宝玉挨打醒来，为何让袭人找宝钗借书，让晴雯给黛玉送两条旧帕子

《红楼梦》第三十四回，宝玉挨过贾政一顿痛打之后，不少人前来探望，各人的立场和心思全都显露出来。而本章最巧妙的细节，便是宝玉借口打发袭人去薛宝钗家中借书，再吩咐晴雯送去两条普通旧手帕交给黛玉。

原文：

回来正值宝玉睡醒，袭人回明香露之事。宝玉喜不自禁，即命调来尝试，果然异香妙非常。因心下记挂着黛玉，满心里要打发人去，只是怕袭人疑心，便设一法儿，先使袭人往宝钗那里去借书。

对宝钗很简单，但对黛玉他就纠结了：

袭人去了，宝玉便命晴雯来吩咐道：“你到林姑娘那里去看看她做什么呢。他要问我，只说我好了。”晴雯道：“白眉赤眼，做什么去呢？到底说句话儿，也像件事。”宝玉道：“没有什么可说的。”晴雯道：“若不然，或是送件东西，或是取件东西，不然我去了怎么搭讪呢？”宝玉想了一想，便伸手拿了两条手帕子撂与晴雯，笑道：“也罢，就说我叫你送这个给她去了。”晴雯道：“这又奇了。她要这半新不旧的两条手帕子作什么呢？她又要恼了，说你打趣他。”宝玉笑道：“你放心，她自然知道。”

曹雪芹借着这次安排，分出两种截然不同的人生追求：袭人和宝钗看重世俗规矩、仕途前程；晴雯与黛玉则代表惺惺相惜的真心知己。整套举动看着简单，内里藏着不少小心思。

宝玉心里一直惦记哭过的黛玉，打算找人捎去心意，可他最先顾虑到袭人，于是想出借书这个托词把她支走。

其实宝玉并不害怕袭人背地里告状，只是十分清楚袭人现如今的想法。二人虽有着亲密的主仆情分，但袭人刚向王夫人提议，往后最好让宝玉搬出园子，规避男女之间的闲话。这时的袭人已经偏向宝钗、王夫人那一边，时常劝说宝玉打理人情世故。

古时候贴身手帕属于很私密的物件，像贾芸和小红、蒋玉菡赠送汗巾，都是借贴身信物传递情愫。倘若袭人得知这件事，一定会好心规劝宝玉不要折腾这类儿女情长。宝玉不愿被她劝阻，只好找理由调开对方。

再者宝玉身上棒伤剧痛，根本不急着看书，借书本就是糊弄人的幌子。书本对应仕途学问，宝钗便是总劝他读书上进的人。让袭人去往宝钗那边，等同于暂时把世俗规矩的代表请出去，给自己和黛玉的真情留出空间。

等袭人刚出门，宝玉立刻叫来晴雯。这一处对比十分直白：袭人忙着帮长辈防备儿女私情，宝玉转头就要传递私密心意。他可以接纳袭人照料起居，心底深处却已经和她生出隔阂。

那么送信之人为何挑中晴雯？

晴雯性子耿直单纯，不太懂得儿女之间迂回的小心思。接到任务的时候她还十分疑惑，觉着送去旧手帕很奇怪，害怕黛玉会以为宝玉在捉弄她。

刚好就是这份懵懂最合适。晴雯不会不停追问宝玉的用意，老老实实跑腿；一路上她心里满是疑惑，参悟不透其中情意，自然不会到处闲谈泄密。身为贴身大丫鬟，她进出潇湘馆也不会惹人怀疑，性格洒脱，不会嫌弃这一趟没有好处的差事。

反观其余丫鬟各有缺点：麝月爱唠叨发问，秋纹容易奉承多想，碧痕嘴不严实。只有晴雯能够充当安全可靠、不会解读私情的信使。

让人费解的还有一点，宝玉没有送去疗伤药膏、精致绸缎，偏偏送出两条家常旧手帕，其中藏着三层心意。

黛玉一开始听闻丫鬟送来物件，还以为是什么稀罕好物，便打算推辞。等到晴雯讲明只是用过的旧帕，她静下心思索许久，才终于读懂宝玉的心意。

看看黛玉的反应：

这里林黛玉体贴出手帕子的意思来，不觉神魂驰荡：宝玉这番苦心，能领会我这番苦意，又令我可喜；我这番苦意，不知将来如何，又令我可悲；忽然好好的送两块旧帕子来，若不是领会深意，单看了这帕子，又令我可笑；再想令人私相传递与我，又可惧；我自己每每好哭，想来也无味，又令我可愧。如此左思右想，一时五内沸然炙起。

第一，手帕用来擦眼泪。白天黛玉前来探视，伤心哭泣，双眼肿得如同桃子。宝玉身受伤痛没法亲自前去，便送上手帕，惦记着她的泪水，劝她不必再为自己难过。

第二，旧物寄托相思。古时素来习惯拿贴身旧物寄托挂念，“丝”与“思”读音相通。崭新礼品只是客套应酬，经常贴身存放的旧帕带着自己的气息，代表交付真心，并非敷衍的送礼。

第三，私下递送手帕，便是二人之间心照不宣的约定。贾府礼教严苛，年轻男女交换贴身物件属于大忌。宝玉敢送、黛玉敢收下，便是看淡世俗当中的金玉良缘之说，建起只属于两个人的默契。黛玉心头惶恐，便是清楚自己已经跨过礼教的界限。

选择两条手帕，代表双向的懂得；平整的绢帕也适合写字，于是黛玉写下《题帕三绝》，把彼此心疼对方的情绪尽数记下。

支开袭人、吩咐晴雯、递送旧手帕，三步是连贯完整的举动。

调开袭人，暂时隔绝仕途经济、长辈管束这类世俗压力；派遣晴雯送信，打通知己之间隐秘的沟通渠道。宝玉肉身承受父亲的责罚，内心却依旧牵挂落泪的黛玉。

贾政、王夫人、袭人还有宝钗，全都盼望宝玉收敛心性，踏上去往官场的正路。可挨过一顿棍棒之后，宝玉第一件心事，仍旧是安抚伤心的林妹妹。

本回回目叫作“情中情因情感妹妹”，表层只是众人探望伤者的人情往来，深层便是手帕传情、题诗寄意的灵魂共鸣。袭人前去求取的是世俗功名之书，晴雯送出的旧手帕，则是宝玉无声的情书。

就像脂批点评：两条素绢饱含真心，三首小诗藏尽眼泪。借书只是掩人耳目的借口，旧手帕才是宝玉挨打之后想说出口的心里话。这份心事袭人没法理解，宝钗不必知晓，唯有懵懂的晴雯经手，只有黛玉能够读懂。

总而言之，这一段小故事将世俗规矩和灵魂知己分得清清楚楚。经历过责罚之后，宝玉没有顺从旁人期待迎合世俗，反倒悄悄送去信物宽慰知己，也让二人懵懂的好感，正式升级成心灵相通的爱恋。

于是乎，肃竹有破诗云一下：

棒疮难忍卧罗床，巧遣丫鬟避俗纲。

尺幅鲛绡承泪意，一腔心事付潇湘。

那么，你喜欢袭人还是晴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