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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37年,日寇轰炸杭州。浙江大学决定西迁。
苏步青当时是浙大数学系主任。他带着数学系的师生,挑着书箱和行李,跟着大部队一路往西走。从杭州到建德,再到江西泰和,再到广西宜山,最后落脚在贵州遵义和湄潭。这一路走了两年多,横跨了半个中国。他们随身携带的,除了个人行李,还有从浙大图书馆抢救出来的数学期刊和教材。每一本书都是背着走的,每一页纸都舍不得丢,因为那是他们在战火中唯一能抓住的东西。
到了湄潭之后,条件极其简陋。教室不够,宿舍不够,什么都没有。数学系被安排在山坡上的一座破庙里,四面透风,下雨天屋里屋外一样湿。黑板是从老乡家借来的一块旧门板,粉笔是省着用的,用到只剩一小截还舍不得扔。而苏步青上课最独特的地方,还不是这座破庙——而是一个山洞。
那个山洞在湄潭城外的山坡上,不算大,但能避雨,天晴的时候光线还算不错。苏步青经常把学生带到山洞里上课。他对学生说:“山洞虽小,数学的天地却无限宽广。”他自己先把这句话说出口,然后自己先笑了一下。学生们也跟着笑。但笑完了,所有人都在那个山洞里,安安静静地听他把微分几何的定理一条条推出来。外面是贵州山区的蝉鸣和偶尔传来的远方炮声,洞里只有粉笔敲在门板上的笃笃声。
后来有学生回忆那个场景。他说,苏先生在黑板上画了一条曲线,沿着曲线的每一点做切线,然后开始推导。山洞里光线不是很好,看不太清楚黑板上细小的符号,但苏先生的声音很清楚。他说“切空间”三个字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稳,稳得好像外面根本没有打仗,好像明天不用逃难,好像这个世界还是太平盛世、学术至上。那个山洞,成了浙大数学系在西迁途中最稳定的教室。它当然不算宽敞,甚至不算一个合格的教室。但在那个年代,有一个不用跑警报的地方能安安静静地讲一堂数学课,已经是奢侈。
苏步青那句话,不是修辞。在那个山洞里,微分几何的定理是真的,切空间的性质是真的,流形上的每一个不变量都是真的。这些东西,无论日本人炸多少次,都是真的。数学的天地,不因山洞狭小而逼仄,不因战火纷飞而崩塌。苏步青用他站在山洞里讲课的背影,给他的学生上了比微分几何更深刻的一课——什么都可以被炸毁,但定理不会被炸毁。你脑子里那个数学的世界,是任何炮火都摧毁不了的。
后来浙大数学系培养出了一整代微分几何学家,谷超豪、胡和生……他们中的很多人都记得那个山洞和那扇被写了无数次的旧门板。苏步青那句话,至今还刻在浙大数学系的墙上。不是作为一种装饰,是作为一种信念。洞穴能困住身体,但困不住精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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