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拖鞋只有三双,没有我的码
我是下午三点多到的娘家。
还没进院门,就听见屋里电视声震天响,还有我那小外甥孙子咯咯的笑。我一手拎着给孩子买的奶粉和玩具,一手牵着我四岁的儿子浩浩,站在门口换鞋。
鞋架就在玄关,上面整整齐齐摆着三双拖鞋:一双是爸爸的老北京布鞋,一双是妈那穿了底都快平了的塑料凉鞋,剩下那一双崭新的、带卡通图案的,是我嫂子的。
浩浩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小白鞋,仰头问我:“妈妈,我们不换鞋吗?”
我喉咙里“嗯”了一声,有点卡壳。以前我住这儿的时候,门背后永远挂着一双粉红色的洞洞鞋,那是我的。现在那儿空荡荡的,挂了一把雨伞,还是我哥去年搬家时落下的。
嫂子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那种标准的、客客气气的笑:“哟,回来了?快进来坐,地上刚拖过,有点湿,你们就穿着鞋踩进来吧,没事。”
她说没事,但我知道有事。穿着外面的鞋踩进别人家客厅,在老一辈眼里是不懂规矩。可我没鞋换,我成了那个不懂规矩的外人。
妈从里屋出来,身上围着围裙,手里还攥着个抹布。她看见浩浩,脸上笑开了花,弯腰就要抱:“哎呦我的乖孙,想死姥姥了!”她亲浩浩的脸,浩浩躲了一下,有点认生。
我把东西往沙发上一放,那沙发我也熟,以前我躺着写作业的地方,现在铺了个花里胡哨的凉席,上面堆着我哥的几件工服。嫂子顺手把我放东西的地方腾开,说:“这沙发我刚晒过,有点热,你放茶几上吧。”
我没敢坐,就站着。
妈这时候才想起来问我:“今晚住这儿啊?还是明早就走?”
我说:“请了两天假,陪您说说话,浩浩也想姥姥。”
妈眼神闪烁了一下,扭头看了一眼里屋。里屋门关着,那是哥和嫂子的卧室,也是家里唯一装了空调的屋。另一个小屋,本来放杂物,去年我侄子出生,改成儿童房了,也放了空调。
客厅?客厅只有个摇头扇,转过来转过去,风是热的。
妈“唉”了一声,转身进了储物间。过了一会儿,她拖出来一卷东西。
我以为是褥子。结果“哗啦”一声抖开,一股陈年的土腥味扑面而来。
是一张草席。黄不拉几的,边上都磨出了毛边,中间还有两处破洞,用透明胶带粘着。这席子我认识,起码十五年前就有,以前夏天铺在爸那辆三轮车斗里拉菜用的。
妈把它铺在客厅水泥地上,拍了拍:“今晚你俩就在这儿凑合一宿。垫两层厚毯子,凉快,接地气。”
浩浩可高兴了,甩开我的手就趴上去,在席子上爬,嘴里喊着:“妈妈你看,这是地毯!”
我看着那脏兮兮的地面,席子底下连层隔潮的塑料布都没铺。那句“谢谢妈”在嘴边转了一圈,硬生生咽回去,变成了眼眶里的一泡泪。
第二章:饭桌上的客气比吵架还累
晚饭是妈忙活一下午做的。红烧肉,浩浩爱吃,鸡腿,专门给我哥家孩子留的,还有一盘炒豆角,有点老。
坐桌子吃饭的时候,我才发现,这桌子也坐不下了。
圆桌本来就小,挤了爸妈、哥、嫂子、侄子,再加上我和浩浩,根本没地儿。嫂子特别“懂事”地抱起侄子:“我们强强坐我腿上,让孩子坐椅子。”
浩浩刚要爬上旁边的空椅子,嫂子又说:“哎呀这椅子腿有点松,前儿我坐差点摔了,让孩子坐妈怀里吧,妈喂。”
浩浩不肯,非要自己吃。我就抱着他坐在边角上。
哥喝了两口小酒,脸红扑扑的,问了句:“工作还行吧?今年奖金发没?”
我说:“就那样,凑合过。”
他又问:“妹夫咋没来?”
我说:“他加班,走不开。”
其实是我没叫他。上次回来,妹夫睡了一晚地板,第二天腰疼得直不起来,嫂子还开玩笑说“城里人娇气”。我不想听第二遍。
嫂子这时候夹了一筷子肉放我碗里,笑着说:“吃,多吃点。在外面租房住不容易,省着点花。不像咱,虽然挤,好歹有个自己的窝。”
这话听着像关心,我听得后背发凉。我知道她是想说:你回娘家是客人,客人不能久住,你也别嫌弃。
爸闷头喝酒,不说话。妈不停地给浩浩夹菜,好像只要孩子吃得好,别的都不重要。
吃到一半,空调水滴答下来,正好滴在我脖子里。我一抬头,是嫂子挂在窗台上的空调排水管,没接好,水顺着墙流。哥骂了一句:“这破空调,明天还得叫人修。”嫂子白他一眼:“没钱换新的,凑合使呗,总比没强。”
我突然想起网上那个姐妹说的话,大嫂家俩空调坏了一个,只能去二嫂家睡。我当时看还觉得夸张,现在坐在这汗津津的凳子上,觉得自己就是那个笑话。
这顿饭我吃了十分钟就饱了,其实是噎的。
第三章:“还是妈最惦记我”
天黑透了,热气还在砖墙里捂着。
哥他们洗了澡,侄子哭闹着要看佩奇,一家三口钻进里屋,“咔哒”锁上门。那是他们的领地。
客厅灯关了,只剩洗手间的小灯泛着黄光。
妈拿着两瓶藿香正气水进来,递给我一瓶:“喝点,防暑。夜里要是热,你就把大门打开透透气。”
我接过瓶子,没拧开。我问她:“妈,我就不能打地铺在侄子那屋?地上睡,浩浩容易拉肚子。”
妈叹气,坐在我铺好的“床”边上——其实就是那张破席子,上面盖了我从家里带来的薄被单。
她说:“你嫂子洁癖重,睡觉轻。你侄子那个屋,地上全是他的玩具,没地儿下脚。再说了……你哥那天还问我,是不是你要长住。他怕花钱。”
我愣住了。原来我带着孩子回来,在他们眼里,是来消耗水电米和空调费的。
妈的手在我胳膊上拍了拍,粗糙得像砂纸:“闺女,妈心里是有你的。妈老了,做不了主了。你哥是一家之主,我这老婆子说不上话。”
她站起身,要去里屋睡,那是爸妈的小床,在靠阳台搭出来的那块,连门都没有,只拉个帘子。
黑暗里,我听见浩浩在旁边呼呼睡得香,小孩子心大,地板上也能睡成五星级。
我摸出手机,拍了张头顶那生锈的电风扇照片,发朋友圈。配了一行字:
“永远只有妈妈你最爱我最惦记我!”
发出去,立马有几个老同学点赞。没人看懂。他们都以为我在秀母爱。
我把手机扣在胸口,眼泪顺着眼角流进耳朵里。那句话烫得慌,是反着说的,是说给妈听的,也是说给自己听的。妈没看懂,或者看懂了假装没看,她没回信息。
那一刻我明白,我不是回娘家,我是来做客的,还是那种不受欢迎的客。
第四章:那张床是怎么没的
半夜我被疼醒的。腰像断了一样。
以前这屋里,是有我的床的。
我十六岁出去打工,那时候还住校,每次回来,房间里是粉色的被子,墙上贴着周杰伦。后来我哥谈对象,说没地方藏私房钱,妈让我把书桌搬去客厅,房间给哥当“书房”。
再后来,哥结婚,嫂子一来,第一件事就是把我的海报全撕了,换成结婚照。我的床,那张实木的高低床,被两百块钱卖给了收废品的。嫂子说:“闺女家的床晦气,以后生不出男孩。”
当时我站在门口,手里提着打包好的衣服,没敢吭声。爸抽着烟,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你在人家家睡主卧呢,还惦记娘家这张床干嘛。”
是啊,我在婆家睡主卧,我是女主人。可回到这儿,我是谁?
这些年,逢年过节我回来,送节礼,提两箱奶一桶油。放下东西,坐一会儿,吃完饭,天黑之前就得走。因为我没床。
有一次中秋节,月亮特别圆,我想留宿,妈说:“回你自己家吧,这儿睡不下,别让你嫂子嫌弃。”
二十四岁出嫁,到现在三十四岁,十年了。我娘家,再也没有一张写着我名字的床。
我翻个身,席子簌簌响,浩浩迷迷糊糊踢了我一脚,嘟囔着:“妈妈,蚊子。”
我摸黑找花露水,摸到满手灰。
第五章:二嫂家的空调
第二天早上,我是被敲门声吵醒的。
不是敲我家门,是敲院子大门。隔壁二嫂嗓门亮,隔着墙喊:“婶子!今天赶集去不去?”
妈应着,披衣服出去。
二嫂是我们村的热心肠,嫁过来八年,生了俩闺女。她男人常年在外,她一个人把日子过得红火,屋里装了两个空调。
我起床,收拾着被褥,浩浩头发睡得一翘一翘的。二嫂进来倒开水,一眼看见我叠席子,愣了下。
“哟,昨晚又睡这儿了?”她蹲下来,帮我把席子卷起来,压低声音,“我前儿就跟你说,要不你带着娃上我那儿挤挤?我小闺女跟你浩浩玩得好。”
我苦笑。去年夏天,我真去过。那天太热,三十八度,我妈吹不了风扇,我哥不让开空调。我带着浩浩去二嫂家,在她客厅打地铺。结果第三天,我嫂子跟人打牌输了钱,回来甩脸子,说:“有些人啊,自己没地方住,净往别人家钻,也不知道安的什么心。”
二嫂当时帮我怼回去了,但我不自在。
二嫂拍拍我:“晚晚,不是我说你,你得硬气点。你是这家的闺女,不是讨饭的。”
我低头,看见席子上的破洞,说:“我硬气不起来。我妈心里有我,但她手里没权。”
二嫂叹口气:“也是。你哥管钱,管钥匙,连你妈买袋盐都得跟他报账。上次我想给你妈点零花钱,你妈不敢收,说怕你哥知道了闹。”
她顿了顿,像想起什么,说:“我跟我老公说了,以后咱家,必须给俩闺女各留一间房。哪怕她们八十岁了回来,推门就能睡。不能让闺女觉得,结了婚,娘家就成了亲戚家。”
我鼻子一酸,抱住浩浩,没敢看她。
第六章:一百块钱的折叠床
上午十点,太阳毒得能把人烤出油。
妈在灶台边剥蒜,我过去帮忙。我问她:“妈,我要是买个折叠床,放柜子里,回来时候支开睡,行不行?”
她停下手里的活,眼神躲闪:“买那干啥,费钱。你一年回来几次?住旅馆去呗,镇上旅馆一天才八十,干净。”
嫂子端着盆出来倒水,接茬:“就是,旅馆多舒服,有热水。咱家这地儿潮,睡多了关节疼。妹啊,你有那钱不如给你哥换台新空调,大家都能用。”
我没说话。心里算了一笔账:我每年给妈买衣服、买药、给侄子红包,加起来不少于五千。五百块钱,够买张挺好的折叠床,还能买个便携空调扇。
哥从屋里出来,皱眉看我:“买啥床?放哪儿?家里没地儿搁你那些东西。你现在是外人,外人讲究那么多干嘛。”
外人。这两个字他说得真顺口。
我掏出手机,当场下单。折叠床,加厚防潮垫,蚊帐一体,包邮送到家。付款的时候,手指有点抖。备注里我写:放门口快递柜,别放家。
我不想让他们看见。这是我给自己买的尊严,不是施舍。
第七章:地上的灰,身上的包
浩浩起了一身疙瘩。
早起就挠脖子,红通通的。我掀开他后背衣服,背上全是蚊子咬的包,还有席子磨出来的红印子。
嫂子看见了,撇撇嘴:“小孩火气大,招蚊子。俺家强强睡空调屋,就不招。”
妈赶紧拿牙膏给他抹,一边抹一边哄:“下次姥姥给你点艾草熏熏。”
我抱着浩浩,突然觉得特对不起他。他在自己家,有小床,有护栏,有睡前故事。来趟姥姥家,睡水泥地,吃剩饭,还要被嫌弃。
我收拾行李,动作很快。浩浩问我:“妈妈,我们不陪姥姥玩了?”
我说:“陪够了,姥姥要休息了。”
嫂子假意留了一句:“不多住两天?你哥晚上要炖鱼。”
我说:“不了,我订了酒店。”
这句话一出口,空气安静了一秒。
哥愣了下:“啥酒店?”
“镇上的,如家。”
妈抬起头,有点局促:“那多浪费钱啊,地儿有的是,你非出去花……”
我说:“妈,那床太硬,浩浩睡不惯。”
我拉着箱子往外走。妈追到大门口,塞给我一兜鸡蛋,还有一袋子自己晒的豆角干。她手抖,说:“闺女,别怪妈心狠。妈要是敢给你铺张床,你哥能跟我拼命。咱家……现在是他说了算。”
我看着她花白的头发,满脸的褶子,忽然就不恨了。她不是不爱,她是没本事。她把一辈子的软骨头,都遗传给了我哥。
我抱了抱她,很轻。怕用力了,她也碎了。
第八章:那张没拆开的席子
到了酒店,空调一开,浩浩哇一声哭了,说冷。
我把他裹进被子里,开了28度。他躺在大床上打滚,说:“妈妈,这里真好,没有蚊子。”
我躺在那儿,盯着天花板。
手机响了,是哥。微信上转过来50块钱。留言:“妈非让我给你,说是她攒的鸡蛋钱。你收着。”
我没领,退回去了。
然后我把昨天那条朋友圈删了。
没必要给外人看我的委屈。
下午,折叠床的快递到了。取件码发到我手机。我没去取。我给二嫂发了个红包,让她帮我取,帮我放在她家柴房先搁着。我说:“等我下次回来,再去你那儿睡。”
二嫂回了个表情包:“行,咱娘俩睡。”
那天傍晚,我妈发来视频。镜头晃,拍的是客厅。那张破草席,已经被卷起来,塞回了储物间。地上干干净净。
妈说:“你看,妈收拾好了。下次回来,妈给你铺厚点。”
我没告诉她,下次回来,我不会再让自己睡地上了。
第九章:有些爱,到位就行
回家路上,妹夫开车。他没问我睡哪儿,也没问咋样。他就说了一句:“下次提前说,我给你开好房。”
我看着窗外飞过去的树,眼泪掉下来。
婆家那边,公婆对我不错,但也只是客套。我真正的根,扎在这个娘家,却早就被人刨松了土。
我想起那个网友说的:“钱到位就行了。”
是啊,既然回不去,那就把钱尽到,把礼数走到。妈生日,转账,备注“给妈买排骨”。侄子升学,包红包。至于我自己,不再求一张床,也不再求一句“你受委屈了”。
因为求来的,都是施舍。
路过超市,我进去买了个乳胶枕,一个夏凉被,寄到了娘家,收货人是妈。留言写:妈,给您垫腰的。
我只给她买。不给哥,不给嫂子。我的钱,我有资格决定流向。
有时候,冷漠一点,心里才不堵。
第十章:我要给我的女儿留盏灯
回到家,浩浩翻出他的小画本,画了一座房子,房子外面有个太阳,地上画了好多线条。
我问:“这是什么呀?”
他说:“这是姥姥家的席子,扎扎的。”
我心里一揪。
晚上睡觉,我去女儿(哦对,浩浩是我儿子,我还有个小女儿朵朵)朵朵的房间。她睡得正香,小床上堆满了玩偶。
我坐在床边,摸了摸床垫。软的,纯棉的,我挑了很久才买的。
我对自己发誓:不管将来她们嫁多远,这间屋,永远留着。枕头常换,被子常晒。哪怕她们五十岁了,带着老公孩子回来,推开门,床是热的,灯是亮的。
我不会让她们在娘家睡地板,也不会让任何人说“嫁出去了就是外人”。
因为我知道,那种连张床都没有的娘家,回一次,心就凉一寸。凉透了,这辈子就断了。
晚上妹夫问我:“还回去吗?”
我说:“过年送完东西就走。平时想妈了,接她来城里住几天。只要不在那个屋檐下,我们还是母女。”
我把那张没取的折叠床退款了。
我想,与其在别人的家里给自己抢个地铺,不如把自己的家撑大一点,把妈接过来,让她在我家,睡主卧。
这次,我做主。
第二天,我给妈打电话,说:“天热了,你来城里住吧,浩浩想你了。”
妈在那头推辞:“去啥,给你们添乱,你哥家孩子也离不开我。”
我说:“妈,你过来,我给你买个新空调。你在我这儿,想几点睡就几点睡,没人管你。”
电话那头,她哭了。
我也哭。
但我知道,从今往后,我不做那个睡草席的姑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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