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謇百年祭：他如何从伴读到状元进而成为实业家和职业教育先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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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来源：上观新闻）

张謇纪念馆

今年是我国著名的实业家和教育家张謇逝世100周年。

张謇生于清咸丰三年，江苏海门常乐镇人，海门属通州，即今之南通。张謇自幼进私塾读书，好学聪颖。12岁那年，他和同学正在读书，门外有一武夫骑马而过，塾师先生出了个上联：“人骑白马门前去。”要他们对下联。张謇立即应对曰：“我踏金鳌海上来。”先生大为夸奖。这个下联似乎预示着这个少年将来会鹏程万里。

考中清末状元

张謇的父亲张彭年看儿子聪明早慧，尽力促使儿子在科举道路上前行，然而张謇的应试道路却十分坎坷。

清同治七年（1868年），15岁的张謇就开始进入科举考场。由于张謇祖上三代没有入官或入学为生员者，当时被称为“冷籍”，没有资格报考。他父亲与塾师商量，让张謇冒籍如皋人张駧之孙张育才之名报考，张謇16岁考中了秀才。但张駧为人狡诈，以此对张彭年百般纠缠和勒索，使他几乎倾家荡产。张謇为了摆脱困境，向学院递禀，请求斥革他冒籍的秀才，回南通应考。此举引起不少学官、官吏、亲朋的同情和支持。经通州知州孙云锦、江苏学政彭久余等人的帮助、调停，终于在同治十二年（1873年）由礼部核准，让张謇恢复学籍，成为通州的一名秀才。那时他已20岁。

1874年，孙云锦奉调江宁（南京）任发审局书记。他欣赏张謇的才学，也了解张謇的处境，即召张謇到江宁做他的幕僚，月薪白银十两。张謇为他两个儿子伴读，并帮助处理一些行政事务。1876年，张謇应吴长庆之邀入其幕府，吴是驻军浦口的淮军将领、直隶正定镇总兵。吴非常器重张謇，给他月俸二十金，让他参与军中要务，起草重要文案，还在军营旁盖茅屋五间供他读书。1882年，朝鲜发生兵变，吴长庆率兵赴朝。张謇随行，草拟了《谕朝鲜檄》《朝鲜善后六策》等文件。此次清朝出兵，挫败了日本吞朝的图谋，维护了朝鲜的统治秩序。但因李鸿章与吴长庆政见不同，对吴多有打压，这使张謇十分失望。1883年，张謇离开吴长庆回到家乡。其间，两广总督张之洞曾礼聘他入幕，北洋大臣李鸿章也推荐聘用他，他都婉言谢绝了，故有“南不拜张，北不投李”的说法。他在家乡花费很大精力倡导、发展蚕桑事业。

十年幕僚生活期间，张謇并未中断过科考活动。1879年，他在江宁参加科试，得到主考官夏同善的赏识，被拔为第一名。回乡后，其父更力催他争取早日金榜题名。于是张謇又加紧了科举路上的跋涉。1885年，他赴北京参加顺天乡试，受到主考清流派的翁同龢、潘祖荫的青睐，高中第二名举人，被称为“南元”。此时张謇32岁。但他此后连续四次参加礼部会试，次次名落孙山。心灰意懒的张謇再次归隐家乡，埋头编修县志和著述。

光绪二十年（1894年），慈禧太后六十大寿，朝廷特开“恩科”会试。张謇不愿再去，但迫于父命，只得勉强答应。因为启程迟了，到京后他仓促上阵，这次他已不抱什么希望，谁知竟中了第六十名贡士。他参加礼部复试，取中一等十名，获得参加殿试的资格。殿试策问的试题是河渠、经籍、选举、盐铁，张謇的试卷被送到翁同龢手里，翁评曰：“文气甚老，字亦雅，非常手也。”翁与其他阅卷大臣磋商，将他的试卷定为前十名之首。最后在光绪帝御临的乾清宫西暖阁，由麟书逐次拆封，张謇一举夺魁中了状元，遂被授予翰林院编修。张謇终于圆了自己的状元梦。此时他已经41岁了。

张謇

张謇中了甲午恩科状元后，很快成了翁同龢的重要谋士，卷入了朝廷高层的政治纷争。甲午战争时期，以翁同龢为首的帝党与以李鸿章为代表的后党在主战与主和问题上矛盾尖锐。张謇积极参加帝党的活动，写了弹劾李鸿章的奏折。1895年2月，就任两江总督的张之洞推荐他出任总办通海团练。同年夏天，张之洞又委派他创办通州商务局。于是这位清末状元就下海经商了。他先后创办了大生纱厂、通海垦牧公司、广生油厂、大隆皂厂、大兴面厂、大中通运公司、大达轮步公司等企业。1904年，清廷加赏张謇三品衔作为商部头等顾问官，其经营的实业更加通达。

创办通州师范学校

张謇在政治上是君主立宪派，认为“立宪基础，首在地方自治”，而其重要的环节是实业、文化教育和慈善三个方面。他创办大生纱厂等实业公司，取得成功之后，开始兴办文化教育事业。在他的认识中，普及教育的源头和起点是新式的师范教育。1902年，他用大生纱厂的资金2万元及友人集助的万余元，创办通州师范学校，开了风气之先。通州师范主要培养小学教师，延请著名学者王国维等名师，张謇题写了“坚苦自立，忠实不欺”的校训勉励诸生。1906年起通州师范又陆续增设了农科、测绘、蚕桑、工科等实用学科，这是我国职业教育的雏形。1909年，张謇被推举为江苏教育总会会长。

1912年10月，张謇担任中华民国临时政府实业部部长，为了给女子创造入学的机会，又兴办了南通女子师范学校。

南通女子师范学校

他在校内开设了女红传习所，邀请苏州著名刺绣工艺师沈寿到南通担任所长兼教习。沈寿原名云芝，字雪君，生于光绪年间。她在总结苏绣技法的基础上有所创新。她绣的花鸟、人物，按照自然纹理和绣稿的笔意，安排针法，绣品色彩鲜艳和谐，人物神态生动，形神兼备，栩栩如生。她还大胆地吸收西洋绘画中透视、明暗和色块分析等原理，绣的《万年青》《松鹤》《仕女》等光线明暗层次分明，物体富有立体感，十分逼真。因此她的作品被称为“美术绣”“仿真绣”。她绣的意大利皇后“丽娜像”，由清政府作为贵重礼品送去意大利，意大利皇后十分珍爱，特赠沈寿钻石金时针一枚，这是嵌有王家徽章的御用品。另外她绣的一幅耶稣像，由其夫余觉亲自送往美国，陈列于巴拿马万国博览会中，荣获一等大奖。她曾赴日本考察艺术教育，先后在北京、天津、苏州等地主持刺绣艺校。她在南通培养了一大批艺术人才。由她口述，张謇笔录整理编写了一部《雪宦绣谱》，记录了沈寿30多年所积累的刺绣经验、技法和心得。全书分绣备、绣引、针法、绣要、绣品、绣德、绣节、绣通八个部分。《雪宦绣谱》1920年由翰墨林书局印刷出版，这是第一部系统论述刺绣理论和技法的著作，它的出版使沈寿的刺绣绝技得以流传后世。

除此之外，张謇还协助创办复旦公学院，参与创办中国公学等。

中国人创办的第一座博物馆

张謇的另一重要举措是创办了南通博物苑，这是中国人创办的第一座博物馆。当时不少外国人到中国搜求古物，而一些落魄文士不能抵御金钱的诱惑，竟成为他们的耳目，致使许多文物流失海外。张謇认为迫切需要创办博物馆，以保存我国文物，并借以延伸学校教育。1903年，他考察日本回来，分别致信清廷和张之洞，恳请在全国设立集图书、博物为一体的博物馆，可是并无下文。他决定自己动手。1905年，他选定南通城南一块乱坟荒地作为院址，竖了一个题有“博物苑”的表门。十年之后，南通博物苑才真正成形。

世界上最早的博物馆诞生于1683年。在中国，最早的博物馆是1868年法国传教士在上海创办的徐家汇博物院。南通博物苑是中国人创办的第一座博物馆。根据张謇的设计，博物苑由南馆、中馆、北馆组成，分别陈列文物、书画和标本。中馆还设有测候所，屋顶平台上安装着测量风力、雨量的仪器。当地报纸根据测候所观测的气象情况向公众发布报告。当时中国只有两座气象台，南通博物苑就是其中之一。北馆陈列标本，其中有一头巨大的鲸鱼骨架标本，那是用通海垦牧公司的工人在滩涂上发现的一头搁浅而死的巨鲸制作的。张謇为了收集藏品，倾注了大量心血，不仅把自己所有的收藏悉数贡献出来，还四处写信向友人征集。有一次，他在北京天坛游览，看见地上有瓦片，捡回一黄一绿两块琉璃龙纹瓦当给博物苑。至1915年，博物苑的藏品共有2973件，分自然、历史、美术、教育四大部类，具有相当的规模。

南通博物苑

抗日战争爆发后，1938年，日军占领了南通。博物苑成了日军的司令部，苑内草坪被当作马厩，糟蹋得不成样子。好在部分藏品已事先转移，得以保存下来。抗战胜利后，1946年，南通报纸呼吁国民党政府重建博物苑，但并无回应。新中国成立后，博物苑才得以重修，2005年，南通博物苑新馆正式落成，终于重现了昔日的光彩。

南通伶工学社和“梅欧阁”

张謇认为戏曲可开启民智，因此着意于办戏校、造剧场。张謇首先想到了梅兰芳。他与梅兰芳在民国初年就相识。1916年起他多次致信梅兰芳并盛邀梅兰芳出来主持其事。梅兰芳深知此事的重要，但感到自己的长处不在这方面，因此婉言谢绝了张謇的邀请。

张謇很快物色到了另一位合适的人选，那就是欧阳予倩。当时欧阳予倩从话剧转而演京戏，在上海编演《黛玉焚稿》《晴雯补裘》《大闹宁国府》等红楼戏，声名日振，有“南欧北梅”之称誉。欧阳予倩还不时发表对戏剧发展的看法，在《予之戏剧改良观》一文中，除感慨“今日之剧界腐败极矣”之外，提出了改革主张：一是剧本“贵能以浅显之文字，发挥优美之思想”；二是“须养成演剧之人才”，组织俳优养成所，募集十三四岁学童训练之。他的第二条意见，正好与张謇不谋而合。张謇知道欧阳予倩艺通中外，又对创办戏校有一套设想，于是就派人聘请欧阳予倩到南通创办伶工学社。

1919年7月，欧阳予倩着手筹备，招生、聘教员、往日本考察等。9月中旬，南通伶工学社便告成立。张謇担任董事长，他的儿子张孝若任校长，欧阳予倩任主任兼教员。其他教员有薛瑶卿、吴尊我、宋痴萍、赵玉珊等。学校简章称伶工学社“为社会效力之艺术团体，不是私家歌僮养习所”“要造就戏剧改革的演员，不是科班”。

伶工学社

办校是为改革旧剧、创造新剧，学社采用现代教学方法，注意戏曲专业教育与文化教育并重。戏剧专业课，以昆曲开蒙，以京戏为主。学社还开设了国文、算术、历史、地理等文化课，音乐、唱歌、舞蹈等艺术课及体操课。伶工学社还编了不少新戏如《人面桃花》《长生殿》等，这些戏突破京戏凝固的行当，改善旧戏的表演和装饰方法，引进舞蹈和新的音乐，并采用新式布景和灯光，由学生演配角，让他们参与改革的实践。欧阳予倩还编了一些话剧、歌剧，让学生来演，而且亲自开了话剧课，给学生讲中外戏剧、艺术概论等。这是我国最早的一所培养京剧演员的新型学校。

在张謇和欧阳予倩主持下，伶工学社于1919年夏天动土建造剧场。剧场建在南通桃坞路西端，剧场呈马蹄形，两层，约1200个座位。剧场以日本、上海的新式剧场为参考，其设备在当时中国都是第一流的。1919年重阳节剧场落成，取名“更俗剧场”。

更俗剧场

1919年11月更俗剧场举行开幕仪式，张謇特地邀请梅兰芳剧团担纲演出，开台戏目是梅兰芳的《玉堂春》。梅兰芳在南通演了十天，戏码有昆曲《佳期》《拷红》《思凡》，新排的京戏《嫦娥奔月》《木兰从军》《千金一笑》等，同台演出的有王凤卿、姚玉芙、魏莲芳、李寿山、姜妙香等。特别有意思的是，梅兰芳和欧阳予倩同台演出了《思凡》《琴挑》等名剧。梅兰芳雍容端庄、圆润甜美，欧阳予倩淡雅俊美、清越舒展，两者各具风格，使观众目睹了“南欧北梅”的多姿风采。

张謇请梅兰芳一行参观伶工学社和更俗剧场。梅兰芳称赞道：“在即时的南方，这个科班的设置，是开风气之先，唯一的一个训练戏剧人才的学校。它的制度、教材方面，都采用了新的方法。”

梅兰芳（左）和张謇的雕像 新华社发（许丛军 摄）

张謇因赞赏梅兰芳和欧阳予倩的艺术和为人，特地把更俗剧场门厅楼上的一间屋子辟为“梅欧阁”，并亲笔题写了匾额。屋内挂有梅兰芳和欧阳予倩的照片以及张謇自撰自书的对联：“南派北派会通处，宛陵庐陵今古人。”

原标题：《江海潮生中的张謇：末代状元变身实业家和现代教育奠基人》

栏目主编：黄玮 文字编辑：许云倩 图片来源：照片除署名外由作者提供

来源：作者：沈鸿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