暮色闲语（二题）

（来源：天津日报）

转自：天津日报

　　回不去的童年

　　当年在部队时，我与李贤一将军熟悉。可惜，1999年时，才58岁的他就病故了。他辞世两个月后，医院B超室的程医生与我在路边闲聊。

　　贤一住院时，程医生为他做检查，因彼此相熟，贤一悄然叹息：“只要能治好这个病，让我不当这个将军，我也愿意。”

　　程医生说：“病总会好的，不当将军，你干什么去啊？”

　　贤一说：“回乡下老家，顶个破草帽，与孩童们一起放牛，斜风细雨不须归，多好呀！”

　　从一个农家子弟辛辛苦苦熬成将军，谈何容易。弹指间20多年过去，贤一留下的这句感叹，我总是想起。

　　这天，我想到了雷震的《村晚》：

　　草满池塘水满陂，山衔落日浸寒漪。

　　牧童归去横牛背，短笛无腔信口吹。

　　说的是，池塘周围长满青草，落日的余晖映在水上，放牛娃横坐在牛背上，用短笛吹奏着不成调的曲子……这幅悠然自在的村野晚归图，描绘的是寻常的生活与儿童的稚嫩、天真。

　　另有两首诗描绘得更为出色。一首是崔道融的《溪居即事》：

　　篱外谁家不系船，春风吹入钓鱼湾。

　　小童疑是有村客，急向柴门去却关。

　　溪边村舍的小童在大人不在家时，需要替代大人招呼客人。有一条小船，被春风吹到河湾里来了，小童急忙跑向柴门，打开了门闩。春风和煦，小船悠悠，似在与机灵活泼的小童逗戏作乐，真乃无声胜有声。

　　另一首是《小儿垂钓》：

　　蓬头稚子学垂纶，侧坐莓苔草映身。

　　路人借问遥招手，怕得鱼惊不应人。

　　胡令能此诗像一枝清丽出水的芙蓉，平淡浅显的叙述里透露出孩童无限的专注，“蓬头”突显孩童的稚气、顽皮，初学钓鱼，特别小心，“侧坐”草丛。而从“莓苔”可知这是个人迹罕至、四周静谧的理想的钓鱼去处。至于有路人询问，他怕应答惊鱼，忙招手示意而不予回答，刻画出其有心计，机警聪明的一面。以小动作来代替回答，真是出神入化的一笔。

　　古代有许多诗作，凡描绘成人与儿童相遇的情景，尤为别致。且看贺知章的《回乡偶书》：

　　少小离家老大回，乡音无改鬓毛衰。

　　儿童相见不相识，笑问客从何处来。

　　作者异乡为客50个春秋，形貌衰老，回乡时村童乍见，不认识他。“笑问客从何处来”一声亲切的询问，让贺知章心里一下子五味杂陈，无从回答。再看贾岛的《寻隐者不遇》：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

　　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成人在白云缭绕的大山深处采药，孩童在老松柴门下接待来客，场景简单，却缥缈、寂静，幽深、清奇，品味孩童的回答，更是妙趣横生。前面贺知章的诗从时序方面遥相感怀，贾岛这里则是从空间上随意引申，两首诗平易简约，水到渠成。正如沈德潜在《说诗晬语》里所言：“以语近情遥、含吐不露为主，只眼前景、口头语，而有弦外音、味外味，使人神远。”

　　人生在世，打发日子容易，要活出质量则很难。到底怎么活才有意义，这里面的学问还真大。我们的诗人灵感出众，动辄回眸童年。王维的“野老念牧童，倚杖候荆扉”；杜甫的“老妻画纸为棋局，稚子敲针作钓钩”“遥怜小儿女，未解忆长安”；李白的“呼童烹鸡酌白酒，儿女嬉笑牵人衣”；辛弃疾的“最喜小儿无赖，溪头卧剥莲蓬”；高鼎的“儿童散学归来早，忙趁东风放纸鸢”……旭日与夕阳交替，孩童与老人相对，透露出别样的人生境界。

　　诗里出现儿童，偶尔也有例外。苏轼因“乌台诗案”被贬谪到黄州，侍妾朝云产下一子，婴儿满月，亲朋庆贺，给婴儿洗身时，苏轼写下《洗儿戏作》一诗：“人皆养子望聪明，我被聪明误一生。惟愿孩儿愚且鲁，无灾无难到公卿。”一个“望”字，阐明了天下父母的殷切期待，紧跟着一个“误”字，则又道尽了诗人自身的坎坷际遇。他期待孩儿“愚且鲁”，更显辛酸意味。

　　陶潜所向往的“桃花源”，多少有些玄虚、缥缈，可其间“黄发垂髫，并怡然自乐”的景象，又让笔者联想到杜牧的《清明》：

　　清明时节雨纷纷，路上行人欲断魂。

　　借问酒家何处有，牧童遥指杏花村。

　　清明时节晴雨不定，心情抑郁的一位行客向细雨里的牧童打听酒家在哪里，想要借酒浇愁；牛背上的牧童扬手一指，将不远处杏花笼罩之村庄与飘拂的酒旗化为一体，这样的意境，优美得无可比拟，好似仙人指点迷津。

　　有人说“豪华落尽见真淳”，其实，童年压根儿是回不去的，它像秋天的落叶那样，只能渗透到纵横交织的根系里去。

　　爱因斯坦认为：“人只有献身于社会，才能找出那短暂而有风险的生命的意义。”世上大多数人，对童年是不愿反顾的。进入老境而能反顾童年者，终究有限——夕阳衔山处，朝暾还其魂，旭日与夕阳相映，在人生的来路与归宿悠然合辙之处，过尽千帆，返璞归真，更能体味出风风雨雨里许多别样的滋味，也算是夕阳无限好吧。

　　夕阳里的误区

　　生老病死，往往连接得极为紧密。老年人易有三种“症状”：幻影易成，自许自矜，难得清醒。这三者无药可医，只能靠自省自愈。

　　在夕阳西下、暮色渐浓的氛围里，有些老人总觉得自己是个例外，导致幻影丛生：脸上气色好些，别人恭维是返老还童，他就不由得沾沾自喜。有的老人沉迷于微信上的“心灵鸡汤”，可实际上，身体每况愈下。

　　次说自许自矜。世界复杂莫测，许多人中途丧生，侥幸逃过了一系列灾变的幸存者，若是活过了古代圣人所设置的“门槛”，无形中便会自矜其幸，滋生出一种微妙的满足感、优越感，从先亡者离世的原因上，寻觅自身潜在的优长，暗自窃喜，觉得自己总还是高人一等的。究竟优在何处？自己也说不清，实际上，仅仅是上天的厚爱罢了。

　　人能抓到手里的东西是很有限的。白发盈颠，说明年事已高，却无法保证头脑清醒。比如，时兴的电脑、微信，年轻人玩起来顺手自如，而对老人来说却是个难题。此外，各种疾病也是防不胜防。你觉得自己健康的短板在这里，严加防范，悉心养护，而最后出问题之处，恰恰是在另一个未能觉察的地方。

　　进入老年，便是夕阳接近了地平线。夕阳与朝暾颇有些相似之处，俗话说“老小孩儿”，老人似乎又重回了儿时的状态，老糊涂与老天真，正是翻覆不已的两面。

　　上述残梦碎影，短暂且零散。如果换一个角度去看，五花八门，形色各异，倒是为暮年时光添了几分别样滋味。

　　人活一世，生寄死归。既然跨过了七老八十的门槛，接下来的每一天都是赚来的，不如纵浪大化，泰然自若，生死如一，含笑归天，这才是夕霞晚照所应有的尊严与色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