腾着一层透明的纱,景物在纱后摇曳,仿佛大地在喘——呼出的每一口气都是滚烫的。

蝉这时候开始发疯。

先是一只,像指挥家举起指挥棒,试探性地叫了一声;然后两只、三只、十只、百只——千万只蝉同时振翅,声音如潮水般涌来,一浪叠一浪,铺天盖地。你站在树下闭上眼,会觉得那声浪不是从蝉的腹腔里发出的,而是从树的内腔,从地的深处,从太阳燃烧的核心——夏天本身在呐喊,在歌唱,在用一种近乎癫狂的方式,宣泄它无处安放的生命力。

盛夏的热是透彻的。它不留死角,不放过任何缝隙。你躲在屋里,热从窗缝钻进;你钻进树荫,光从叶隙漏下,斑斑点点烫在皮肤上;你跳进河里,河水也是温的,像半锅没烧开的水,表面冒着细密的热气。汗水从每一个毛孔渗出,顺着皮肤蜿蜒而下,浸透衣衫,又被热风烘干,布料上留下一圈一圈白色盐渍——一张隐秘的地图,记录你与夏天搏斗的痕迹。

但如果你走进山里,走进仲夏的深山,你会找到另一种水——泉。

那水从石缝里渗出来,从苔藓底下冒出来,从看不见的地脉深处涌出来,细细一股,汇成小小一潭,藏在大山的褶皱里,像一个不轻易示人的秘密。你蹲下来,用手捧起一捧——凉!那凉是刺骨的,沁到牙根的,与山外滚烫的世界截然不同的另一个天地。你喝一口,甘甜。不是糖的甜,是石头的甜,苔藓的甜,是泥土和矿脉在地底深处酿了千年才酿出的那一丝清甜。它顺着喉咙滑下去,把五脏六腑都激得一个激灵,然后从每一个毛孔里渗出一种通透的、彻底的凉。

山里的泉不说话,只是流。日日夜夜地流,流过石头的棱角,流过青苔的绒面,流过树根的盘结,把整座山的凉意、甘冽和沉默,都带了出来。你伏在泉边,看见水底有几片落叶,沉在沙上,纹路清晰得像刚落下的。泉眼周围长满了蕨类和虎耳草,叶片上挂着水珠,亮晶晶的,像泉水吐出的碎钻。你用瓶子接一瓶带下山,那水在瓶子里晃一晃,还是凉的,还是甜的,仿佛把整座山的幽静都装了进去。

盛夏的城里热得像蒸笼,山里的泉却永远保持着一种近乎固执的清凉——仿佛它知道,这世间总要有一处地方,是不被暑气征服的。你在泉边坐久了,会忘了外面还有一个滚烫的世界,只觉得这凉、这甜、这寂静,便是夏天全部的真相。

但热,也是一种丰盈。一种近乎神圣的丰盈。

你看那庄稼,在烈日下疯长。玉米拔节的声音——如果你趴在地上,把耳朵贴着泥土——是真的能听见的。"咔嚓",脆生生地响,是生命在膨胀,在突破,在以一种不可阻挡的姿态向上。稻田里的水晒得发烫,稻秧却绿得发亮,一天一个样,仿佛你能看见它们把阳光一口一口吞进去,转化成茎,转化成叶,转化成沉甸甸的穗。

棉花现蕾了,大豆结荚了,高粱抽穗了。所有生命,都在这滚烫的阳光里拼命生长、拼命积蓄、拼命把自己的果实填满——鼓鼓的,胀胀的,仿佛只要松手,就会"砰"地炸开,溅出一地的丰饶。

这是盛夏的悖论,也是盛夏的真理:最严酷的热,催生最丰饶的生命;最暴烈的光,照亮最饱满的希望。

傍晚是盛夏最奢侈的时辰。太阳终于肯从正空挪开,向西坠去,光变了——不再是正午那种白得刺眼的暴烈,而是金黄的、橘红的、带着醉意的暖。照在白墙上,墙成了金色;照在河面上,水碎成万千金鳞,闪烁熠熠;照在人的脸上,轮廓镀了一层柔光,像古画里的菩萨,庄严而慈悲。

晚霞是夏天献给天空的最后一道祭礼。云被烧成一切你能想象的颜色——绯红、玫瑰红、紫罗兰、橙黄、明黄,甚至一抹近乎妖异的紫。它们层层叠叠铺满半个天空,不停变幻——一会儿像万马奔腾,一会儿像山峦起伏,一会儿又像一只巨凤展翅,要飞向天的尽头。你站在那里仰着头,看呆了——这世上再高明的画笔也调不出这样的色彩,再宏大的想象也构不出这样的图景。

然后天黑了。霞光褪尽,星辰升起。你回过神来,发觉脸上不知何时已湿了——是被晚霞的光,烧出来的泪。

夏天的花不同于春花的娇怯,不同于秋花的清寂。它们是烈的,是奔放的,是把自己整个生命都毫无保留地烧出来的。

春花像少女初妆——含蓄的,留白的,低着眉的。夏花则不然。她不要含蓄,不要留白,她要用最浓烈的色、最馥郁的香、最丰盈的姿态,让整个世界为她侧目。

荷花是夏天的灵魂。

你没有真正见过夏天,如果你没有在盛夏清晨去过一片荷塘。

那时雾还未散尽,薄薄地浮在水面上,像一层欲说还休的纱。荷叶田田,铺满了水面,绿得深邃,绿得沉静,绿得近乎神圣。每一片叶子都像一只巨大的手掌,掌心向上,小心地托着一颗露珠——圆润,晶莹,微微颤动,像荷叶捧着的一颗心,怕它碎了,怕它滚了,又舍不得放下。

荷花从这层层叠叠的绿里探出头来。有的是花苞——尖尖的,粉粉的,像一枝蘸了胭脂的毛笔,要在天地间写下一个谁都读不懂的字;有的是半开——花瓣松松舒展,像一个少女刚从梦中醒来,慵懒地伸着懒腰,眼角还带着未褪的睡意;有的是盛放——层层叠叠的花瓣完全打开,露出中间嫩黄的莲蓬,顶端缀着一缕金黄花蕊,仿佛向天地喷涌着某种看不见的、芬芳的泉。

荷花的香是清的,淡的,若有若无的。靠近了闻见,走远了又消失,像一段欲断还连的思绪。它不似桂花的浓烈,不似玫瑰的甜腻,它是"君子"的香——不争,不抢,不来不去,却始终在那里。一阵风过,荷塘微微荡漾,香气随水汽飘来,钻进鼻腔,钻进肺腑,钻进心底最柔软的角落。你忽然懂了——"出淤泥而不染,濯清涟而不妖"不是赞美,是陈述,是事实。

栀子是夏天的味道。

荷花用来看,栀子用来闻。

你常常是先闻到栀子,然后才看见它。那香气浓郁、甜润,裹着一种近乎放纵的奶香,从某个院墙里溢出来,顺着巷子流淌——流过青石板,流过木门楣,流进你的鼻腔、肺腑、记忆深处,唤醒所有与夏天有关的、温热的、潮湿的、甜蜜的往事。

你循香找去,在矮墙边看见一丛栀子——深绿的叶子衬着雪白的花,白得发光,白得耀眼,白得近乎残忍,像谁把月光摘下来揉碎了,一瓣一瓣撒在枝头。

栀子的花瓣是厚实的,蜡质的,摸上去温润如玉,如凝脂,像一个被岁月打磨过的、久远的承诺。它不像别的花薄如蝉翼一碰即碎,它是结实的,有分量的——仿佛知道自己的香太浓,要把花瓣长得厚些,才承载得住这份浓烈。

乡下女人爱栀子。摘一朵别在衣襟上,或用发卡别在鬓角,于是走到哪里香就到哪里。整个夏天被这一朵小小的、雪白的花熏得甜丝丝的——像一场永远不会醒的、带着奶香的梦。

茉莉是夏夜的精灵。

白昼里,茉莉是不显眼的。它小小的,白白的,藏在绿叶间,像碎银,像星子,像一些还没来得及发光的、羞怯的光点。你不仔细看几乎看不见它。

可是到了夜晚,暑气渐消,月光如水泻下——茉莉就活了。它一朵一朵绽开,小小的花瓣向外翻卷,像一只只微型的酒盏,盛满了夜的露水,盛满了月的清辉。它的香也在夜色中达到顶峰——清冽,幽远,沁入骨髓的凉意,像从月亮上一滴一滴滴落下来的。

夏夜乘凉,若有一盆茉莉放在身旁,便是人间最奢侈的享受。风过来香过来,风停了香也驻。你躺在竹榻上摇着蒲扇,看天上的星,闻鼻尖的香,听远处的蛙——你会觉得这一刻便是天堂。不,比天堂还好,因为天堂没有茉莉的香。

还有向日葵——太阳的孩子,光在人间的化身。金色脸盘永远朝着光的方向,热烈、执拗、不知疲倦,仿佛不是在开花而是在朝圣。大片向日葵田在盛夏阳光里像一片金色的海,风吹过金浪翻涌,那是一种让人眩晕的、近乎神圣的美。

还有紫薇——满树繁花,粉的紫的白的,一开就是一整个夏天,故又名"百日红"。花瓣是皱的,像揉皱的丝绸,有一种别致的、破碎的、让人心生怜惜的美。

还有凤仙——乡下女孩子用它染指甲。摘下花瓣加明矾捣碎,敷在指甲上用豆叶包好,睡一夜,第二天揭开指甲就红了。那红是淡的、透明的、带着草木气息的——比任何胭脂都好看,因为不是涂上去的,是从指甲里透出来的。

还有木槿——朝开暮落,一日一生,一生一日。它的美是决绝的——知道生命短暂,所以要把每一日都活成一生的模样。

还有月季——四月底的北京,月季开了。

不是一朵两朵,是满城满城地开,开得铺天盖地,开得义无反顾。街头巷尾,公园墙角,环岛花坛,立交桥下,到处都是它们的身影。红的像火,粉的像霞,黄的像蜜,白的像雪,橙的像暮色里的落日,还有那种复色的——花瓣上一半绯红一半鹅黄,像有人把调色盘打翻了,随手泼在了花上。那花瓣层层叠叠,卷着边,翻着浪,一朵就是一捧,一丛就是一片,远看像谁在街角点了一把彩色的火,烧得人眼花缭乱。

月季不怕热,不怕晒,越晒越精神,越开越热闹。它不像牡丹那样端着架子,也不像兰花那样藏着掖着——它就是大大方方地开,坦坦荡荡地美,从四月一直开到深秋,开了谢,谢了开,生生不息。北京人爱月季,爱它那股子不服输的劲儿,爱它俗到极致便是雅的坦然。你走在四月底的北京街头,满眼都是月季,满鼻都是月季的香——那香不浓不淡,带着一点清甜,一点草木的青气,像这座城市在春天与夏天交接的关口,递给你的一把花。

夏天的花没有一朵是怯生生的。它们都拼命肆意地开,浓郁地香,挥霍地燃烧——把自己最美的样子献给最热烈的季节。它们是夏天最华丽的修辞,是夏天写给大地最滚烫的情书。

夏天的草木是疯的。

春天时它们还小心翼翼,抽一片芽、展一片叶都像在试探、在犹豫、在反复确认"可以吗?"。进了夏天就疯了——疯长,疯爬,疯蔓延,仿佛体内涌动着一股不可遏制、不可理喻的力量,在奔涌,在咆哮,非把这天地都占满不可。

榕树在春天时还温文尔雅,舒舒展展抽了几片新叶,像个书生。一入盛夏便彻底放开手脚,像一尊沉睡千年的巨神忽然睁了眼。树冠膨胀成一团巨大的绿云,遮天蔽日,气根从枝桠间垂下——一根两根千百根,像一道道帘幕,又像老人的胡须,在风里轻轻摇摆,带着古老而神秘的气息。

树下是一大片浓荫。荫凉得沁人,正午的日头再毒也透不进来半分。老人搬了竹椅竹凳聚在树下纳凉下棋喝茶说古,孩子在树根间追逐打闹捉迷藏,笑声与蝉鸣交织。榕树用它的荫撑起了一个小小的、与外界隔绝的世界——有自己的温度,自己的风,自己的光。那光是树叶筛碎了的、斑斑驳驳的光,落在地上像一地碎金,又像一些散落的古老钱币。

竹子在夏天是另一种好看。

新竹早已拔节成林,一竿一竿笔直地立着,像一群沉默的君子立于天地之间,不言不语却自有风骨。竹叶细细密密,风过时沙沙作响,像在低语,又像在念诵一段谁都听不懂的经文。竹林里凉得有些渗人,仿佛竹子把夏天的热都挡在了外面,自己一口一口吞下去。

古人说"不可居无竹",是有道理的。夏日午后在竹林里摆一张榻泡一壶茶,听竹叶沙沙看竹影斑驳——那是一种清到骨子里的、近乎出世的惬意。你会觉得自己也是个君子了,与竹为伴,与风为友,与这一片清幽长相厮守。

藤蔓是夏天的野心家。它们不满足于脚下的一方土地,非要往高处攀往远处爬往一切可攀附的地方伸出触须。爬山虎贴着墙一寸一寸向上,吸盘紧紧抓住墙面,不几日便把一整面墙染成了绿色——那绿是鲜亮的,流动的,有生命的。风一吹满墙叶子都动起来,像一道绿色的瀑布从屋顶倾泻而下,轰然有声却又无声。

牵牛花顺着篱笆爬,缠缠绕绕一路开出无数紫的蓝的粉的白的小喇叭,朝天空吹奏无声的乐曲。葡萄藤攀上棚架,叶子层层叠叠织成一片绿顶,葡萄一串一串从叶下垂下来——开始是青的硬的酸得倒牙,慢慢转成紫红软了甜了,摘一颗丢进嘴里甜汁"噗"地爆开满口生津,连空气都甜了。

而庄稼地是夏天最壮阔、最朴素、也最动人的风景。

稻田一望无际绿得像海。风过稻浪翻涌,一波推着一波从天边涌来涌到眼前又涌向更远的天边。那绿是厚重的、沉甸甸的,每一株稻都挺着腰举着穗,穗上挂着密密麻麻的稻花——细细小小的淡黄色的不起眼的,却孕育着秋天的丰收,孕育着千万人的口粮,孕育着大地最朴素的承诺。

玉米地像一片青纱帐。秆高过人头,叶子又长又宽,边缘带细齿划过手臂留一道红痕。玉米棒从叶腋里探出来,顶上带一绺红缨像戏台上的武生威风凛凛。剥开苞叶,玉米粒整整齐齐排列着,嫩得能掐出水——煮一锅满屋都是香,那种带着阳光气息的甜糯的香。

棉花地里棉桃开始裂嘴露出雪白的絮,像大地睁开了无数只眼睛。大豆密密匝匝挤在一起,叶子下面藏着豆荚,用手一捏鼓鼓的满满的。红薯藤爬满了垄,掀起一根藤底下是一串一串红薯——红皮白瓤,蒸着吃烤着吃都甜,那种朴实的让人安心的甜。

还有草原——如果你见过夏日的草原,你就知道什么叫"一望无垠"。

那绿不是零星的、点缀的绿,而是整片整片铺展开去的绿,从你脚下一直铺到天边,铺到天的尽头,仿佛大地本身就是一块巨大的绿色地毯,被谁熨得平平整整,不见一丝褶皱。风来了,草就动了——不是一棵两棵地动,是整片草原一起动,像海浪,一波推着一波,从远处涌来,涌过你的脚踝,涌过你的膝盖,涌向更远的远方。那草浪是有声音的——沙沙沙,沙沙沙——像千万双手在同时抚摸绸缎,又像大地在低低地哼一首古老的歌。

草甸子上开着野花,黄的白的紫的,星星点点撒在绿毯上,像谁随手撒了一把碎宝石。你走进去,草没过小腿,露水打湿了裤脚,泥土的气息和青草的汁液味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你往任何方向看,都是绿的——绿的草,绿的天际线,绿的风。云的影子从草地上缓缓移过,一大块一大块的暗,像巨兽的背脊,压着草浪缓缓走远。你会觉得自己忽然变小了,小成草原上的一粒露珠,一只蚂蚁,一阵风。而草原那么大,大得容得下所有的孤独和自由,大得让你忘记自己,又让你重新找到自己。

这是夏天最朴素也最动人的景象——万物在生长,万物在结果。大地像一个勤劳的母亲,沉默地用尽全力喂养着她的孩子们。她不要赞美不要回报,她只要看着它们长大看着它们饱满,看着它们在自己怀抱里一日比一日丰盈。

夏天不只是自然的季节,更是人的季节。

那些关于夏天的记忆总是与人有关的——与祖母手里那把破旧蒲扇有关,与井水里镇着的西瓜有关,与傍晚巷口那一碗凉面有关,与夜晚竹床上那一片星光有关。它们是夏天最柔软的部分,是夏天留在人心里最深的烙印。

午后的巷子是安静的。太阳把巷子照得白晃晃的,石板路反射着光,热气蒸腾,像一口倒扣的锅把整个巷子闷在里面。家家户户都关着门,屋里拉了帘子昏昏暗暗。大人在午睡,孩子也被按在床上不许出去。

可是孩子哪里睡得着?他们躺着睁着眼,听蝉叫,听远远的叫卖声——"冰棍儿——""卖凉粉儿——"那声音拖得长长的在热浪里飘荡,像从另一个世界传来的梦里的回声。孩子的心早已飞出了窗外,飞向那条白晃晃的滚烫的巷子,飞向巷子尽头那棵老槐树下卖冰棍老人的木箱。

等太阳偏西,巷子就活了。

门一扇一扇打开,像一台戏幕布缓缓拉开。老人搬了竹椅出来坐在门口摇着蒲扇有一搭没一搭地说着话。妇女们择了菜蹲在门口水龙头边洗,水哗哗地流菜叶子打着旋流走带走一天的燥热。孩子像从笼子里放出来的鸟呼啦啦满巷子跑——捉迷藏跳皮筋打弹珠,闹成一团,笑声清脆像一串一串银铃。

井是夏天的宝。

那水清冽冰凉,从地底深处上来带着一种幽幽近乎神秘的凉。西瓜装在网兜里用绳子吊着沉到井里镇上几个时辰,提上来一刀切开"咔嚓"一声红瓤黑籽凉气直冒扑面而来。咬一口沙沙的甜甜的凉到心里凉到骨头里,凉到你以为整个夏天都被这一口西瓜镇住了。

那不是冰箱能比的味道。冰箱的凉是死板的机械的,井水的凉是活的带着泥土气息带着地脉温度带着光阴的。那一口西瓜里有井的凉有土的香有夏天的烈有光阴的慢——混在一起,成了一种再也复制不出的、属于童年的、属于从前的味道。

傍晚是夏天最好的时辰。

日头一落暑气就退了,风从远处来,带着草木的香带着稻花的香带着一种说不清的让人心安的烟火气。家家户户在门口支起小桌摆上饭菜。夏天的饭菜是简单的——一盆凉面过了凉水拌上麻酱蒜泥黄瓜丝醋;一碟凉拌西红柿切片撒白糖汁水粉红酸甜沁凉;一盘毛豆煮得碧绿撒了花椒盐;或许还有一条鱼,或许几个咸鸭蛋蛋黄流油红得像落日。

就着暮色就着凉风一家人围坐在一起吃得有滋有味。孩子吃得快吃完了便跑,大人吃得慢边吃边说——说今年的庄稼说邻里的琐事说从前的事说将来的事。暮色渐深话语渐轻,最后只剩蒲扇摇动的声音和远处一两声犬吠。

吃完了饭便去乘凉。

从前的夏天没有空调,乘凉是一件正经的事,是每天不可省略的仪式。竹床凉席竹椅都搬到了院子里或巷口或桥头。大人摇着扇子说东家长西家短说今年的收成说从前的故事——那些故事讲了一百遍还是有人愿意听,因为故事里有他们自己有他们走过的路有他们爱过的人。

孩子躺在竹床上数天上的星。那时候的天真的很近,近得仿佛一伸手就能摘下一颗。星星一颗一颗亮得像钻石密得像芝麻,银河横贯天际像一条发光的河流无声流淌。老人指着天教孩子认星:"那是牛郎星,那是织女星,中间那条是天河……"孩子听着便觉得那星河里真的住着两个人,隔着河相望相守一年一会一会一年。

偶尔有萤火虫。

一明一灭一明一灭,在草丛里在篱笆边,像流动的星像会飞的诗。孩子追着跑扑到了装在玻璃瓶里瓶子就亮了像一盏小小的绿色的灯。那光是冷的神秘的,像另一个世界派来的信使带着某种不可言说的讯息。可第二天早上萤火虫往往就死了,瓶子里只剩一具小小的不再发光的尸体。孩子伤心一会儿便又忘了——夏天有太多好玩的事容不下长久的悲伤。

夏天的节令也带着烟火气。

端午节包粽子。煮粽子的香气从灶房飘出来飘满整条巷子——粽叶的香糯米的香红枣的香混在一起甜黏黏的像一种古老的祝福。门上插着艾草和菖蒲说是辟邪,可那辛冽的香气分明就是夏天本身的味道。小孩手腕系五彩丝线胸前挂香囊里面装着雄黄艾叶苍术,香得打喷嚏也香得安心。

六月六晒红绿。家家户户把箱底的衣裳翻出来晒,红红绿绿挂满绳子满院子都是。丝绸的棉布的缎子的在阳光下铺展开来像一幅一幅的画。老话说"六月六晒龙衣"——连龙王爷都要在这一天晒晒鳞甲呢。

这些都是夏天的人间烟火。它们不惊天不动地,却是一个一个普通人家一年一年过出来的日子。那些日子热腾腾的汗津津的香喷喷的,有一种粗糙的踏实的让人安心的温暖。它们是夏天的体温,是夏天留在人世间最真实的触感。

夏天的雨来得快去得也快,像一个脾气火爆的汉子发作得猛消气得也快。

午后天还好好的蓝得像洗过,忽然西边涌起一团乌云黑压压的像一座山又像一头巨兽迅速移过来吞噬着天空。天色一暗风就到了——带着土腥味呼呼地刮,树被吹得东倒西歪叶子翻卷露出浅色背面像一群受惊的鸟扑棱着翅膀。

紧接着一道闪电劈下来把天空撕成两半白得刺眼,"轰隆"一声雷震得窗棂都抖震得人心头一颤。

雨落下来了。

不是淅淅沥沥的那种,是"哗"地一下倾盆而下像天漏了像天河决了口。雨点又大又急砸在地上溅起白烟,砸在瓦上叮叮当当像万千鼓槌同时敲响又像万千匹马同时奔腾。天地之间只剩一片白茫茫的雨幕什么也看不清什么也听不见——只有雨,只有这铺天盖地的暴烈的雨。

可这雨来得急去得也急。不过半个时辰云散了天开了太阳又出来了像什么都没发生过。阳光照在雨后的世界里一切都洗得干干净净亮晶晶的——叶子是新的绿得发亮,瓦是新的黑得发亮,连空气都是新的,带着被雨水洗过的沁凉的甜丝丝的气息。

积水在低洼处汇成小潭,倒映着天上的云倒映着树倒映着整个被洗过的世界。孩子穿着凉鞋"啪啪"地踩水,水花溅起来溅得一身溅得一脸,笑声也溅了一路清亮亮的像雨后的风。

偶尔雨后有彩虹。

一座七彩的桥从这边的山跨到那边的山,美得不真实像一个关于美好的转瞬即逝的许诺。孩子仰头看觉得那是天上仙人搭的桥不知通向哪里通向什么样的仙境。可它转瞬就消散了像一个美丽的梦来不及抓住就醒了,只留一片空荡荡的天和一腔说不出的怅惘。

夏夜是另一重天地。

暮色四合暑气渐收。天边最后一抹霞光褪去,深蓝夜幕缓缓升起像一块巨大的丝绒布铺满了整个天空。星子一颗一颗亮起来——先是最亮的几颗像在试探,然后越来越密最后铺满了整个天穹,密密匝匝灿灿烂烂像谁把一斛珍珠撒在了天上。

银河横亘其间乳白色的像一条流淌的河无声地缓缓地流向天的尽头。你看着它会觉得它不是在天上而是在你心里流——流过你的童年流过你的回忆流过所有那些你已经忘记却从未真正失去的东西。

月亮升起来了。夏天的月是亮的圆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暖意。照在树梢上树梢就镀了银,照在屋顶上屋顶就泛了光,照在河面上河水就碎成万千银鳞闪闪烁烁像一条流动发光的绸。月下的世界是另一个世界——白的更白黑的更黑,所有轮廓都清晰而柔和像一幅版画又像一场你不愿醒来的梦。

蛙声是夏夜的底色。

从池塘水田沟渠里响起"呱呱呱"此起彼伏连成一片铺天盖地。远听是吵的近听却不烦反而有韵律有节奏——像大地的心跳一下一下沉稳有力。你听着听着就与这声音融为一体,分不清是蛙在叫还是你在听,抑或你也是这夏夜的一部分也是蛙声中的一个音符。

蟋蟀在墙根下叫"唧唧唧",细细的尖尖的像银针落地。纺织娘在草丛里叫"嚓嚓嚓"像在纺线,纺一根看不见的银色的线把夜一寸一寸织进去。这些细碎的声音衬着蛙声衬着风声织成一张网把整个夏夜兜住了,兜得严严实实兜得温温柔柔。

这时候如果有一壶茶一把扇一张竹榻你便什么都不想了。躺着看星看月听虫听蛙,感受夜风拂过面颊带着草木气息带着远处稻花的香。你会觉得生活原来可以这么简单这么丰盈这么——好。好得让你想哭好得让你想笑好得让你想就这样躺着一直躺到天亮躺到夏天结束躺到地老天荒。

"稻花香里说丰年,听取蛙声一片。"辛弃疾写的就是这样的夜吧。一千年前的那片蛙声和今夜的蛙声是同一片蛙声,一千年前的那阵稻香和今夜的稻香是同一阵稻香。夏天就这样一年一年地来一年一年地去,把人间把岁月都酿成了一坛酒,越陈越香越品越醇,醉了古人也醉了今人。

夏天过去之后我常常会想起它。

想起清晨荷塘上的雾薄薄的像一层纱,笼着田田的叶笼着初绽的花笼着整个还在沉睡的世界。想起正午榕树下的荫凉凉的像一口深井,老人摇着蒲扇孩子追逐打闹笑声与蝉鸣交织晃晃悠悠飘向远处。想起傍晚天边的霞烧成一片绯红又渐渐褪成玫瑰紫最后融进暮色只留一缕余温熨在天边。想起夜晚竹床上的风带着稻花的香带着远处一两声蛙鸣,慢慢地轻轻地把人送进梦里。

那些画面一层一层叠着像岁月沉淀下来的琥珀,晶莹温润把一整个夏天都封存在里面。什么时候想起来了拿出来看一看还是鲜亮的还是温热的还是带着栀子的香蝉鸣的声和那一井沁凉的西瓜味。

原来夏天从来不会真正过去。

它只是换了一种方式存在。它住进了风里——每一阵暖风拂过都是夏天在轻轻抚摸;住进了月光里——每一个清辉满地的夜晚都是夏天在静静凝望;住进了草木的绿意里住进了花开的芬芳里住进了每一颗曾被它照亮的星星里。

它住在我们每一次推开窗、每一次仰望天空、每一次想起它时心头泛起的那一点温柔里。

我知道明年夏天还会来。它会带着同样的光同样的热同样的花同样的雨赴一场永不爽约的约。它记得每一片荷叶的位置记得每一声蝉鸣的音调记得每一颗星星的亮度。它来是为了和大地重逢和人间重逢和每一个曾在它的光里走过的人重逢。

而我会在它来的时候推开窗,像迎接一个久违的故人微微地笑。

风会吹过来荷香会飘过来蝉会唱起来星星会亮起来。

一切都还是从前的样子。

那年夏天风很轻光很暖花开得很盛你笑得很真。

而往后每一个夏天都会如此。

——谨以此文,献给每一个热烈而丰盈的夏天,献给每一颗曾被夏天照亮过的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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